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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运河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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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晋那夜离开后,朝暮阁表面如常,暗地里却忙碌起来。
云州地处南北运河咽喉,沿岸要塞、驻军、粮道尽数标在运河图上,图纸失窃非同小可,若此图落入北凉手中,大乾北境防线等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半个月前,北凉探子盗图得手,却在出城前被镇抚司围死在城南货栈。
诡异的是,人抓到了,图却不见了。
肖晋认定,那张图还在云州。
于是,朝暮阁便排上了用场,姑娘们照常陪客说笑,席间却时不时提起“出关”、“走货”等字眼,替镇抚司放饵钓鱼。
这一日,终于有人上钩了。
沈君艳的侍女翠仙儿轻轻叩门:“当家,楼下有人求见。”她顿了顿:“是青儿姑娘那位赵公子。”
赵公子,沈君艳在脑中搜索关于此人的信息,倒是不多,赵公子乃新客,根基不在云州,能拿到入阁帖也是托了其它贵客的推荐,近来走动频繁,对青儿尤为殷勤。
沈君艳起身下楼,赵公子在厅中等候,一番寒暄过后,便直入正题:
“听说朝暮阁在出关这件事上,有些门路?”
“门路谈不上。”沈君艳笑盈盈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不过认识几个朋友罢了。”
“我有批货,想出关。”
“什么货?”
“茶叶。”
沈君艳回道:“寻常茶叶公子走官道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赵公子也是有备而来,从容回道:“茶叶量大,申请文牒周期太长,恐误了茶叶上市的好时机。”
沈君艳不动声色,继续问道:“赵公子做茶叶生意多久了?”
赵公子一愣,回道:“五……三年。”
沈君艳眯起眼睛细想一番:“三年……三年的经验还能错过审批的日子?”沈君艳把玩着手中茶杯,“想来赵公子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肯说与我听。既如此……”沈君艳冷冷看了一眼赵公子,继续道:“翠仙儿,替我送一送赵公子。”
赵公子急道:“这批货来路,不能摆到台面上说,当家的见惯风浪,怎么就不能明白我的难处?”
话一急,便冒出了几个关外口音。
沈君艳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慢悠悠把话题引到价钱上来,可那赵公子竟浑不在意,一切好说,只求尽快动身。
商人重利,不在乎价钱的人,必有猫腻。
待价格谈妥,她展开一张云州水路图:“若想避开盘查,只能走水路。”
她的手停在半空,终是指向了图上一处关口:“我们就走这里。”肖晋交代过,有一处水路,河道开阔,水势平缓,最受商人喜欢,只有见过运河图的人,才会知道那里常年重兵把守,一念及此,沈君艳的手指在图上一点:“寒居关。”
“不行。”赵公子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为何不行?”
“那边……不好走。”赵公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去年走过,风势太小,船速太慢。”
沈君艳缓缓放下茶盏。
虽无十足把握这赵公子就是肖晋要的人,但值得赌一把。
“钱带来了吗?”
“带了。”
“今夜二更,南水码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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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艳独自在屋中,将心中安排又过了一遍:先让苏姚去给肖晋递话,肖晋得了消息,自会提前布置人手。她只需将人送至码头,剩下的事,自有人接手。
她将苏姚唤来,把事情交代了一遍。
苏姚听完,眉头一皱:“姐姐,此法当真可行?万一肖晋来不及部署,万一赵公子并非他们要找之人呢?”
沈君艳决绝道:“这天下哪有什么万无一失,朝暮阁如今仰仗镇抚司庇护,若不尽快立功,这庇护如何能长久?”
苏姚犹疑道:“我看这肖大人近日来的勤,可不像是为了情报,”苏姚观察着沈君艳的神色变换,斟酌着开口道:“姐姐,肖大人的心思,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沈君艳点了一下苏姚的脑袋,嗔道:“人心瞬息万变,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姚姚,你这么聪明个人,可别犯这糊涂!”
苏姚有些不服气,却也没再说什么。
沈君艳道:“莫要胡思乱想,赶紧去知会肖晋才是正事。”
苏姚听沈君艳这么说,便也不再耽搁,立即动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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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艳将前因后果想了一番,若这赵公子真是镇抚司要找的人,那朝暮阁便是立了一件大功,如若不是……沈君艳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
见招拆招,总有活路的。
窗纸被风拍得啪啪作响,她起身查看,只见天边乌云低垂,正迅速往这边移动,乌云里还带着闪电。
沈君艳叫来翠仙儿,问道:“姚姚还没有回来?”
