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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1928年的一生声“叮” 1 ...

  •   1928年3月12日,清晨5点刚过一丢丢。

      上海法租界,辣斐德路与顺昌路交汇口,高家包子铺。

      高秀珍是被一股子“撕裂”的气味熏醒的。

      这气味并非单一,而是由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在她鼻腔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角力。

      楼下,祖父高守义摔打面团的声音,沉闷如雷。

      那是新磨面粉的香气,带着关中平原太阳的燥烈,混着老面发酵特有的微酸,正顽强地向上攀爬。

      但这股“阳”气刚探出头,就被另一股“阴”气压制了下去。

      “侬只戂大!马桶盖子都刷不干净!”

      隔壁弄堂,张婶那把带着浓重苏北口音的嗓子,像一把钝刀,劈开了法租界尚且朦胧的晨雾。

      紧接着,是刷子用力摩擦陶瓷的“唰唰”声,一股混合着隔夜泔水与劣质皂角的酸腐气,顺着东南风,精准地灌进高秀珍的鼻孔。

      真不是她嫌贫爱富,是这对比太惨烈,惨烈到近乎残忍。

      她把脑袋往枕头里埋了埋。

      枕套是干净的,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身下这张雕花木床,是母亲苏婉卿的陪嫁,都是从东北带过来的,床柱上的牡丹雕花已被岁月磨得温润。

      床上铺着挺括的漂白洋标布,角落叠放着的“晴雨牌”阴丹士林布学生服,色如深海,哪怕洗到发白也绝不褪色——这是1928年,上海华人圈里殷实人家的通行证。

      而隔壁张婶一家四口,此刻恐怕正围着那个豁了口的搪瓷脸盆,用一盆浑浊不堪的水,进行着尴尬的“洗脸接力”。

      这就是法租界,体面是按寸计算的。

      “秀珍!我的小祖宗!日头晒屁股啦!”

      楼梯板“嘎吱”一响,祖母王桂兰的大嗓门穿透了楼板,“这楼上楼下又是洋井又是抽水马桶的大房子,就是费水!赶紧起来!别让隔壁说咱洋气得连脸都懒得洗!”

      两卫。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护身符,镇在这栋小楼的脊梁上。

      在1928年的上海,这不仅是生理需求的满足,更是阶级的壁垒。

      高秀珍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撩开了窗帘。

      天光尚未大亮,蒙蒙细雨像一张湿漉漉的网,罩着这座城市。

      她们家这栋楼,正卡在辣斐德路支弄的黄金夹角上。

      两层楼,带阁楼,近两百平。

      一楼铺面能摆十二张八仙桌,奢侈得让霞飞路上的安南巡捕们侧目;二楼住人,四间卧房,还有专门的待客的客厅。

      但最“牛”的,是那两个卫生间。

      一个是当年祖父高守义花大价钱,托关系从洋行大班那里弄来的二手美标抽水马桶,那是脸面,轻易不给外人用。

      另一个在后院,都是接的是公董局的洋井管道,给客人用。

      进口货与国产货,泾渭分明,像极了此时的世道。

      她从床上艰难的爬起来,走到桌边,拿起母亲的相框。

      照片里的女子温婉静默,穿着素色旗袍,眼神望向远方,仿佛从未真正属于这个喧嚣的世界。

      指尖拂过冰冷的玻璃,三年前初来乍到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

      她来这个乱世已经三年了。

      三年前,她是在从东北奉天开往上海的轮船上“醒”过来的。

      原主突发高烧,烧得糊涂,把命烧没了,却给她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精算师腾了地方。

      那年她七岁,母亲苏婉卿因病逝,父亲高景恒作为最后一批公派留法学生,紧以电报告知。

      祖父高守义,这个倔强的东北汉子,咬着牙,用变卖东北老家田产、分给叔伯后剩下的最后田产,在1925年的上海,买下了这栋小楼。

      “给孙女一个落脚地,不当流民。”祖父的这句话,她记了三年。

      那时候,这样的小楼只要1000个大洋,还能慢慢挑。

      如今,军阀混战、苛捐杂税让难民们像潮水一样涌进上海,这样的屋子,翻十倍也难买到了。

      楼下传来祖父“咚咚咚”的擀面声,节奏铿锵,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规律。高秀珍换好衣服,走下楼去。

      店铺已经亮起了灯。

      大灶里的煤球烧得通红,沸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蒸汽顶得笼盖“咔哒”作响。

      祖父高守义穿着干净的藏青棉布大褂,腰间系着白围裙,正挥舞着一根枣木擀面杖。

      他刚从后院洋洗完菜回来,手背冻得发红,指关节却粗大有力。

      看见孙女下来,他脸上沟壑般的皱纹舒展开些。

      “秀珍!日头晒屁股咧!学堂的钟点要赶不上喽!今儿的肉馅是你爱吃的,多放了香菇丁!”他嗓门洪亮,想压过灶间的喧嚣。

      柜台后,祖母王桂兰正就着昏暗的灯光,擦拭着铜板。

      那些铜板在她手里转得飞快,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脑后挽着一个紧实的发髻,插着一根旧银簪。

