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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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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存远说出那句话之后,操场上安静了足足五秒钟。清晨的风吹过跑道,卷起几片碎纸屑,章烨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一双眼睛在苏诀和周存远之间来回转。
苏诀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他看了周存远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气温多少度:“五天?具体什么样子,你说清楚。”
周存远咽了口唾沫,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他四十出头,按理说正是最沉稳的年纪,可此刻他的手指在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已经连续好几晚没有真正睡过觉。
“第一晚是上周四,我值夜班,凌晨两点到家。我家住一楼,卧室窗户外面有棵老槐树。我拉窗帘的时候看见树枝上蹲着个东西,黑乎乎的一团,大概这么大,”他用手比了个篮球大小的轮廓,“一开始我以为是野猫,没在意。但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发现,窗台外沿有两道印子,像是被人用指甲划出来的,深度差不多半公分。”
苏诀没打断他,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
“第二晚它还在。我拿了手电筒照过去,它不动,也不叫,就是蹲在那里。手电光照到它身上的时候,我看见它的脸转了过来。”周存远说到这里,声音变得很干涩,像砂纸磨过喉咙,“那张脸是平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嘴是竖着长的,从额头裂到下巴。”
章烨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又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第三晚我不敢回家了,在医院值班室凑合了一宿。但半夜我去上厕所的时候,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那棵银杏树上,又看见了它。”周存远攥紧了自己的衣角,“它在跟着我。第四晚、第五晚,不管我在哪里,只要我晚上落单,它就会出现。”
苏诀沉默了两秒,他前世修行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东西。周存远描述的这东西,听起来像是“伥”。一种被人为炼制的低级阴物,没有自主意识,只能按照主人的指令行事。它跟着周存远,不是因为它自己想跟,而是有人在操控它。
而炼制伥物,需要以活人的一缕精气为引。被伥物跟了五天,周存远眉心那团死气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那不是自然形成的横死之相,而是被阴物活活缠出来的。
“你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苏诀问,“最近半年,有没有跟人结过怨?不管是病人、家属,还是同事。”
周存远的表情变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有犹豫,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两次,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我不确定。”
苏诀一眼就看穿了他在隐瞒什么。但他没有追问。周存远主动来找他,说明这个人已经被逼到了绝路,逼得太紧反而会把他吓跑。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刨根问底,而是先把他保下来,一个活着的周存远比一个死了的有用得多。
“今晚你值不值班?”苏诀问。
“不值班,正常下班。”
“下班以后不要回家,去城东台球厅,找老板马叔,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苏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旁边的章烨却瞪圆了眼睛,这不是昨天他给自己出的主意吗?怎么又来一遍?
周存远也愣了一下:“台球厅?”
“那个地方你去了就知道。傍晚六点以后人声嘈杂,阳气重,那种东西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你待到十点以后,让马叔给你安排个人多眼杂的角落待着,不要落单,不要靠窗。”苏诀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周存远眉心那团浓重的黑气上,“但它不会因为你躲一晚上就消失。要彻底解决,你得告诉我实话。”
周存远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朝苏诀点了点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操场,背影佝偻得像个六十岁的老人。
他走远之后,章烨终于憋不住了,一把拽住苏诀的胳膊:“这什么情况?什么东西蹲窗户?他说的那是,那是鬼吗?还有你让他去马叔那边,马叔怎么什么人都收?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苏诀转头看着章烨,表情很认真:“你怕不怕?”