翠仙儿摇摇头。
风雨欲来,朝暮阁离码头不近,若再耽搁,只怕要误了时辰。
姚姚做事,向来稳妥。一念及此,她轻轻系好斗篷,推门而出。
夜风迎面吹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朝暮阁,随即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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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姚气喘吁吁赶回朝暮阁时,沈君艳早已离去多时,苏姚一张俏脸顿时煞白。
南水码头不会有镇抚司的布兵,沈君艳竟是只身犯险!一想到沈君艳此时面对的局势,冷汗顺着苏姚的额头滑落下来。
肖晋今夜任务在身,不在城中,镇抚司一干人等无令不动!
方才在镇抚司大堂,那些人爱搭不理,只一句“肖大人不在,不可擅动”便将她打发了。
她据理力争,请求他们通知肖大人,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放一个信号灯的事儿,肖大人就在城外,得信便回,可对方却不以为然,觉得那赵公子最多不过一个私盐贩子,没必要大动干戈,他们倒还反过来劝苏姚:“小姑娘,依我说,你还是赶紧劝住沈当家吧,何必如此拼命。”
何必如此拼命?
苏姚只觉好笑,肖晋手里捏着青儿的罪证,捏着整座朝暮阁的命。一句“替镇抚司办事”,她们便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到头来,这些人却反过来问她,何必拼命。
苏姚银牙咬碎,却也无计可施,转身冲出了镇抚司大堂,谁知终究还是迟了一步,沈君艳因着天气早早动身,算算时辰,此时已然快到南水码头。
她站在空荡荡的厅里,脑中飞快盘算,若坐等肖晋回来,一切都晚了。
她心中愤恨,这才惊觉:说好的保护朝暮阁,可肖晋给过朝暮阁什么?留在阁中的门卫人,还是在镇抚司畅行无阻令牌?都没有。苏姚苦笑,亏她起初还以为肖晋对沈君艳有几分情意,如今看来,也不过把朝暮阁、把姐姐当做工具罢了!
平地一声惊雷,大雨瓢泼而下,苏姚走进雨里,任由雨水湿透衣衫却似浑然不觉。
她的眼神,却一点点坚定下来:“你们不去报信,那我便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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瓢泼大雨迎面砸来,瞬间将苏姚浇了个透湿。她没有走官道,红枫岭附近土匪猖獗,屡剿不绝,如今变本加厉,伤了数条人命,肖晋带人驻扎在山外,若走官道,一来一回至少两个时辰。
青霞山与红枫岭相连,苏姚知道一条近路,从青霞山直穿而过,不到一个时辰便能赶到。
苏姚一咬牙,径直策马进山。
夜色和暴雨笼罩下的青霞山,与白日截然不同,狂风呼啸,枝叶疯狂摇摆,远远望去,犹如群鬼乱舞。
苏姚起初还能辨认方向,可越往深处走,天地间便越发昏暗。雨幕如帘,遮蔽视线,耳边除了大雨磅礴,便只剩轰隆雷声。
她死死咬着嘴唇,努力分辨前路,可雨势实在太大,睁眼都困难,又如何辨别?
苏姚想到沈君艳安危,心急如焚,今夜又遭镇抚司轻慢,心中屈辱又不甘,万念交织,最终化成一股滔天怒意,她们身为女子,寄身烟花之地,生活本就艰难,偏偏老天爷还嫌她们不够惨,安排镇抚司来辖制她们,如此还不算,还要用这大雨、用肖晋的缺席将沈君艳逼入绝境。
苏姚满腔怒意无处发泄,指天怒骂道:“我们究竟做错什么?非要把人逼到如此地步?”
一道惊雷劈下,照亮少女绝美的面庞,还有那脸上不甘亦不屈的神情。
恰在此时,远处山林之间,忽然传来一阵笛声,那声音极轻,却穿透雷雨之声清晰传入苏姚耳中。
苏姚一怔,她忽而想起幼时听过的传闻,青霞山中有隐士高人,偶尔会以笛声引路,从前她只当是说书人胡诌。
可此刻,那笛声竟像在黑暗中替她指引道路。
苏姚迟疑片刻,终究一夹马腹,决然循声而去。
没过多久,眼前竟豁然开朗,苏姚大喜,立刻策马加鞭,不多时,前方雨幕之中隐隐映出一片火光。
灯火之间,一面镇抚司大旗迎风招展。
苏姚眼睛骤然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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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越来越急,乌篷船缓缓离岸,朝江心驶去。船身不大,四周黑漆漆一片,只有船头挂着一盏昏黄风灯,在狂风中来回摇晃。
天际乌云翻滚,一道雪亮闪电骤然撕开夜幕,将整条江面照得惨白。
沈君艳站在船尾,手指紧紧攥着裙角。原本她的打算很简单,南水码头的船里,长年停靠着一艘镇抚司的船,沈君艳认得出,她只需将赵公子送上船,任由船夫将人带往江中心,等镇抚司的人收网,此事便算了结。
然而,肖晋的部署未到,镇抚司假扮的船夫并不知情,虽然沈君艳能对出暗号,但看着面前这娇滴滴的小娘子,船夫虽有几分迟疑,最终还是答应了开船。
在此推搡之间,赵公子也起了疑,死活不肯独自登船,非要沈君艳送他一程,当时那种情形,若强行推拒,反倒惹人怀疑,沈君艳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如今船到了江中心,四周茫茫一片。
船夫忽然停了桨。
赵公子皱起眉:“怎么不开船了?”
