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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戌时方过, ...

  •   戌时方过,小南街上灯火如昼。

      肖晋负手而行,穿过长街。

      茶馆里,水汽氤氲,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将青霞山隐士以箫声救人的传奇娓娓道来,引得满堂喝彩。

      肖晋听了一耳朵,摇头失笑。

      怪力乱神。若世上真有这等人物,还要镇抚司干什么。

      镇抚司千户腰牌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沿途百姓见了,无不避让。

      半年前醉春楼的那桩命案,本不该惊动他,只是那夜恰逢他当值,便顺手接了下来。谁曾想,一桩寻常命案,竟叫他发现了一块璞玉。

      到了,孝敬抬起头,一块乌木新匾悬于高处。

      朝暮阁。

      他略有所思,连名字都改了。

      肖晋迈步而入,刚踏进门槛,顿觉四周静了下来,方才人声鼎沸的街市热闹,里面半点不闻,肖晋望了一眼厚实的门墙,继续往深处走去。

      檐下灯火幽幽,暗香浮动,几道水流自假山上缓缓流淌,滴答作响,不经意间撩拨来人心弦。

      没有姑娘争相迎客,也没有人劝酒卖笑,肖晋暗自思忖:这里倒更像一处雅舍。

      不远处传来争执声,在这一方净土中显得尤为突兀。

      “我银子都带来了,为何不让我进去?”一位商人满脸不悦。

      门房神色从容,微微拱手:“王老爷见谅,没有入阁帖,恕不接待。”

      “这是何规矩?闻所未闻!”另一名中年文士摇着折扇,语气略显不耐。

      门房略略屈身,态度依旧不卑不亢:“二位有所不知,朝暮阁重新开张后,便立下了这新规,若二位有意入阁,不妨留下名帖,待朝暮阁审核通过,自会遣人奉上入阁帖,届时,便可持帖入阁。”

      那商人气得吹胡子瞪眼,仗着有几分蛮力,竟想硬闯,谁知那门房虽态度依旧恭敬却半步不让,气得那商人直瞪着他:“爷带着银子来买乐子,你们倒还挑三拣四,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滚开!”

      门房不慌不忙道:“王老爷还请息怒,朝暮阁设这道门槛,不是为了怠慢贵客,恰恰相反,正是为了更好地招待客人,老爷今日觉得这规矩麻烦,待日后真正持帖入阁,便会知道,这份麻烦,当真值得。”

      几番交涉,那商人被哄得服服帖帖,留下名帖便自离去。

      肖晋听到这里,挑了挑眉,这位沈当家,倒真有几分手腕。

      正想着,忽有丝竹之声自大堂深处传来,肖晋循声望去,舞台之上,两道白色身影正随着乐声缓缓旋转。

      一人裙摆水蓝,一人衣袂橘红,灯火映照之下,蓝色如秋水漫开,橘色似晚霞流转,两道身影时而相争,时而相依,最终,乐声渐远,两股对立的力量,最终融为一体,水蓝和橘红尽数隐去,唯余一身净白。

      乐声骤停,满堂寂静。

      肖晋的目光落在那道橘红色身影之上,当初那场命案,他见过醉春楼所有的姑娘,却从未见过这一个。

      那是谁?

      不知何时,沈君艳已悄然站在他身后,适时出声:“君艳见过肖大人,”她循着肖晋的目光,回道:“那是苏姚,前不久才进的朝暮阁。”

      肖晋望向舞台中央,苏姚大方行了一礼,仿佛早已习惯了她人的注视,并无半分初学者的生涩。

      肖晋点点头:“苏姚,”他喃喃道:“不错。”

      雅间之中。沈君艳与肖晋相对而坐,苏姚则坐在沈君艳身边。苏姚有些忐忑,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沈君艳给她安排的第一个客人,她抬眼偷偷望了肖晋一眼。

      长得倒还英俊,年岁也不大。她心道。

      沈君艳替肖晋斟满酒:笑问:“肖大人觉得,我们姚儿如何?”

      苏姚的心扑腾扑腾跳了起来,只是拼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肖晋抬眼,看向一旁安静坐着的苏姚:“脸是够了。”他顿了顿,“胆子也不小。”

      苏姚忍不住问道:“大人怎么知道我胆子大?”

      肖晋看向苏姚:“不过入阁数月,台风却稳,”肖晋转而看向沈君艳:“沈当家好眼光,这姑娘,假以时日,便可以去争一争那云州花魁的位置了。”

      苏姚愣了一下:“我?”

      肖晋觉得意外:“怎么?小姑娘你没想过?”

      苏姚坦率地摇摇头。

      肖晋来了兴趣:“这是为何?”

      苏姚答道:“姐姐只说,三个月练好这支舞就让我留下来,没跟我提过花魁的事。”

      肖晋挑了挑眉:“姐姐?”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寻常青楼里,姑娘们对当家人要么恭恭敬敬叫一声妈妈,要么规规矩矩称一句当家的,倒少见有人这样叫。

      沈君艳却只是失笑:“这丫头自进楼第一天便这样叫。说了几次也不改。”

      苏姚立刻反驳:“姐姐也没比我大多少,却要操持一整栋楼,总不能再叫老了。”她接着说道:“我进朝暮阁,只为活着,现在嘛……”她偷偷看了一眼沈君艳,“现在想着替姐姐多挣点银子。”末了又补上一句:“也是为了自己。”

      肖晋听得哈哈一笑,对沈君艳道:“你这花魁,倒是实诚。”

      沈君艳失笑:“大人见笑了,苏姚还小,也是我教导无方。”

      不想苏姚却主动问起肖晋:“敢问大人,若我真成了花魁,有什么好处?”