章烨一愣,然后梗着脖子说:“怕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
“那就行。”苏诀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你也去马叔那边待着。刘鹏那事没完,你一个人在外面晃我不放心。”
章烨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跟这事有什么关系,但苏诀已经转身开始往回走了。晨光从操场东边的围墙上方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回到教室之后,苏诀表面上在听课,实际上脑子里一直在转周存远的事。伥物这种东西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炼出来的,需要术者至少有“命”术二重或“卜”术三重的修为,还要有被施术者的贴身之物或生辰八字作为引子。周存远显然是被人盯上了,而且盯他的人手段阴毒,压根没打算留活口。
但问题是,前世周存远是什么时候死的?苏诀努力回忆了一下,印象中县医院的命案应该发生在年底,距离现在还有半年左右。如果前世周存远也被伥物缠过,那他应该撑不了五天才对。要么前世根本没有这一出,要么就是有人在他重生之后改变了什么。
想到这里,苏诀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站在他家楼下的那个掌心有“命纹开眼”的人。
那个人既然修的是“命”术,就完全有能力炼制伥物。而那个人昨晚专门出现在他家楼下,说明对方已经注意到了他。
如果周存远的伥物和昨晚那个神秘人有关联,那这整件事就比他最初预想的要复杂得多。他本来只是想顺手救一个前世横死的无辜医生,但如果施术者就是昨晚那个人,那就意味着他救周存远的举动,等于是直接向那个人宣战。
以他现在的修为,这不是明智之举。
苏诀低头看着课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人还是要救,但方式不能蛮干。他现在没有跟人正面对抗的资本,但他有一个对方没有的优势,他前世修行过“卜”术,擅长推演和预判。他不需要知道对方是谁,他只需要在对方的局里找到那个最小的缝隙,然后把周存远从缝隙里拽出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苏诀以身体不舒服为由请了假,提前离校。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城东的台球厅。
马叔的台球厅开在老街和菜市场的交叉口,门脸不大,里面摆了六张旧台球桌,墙上贴着发黄的海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滑石粉的味道。苏诀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光头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剥花生,看见他进来,抬了一下眼皮。
“找人?”马叔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懒得搭理人的散漫。
“找您。”苏诀在柜台前站定,目光平和地看着他,“马叔,我叫苏诀。我外公是沈青山。”
马叔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第一次认真打量面前这个瘦瘦高高的少年。打量了足足五秒钟,他把花生壳往垃圾桶里一丢,拍了拍手:“沈青山的后人?你妈是沈素琴?”
“是。”
“你外公救过我爹一条命。”马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波澜,但眼神里那层散漫已经收起来了,“说吧,什么事。”
苏诀没有绕弯子,把周存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伥物和修行的部分,只说周医生遇到了麻烦,可能会有人对他不利。马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苏诀没有料到的话。
“你今天早上让那个小胖子来,又让周医生来,连着往我这儿塞两个人,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儿是收容所?”
苏诀笑了一下:“您当年在省城开茶馆的时候,一天能收容二十个。”
马叔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在省城开茶馆是十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没搬到这个小县城,面前这个少年撑死了也就六七岁,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的?”
苏诀没有回答,只是从柜台上拿起一颗花生,放在掌心里,用拇指轻轻一按。花生壳裂开,里面的仁完好无损。他把花生仁放在柜台上,转身往外走。
“今晚我再来一趟。周医生的事,谢您了。”
马叔看着那颗完完整整的花生仁,又看了看苏诀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慢慢皱起了眉头。
当天晚上九点半,苏诀做完功课,等母亲房间的灯灭了之后,悄声出了门。老街的路灯隔一盏亮一盏,整条街笼罩在明暗交替的光影里。他走到台球厅附近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马叔站在门口抽烟,烟头的红光明灭不定。
马叔看见他,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冲他招了招手。苏诀快走几步到了近前,马叔却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抬手朝巷子口的方向指了一下。
苏诀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巷子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昨晚那个位置是空的,今晚却站了一个。穿着深色外套,身形瘦小,掌心有一道竖着的深色纹路,和昨晚一模一样。
那人站在路灯照不到的边缘,面朝着台球厅的方向,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
“那个人从八点就站在那里了。”马叔的声音压得很低,“一直没动过。我出去问他要不要打球,他没理我。他那个站法,不像是在等人。”
苏诀看着那个身影,没有说话。他知道对方不是在等周存远,也不是在看马叔,对方是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