船夫料定来人已无处可逃,便扔下船桨,冷声开口:“姑娘,这人是怎么个情况?说说吧。”
沈君艳一惊,这船夫怎么也不跟她通个气,她此刻正站在赵公子身旁啊!
果然,赵公子瞬间觉出不对,第一反应便是一把将沈君艳拽了过去,冰冷刀锋瞬间横上她脖颈。
“靠岸!”赵公子怒道,“立刻给我靠岸!”
沈君艳喊道:“大人,就是他!运河图在他身上!”
“闭嘴!”刀锋猛地压紧,一道细细血痕立刻顺着沈君艳脖颈渗了出来。
船夫死死盯着赵公子,缓缓抽中腰间佩刀,始终未看沈君艳一眼。
图若找回来,自是大功一件,至于这风月场的姑娘,死便死了。
沈君艳何其乖觉,立刻明白船夫眼中意味。
她原以为,自己既然替镇抚司办事,总还有几分价值,如今看来,自己不过是颗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可是棋子也想活,她若死在这里,整个朝暮阁怎么办?
雨水冰冷,冻得她四肢僵硬,可胸口却是滚烫的:无论如何,活下去!
江风太大,船身忽然猛地一晃,两人同时失了重心,赵公子手上一松,沈君艳立刻趁势挣脱,踉跄着向前跑去,可她才刚跑开半步,寒光便猛地一闪!
“嗤——”锋刃瞬间划破后背,沈君艳只觉得背后一凉,紧接着便是火辣辣的剧痛,鲜血一下便透了出来,她疼得眼前发黑,整个人跌倒在地。
赵公子已经彻底红了眼:“贱人!”他一把拽住沈君艳长发,高举匕首,对着沈君艳心口便要刺下。
她迅速抬手抱住赵公子脖颈,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我有办法让你活!”
赵公子如落水之人遇见浮木一般,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沈君艳气若游丝,带着蛊惑:“那是镇抚司的人,他有一块镇抚司令牌。你杀了他,尸首沉了江,靠着令牌,便能畅通无阻,逃出生天!”
正在此时,船夫的刀杀了过来,赵公子本能一挡,沈君艳抓住这个空档,迅速摆脱了赵公子的挟制,也不知是不是沈君艳的话起了作用,赵公子暂且放下沈君艳,与船夫缠斗起来。
沈君艳跌坐在船尾,背后鲜血不断往外渗,疼得几乎喘不上气,却死死盯着战局。这赵公子行事稚嫩,身手却不错,与船夫打得有来有往,难分伯仲。
忽然,船夫的眼睛被溅起的江水迷了一瞬,赵公子抓住这一空隙,猛地向前一步,寒光直刺船夫胸口!
眼看刀锋便要落下,忽然,船侧传来一声巨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到,船身也剧烈摇晃起来,下一瞬,一道黑影自暴雨中翻身而上,动作快如鬼魅。
“砰!”赵公子整个人竟被一脚踹得横飞出去,狠狠撞在船舱边缘,一口血当场喷了出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柄长剑已经森然压在了他喉间。
夜风猎猎,来人一身黑色劲服,正是肖晋。
“咔”的一声脆响,赵公子手腕当场脱臼,短刀落地。船夫一脚踹上他膝弯,赵公子重重跪倒在船板上,肖晋反手扣住他双臂,不过瞬息之间,人便彻底被制住。
直到这时,肖晋才终于转过头。船尾灯火昏暗,沈君艳半靠在那里,发丝凌乱,半边衣裳几乎已被血染透。
两人目光终于撞上。
沈君艳一直死死绷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她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眼前一黑,只来得及看见肖晋骤然变了的脸色,下一瞬,整个人彻底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