      肖晋想了想,说:“那朝暮阁的姑娘,便无人再敢轻看。”

      苏姚也思索了片刻,认真道:“那我便做一做这花魁。”

      肖晋笑出声来,他忍不住逗苏姚道:“既然你来这青楼就是为你家当家的挣银子,那我且问问你,什么样的人最舍得花银子?”

      苏姚愣了一下,想起沈君艳平日的教导,答道:“动了真心的人。”

      “为何?”

      苏姚回道:“一旦动心,命都舍得,何况银子。”

      肖晋眸光微顿,不知为何,竟下意识看了沈君艳一眼。

      沈君艳无奈而宠溺地看了苏姚一眼:“姚姚,你先下去吧。”

      苏姚乖乖起身:“是。”

      一出了门,苏姚拍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第一次待客,难免紧张,可转念一想,招待客人倒也不难,苏姚回想了方才的交谈,暗自琢磨,姐姐和肖大人,究竟是什么关系?方才席间,苏姚看得分明,肖晋的目光,分明粘在姐姐身上一般,至于姐姐,却始终神态拘谨,甚至有几分……戒备。苏姚眉头微蹙,这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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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间内,肖晋听到房门合上,笑道:“这丫头倒有意思,时而聪慧灵性,有时候又有些憨傻。”

      “吃过苦的孩子,总是学得快一些,”沈君艳垂眸,“但到底还是孩子。”

      “你做的很不错。”

      “说起来确实是没想到,”肖晋端起酒盏,“我要你做的事情,你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全办成了。”

      沈君艳笑了笑,“多谢大人成全之恩。”

      “是么?”肖晋看着她,“我倒觉得,是你自己从来没打算认命。”

      沈君艳并不言语,肖晋漫不经心问道:“青儿如何了?”

      沈君艳握酒杯地手不自觉地紧了一紧,“……很好。”

      “那便好。”肖晋轻轻转着酒盏,“毕竟是杀了人,午夜梦回的时候,心底终归是不安的。”

      沈君艳的手微微一抖,酒面晃荡,但神色未变:“大人说笑了,青儿不过是为了自保,何须自责。”

      “你自然是没什么,毕竟事发当晚,”肖晋抬眼看她:“你比谁都冷静。”

      “人刚刚断气,青儿全然所措,楼里的姑娘哭成一团,只有你,在想怎么善后。”

      沈君艳不动声色地扯过衣袖,盖住略略发抖的指尖,肖晋只做不见,继续说道:“伪造现场,统一口供,连去衙门的路上,都假借闲谈,帮她们整理说辞,若不是我当值正巧看到这一幕,还真被你瞒天过海了。”

      肖晋笑了笑:“老实说,那时我便佩服你,所以,我扣下了青儿的证词。”

      “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青楼姑娘,对镇抚司毫无价值,可小南街一家青楼的当家人——有。”

      他抬眼看向窗外,灯火璀璨,行人如织:“如今你不但保住了楼,把它变成了朝暮阁,还有了苏姚这样拔尖的姑娘,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朝暮阁。”肖晋轻轻念了一遍,“倒比醉春楼雅致,随便取的?”

      “自然不是。”沈君艳垂眸一笑,“临着运河,日升月落看得最分明,便叫朝暮阁了。”

      “只是如此?”肖晋显然不信。

      一抹浅笑攀上沈君艳的唇角,眸光也柔和了几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朝暮阁里的姑娘,未必人人都有嫁良人的命,可到底……总还是盼着的。”

      沈君艳垂下眼,心中冷笑,朝暮阁的姑娘,有一个算一个,谁还信什么情深义重?因为信那玩意儿的姑娘,早就被剥皮抽骨、吃干抹净了。

      肖晋闻言,竟有所触动,一时无话,便换了个话题:“入阁帖,也是你的主意?”

      “是。”

      “放着银子不赚?”

      “有些银子能赚,有些银子不能赚。”沈君艳神色平静。

      “比如?”

      “比如醉酒闹事的,仗势欺人的,比如,只把姑娘当物件看的。”

      肖晋笑了:“若是把姑娘当物件的都成不了你们的客人,那恐怕朝暮阁要拒了九成的客人。”

      沈君艳抬眼迎上肖晋戏谑目光,平静而坚定道:“那便都拒了。”

      肖晋一怔,他固然知道这女子坚韧,但此时却仍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肖晋点点头:“果然我没看错人,那便从今往后,朝暮阁替我听着、记着。只要把我交代的事情做好了,你要立的规矩,”他郑重道:“镇抚司替你撑着。”

      沈君艳眸光微颤,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朝暮阁刚刚立起来,虎狼环伺,她想立规矩,想护住楼里的姑娘,可有些规矩,仅凭几个身手矫健的门房,终究是立不住的。
      而镇抚司不同,肖晋一句话,便能替朝暮阁挡下无数明枪暗箭。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如今终于唾手可得,可她半分不敢松懈,因她知晓,镇抚司给出的每一份馈赠,都标着价码。

      果然,肖晋放下酒盏:“你的第二件任务,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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