      她一边擦钱,耳朵却像雷达一样竖着,捕捉着街上细微的动静——听是否有巡捕来收捐,是否有流氓来收保护费。

      “别喊了,”祖母头也不抬,声音不高却笃定,“孩子昨晚帮着干活到大半夜,让她多迷瞪一会儿。迟到先生也不敢罚她,咱家可是给学堂捐过钱修椅子的。”

      高秀珍嘴角微微一抽。

      典型的东北老太太逻辑,豪爽,护短,并且时刻不忘强调自家对社会的“贡献”。

      她接过祖母塞来的一个热乎的豆沙包,暖意从指尖传来。

      这是特意留给她的,不加肉,省着给上学的孩子吃。

      她小口咬着,走到后院洗漱。

      水龙头流出的水是凉的,但清澈,没有异味,污水直接汇入法租界的管道。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稚嫩的、只有十岁的脸蛋,眼神却沉淀着历经沧桑的中年人的冷静。

      帮祖父摘菜、剥蒜时,她显得异常安静。

      祖父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妈要是活着,就能教你念书识字,不用让你天天闻这油烟味。”

      高秀珍把剥好的蒜瓣递过去,淡淡道:“闻油烟味挺好,至少肚子是饱的。爹说过,民以食为天。”

      祖父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注意到孙女今天格外关注他的算盘。

      那把老算盘就挂在墙上,横梁上刻着细小的划痕,记录着每日的收支。

      她看着祖父记账,脑子里自动换算着银元、铜板与物价的关系。

      今天的猪肉进价是0.27元/斤,比昨天涨了半分。

      卖包子的利润薄得像纸片。

      这时,张婶端着个豁口的碗进来了,身上还带着隔夜的酸气。

      “哟,高家孙女今天穿这么干净啊?这料子是洋布吧?可得防着点洋人,别被那汽车一溜烟给卷进去咯!”

      她阴阳怪气地说着,眼睛却瞟着蒸笼里白白胖胖的包子。

      高秀珍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像一般小孩那样生气或委屈。

      她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审视的目光扫过张婶的碗,轻声说:“张婶,您这碗里的咸菜,上周是不是在太阳底下晒馊了?以后别吃坏了肚子,看病要花钱的。”

      张婶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骂骂咧咧地抢过包子走了。

      祖母在柜台后嘴角一弯,对祖父低声道:“这丫头嘴皮子随你。”

      出门上学前,祖父往她书包里塞了两个铜板,说是车费。

      高秀珍接过来,却悄悄揣进了兜里。

      她决定走路去。省钱。

      这一天的课程平淡无奇。

      圣玛利亚女中的教室里,弥漫着旧木头和粉笔灰的味道。

      先生讲着《礼记》,女学生们低头绣花或偷传纸条。

      高秀珍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飘落的细雨,脑子里却在盘算另一本账。

      1928年,北伐刚打完,南京政府刚成立,局势看似稳定,实则暗流涌动。

      四一二的阴影尚未散去,工人运动此起彼伏。

      法租界看似安乐,实则如履薄冰。

      这日子,每一步都得精打细算。

      放学回家的路上,她特意绕道公董局附近,看了看张贴的布告和米行的牌价。

      信息,是精算师最好的武器。

      夜深了,23点15分。

      已经躺到雕花床上,高秀珍毫无睡意。

      窗外雨停了,清冷的月光透过天窗,洒下一地银霜。

      她手里摩挲着那方母亲留下的旧端砚。

      砚台冰凉,石质细腻,砚池里还有干涸的墨迹,那是父亲高景恒出国前练字留下的。

      她想着白天听到的传闻,说父亲可能近期会从法国回来。

      又想起祖父提到,最近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在打听这栋楼的产权。

      思绪纷乱间,她脑海中“嗡”的一声轻响。

      眼前,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界面。

      没有声音,没有华丽的光效,古朴得像一本摊开的老式线装账本。

      淡金色的铜纹边框,上面浮现出几行清晰的文字:

      【兑换平台已激活】

      【宿主:高秀珍】

      【资产:0金币】

      【请手持物品进行鉴定与兑换】

      高秀珍猛地坐起身,呼吸屏住,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试探性地把怀里的端砚凑近那光幕。

      三年了,她时刻期盼的金手指终于还是来了。

      激动的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光幕上的文字如水波般流动,迅速刷新:

      【物品名称:明·宣德年制·吴门派大师款端砚】

      【年代评级:S级(顶级古董,存世量极少)】

      【工艺描述:整料挖雕,砚池刻“松鹤延年”纹,石质为老坑仔岩,抚之如婴儿肌肤……】

      【平台定价:50,000金币】

      【兑换提示:确认兑换将获得50,000金币,到账平台余额】

      【注:1金币=1块大洋】

      五千大洋。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她眼前炸开。

      她死死盯着那串“50000”,指尖冰凉。

      五万大洋……够买半个霞飞路,能买几栋她们家这样的小楼,能让全家人几辈子衣食无忧。

      她看了一眼窗外漆黑寂静的弄堂,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冰冷的砚台。

      月光下,砚台的色泽温润而深沉。

      手指悬在光幕上那个虚拟的【确认】键上方,久久没有按下去。

      光幕幽幽的光芒,倒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像深渊,也像一条突如其来的生路。

      “不能换。”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再看看。”

      她缓缓闭上眼,将端砚紧紧抱在胸前。金手指有了,巨额财富近在咫尺。

      但1928年的上海,杀机,往往就藏在最大的馅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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