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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回春 ...

  •   回春开花那天,是永宁六年的六月初六。

      林小荷天没亮就跑去后山看,回来时鞋袜全被露水打得透湿,头发里沾着三四片细碎的草叶,脸却红扑扑的,像自己刚刚从一场大梦里跑回来。她说回春开花了,不是一朵,是一小片。花是淡青白色,花心有一点极浅的鹅黄,清晨的雾还没散,看过去像一片会发光的小星星从土里冒出来。她说阿九没骗人,这花真的耐寒、真的能开。说这话时丙六正蹲在窗台上打盹,被她兴奋的声音惊得抬起头,歪了歪脑袋又缩回去。陆小远从屋里探出头,说:“大清早的你去看花,不冷吗。”林小荷说:“不冷。花都开了,还冷什么。”

      阿九当天下午就背着药箱上了后山。他在回春地里蹲到太阳西斜,像在数每一片花瓣的纹路。林小荷蹲在他旁边,一株一株地指:“这株是我亲手种的,那株是野鸽子翻出来的,还有这一株,是从沈蘅姐姐坟前那棵栀子花下移过来的。”阿九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最后说:“回春能在沈蘅坟边活下来,说明它喜欢这儿。”他摘了几朵开得最盛的回春,说新鲜的药性最足,可以给韩冲做新的护膝药芯。韩冲的右膝盖是老毛病,阿九从西域回来后给他换了好几回药,什么蛇蜕、雪蛤、老姜都试过,如今终于等到回春,他比韩冲本人还上心。韩冲说:“我这条腿又不是什么要紧的腿,值得你天天费心。”阿九说:“我这条命都是你们捡回来的,你们的每一处旧伤,我都不想留。”韩冲说不出话,低头用袖子擦刀。林青在一边打圆场,说:“阿九最会的就是把人弄得眼睛发酸。”众人笑。山风从谷口灌进来,满坡回春轻轻摇晃。

      顾长宁也上了山。她走到沈蘅坟前那棵栀子花树下时,阿九正在给花树松土。见她来了,阿九站起来,说:“我想在沈蘅坟前种几株回春。栀子香,回春淡,合在一起不难闻。”顾长宁点头。阿九便又蹲下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粒扁扁的种子。他种得极慢,每放下一粒都要用土轻轻盖上,再浇一点水。种完最后一粒时他说:“以前在西域,我总梦见这里。梦见花海,梦见你,梦见楚寒衣在买糖画。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顾长宁在他旁边坐下,说:“可你回来了。”他说:“对,我回来了。”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说:“回来那天看见归宁楼的灯,我就知道,到家了。”她没说话,只把丙六从肩上拿下来,让它停在回春地边。丙六低头啄了一下土,又抬头看天,像在等一场恰到好处的雨。

      六月里,归宁楼的生意淡了些。天热,客人少,阮三娘便索性每天午后关了大门,和众人一起在院子里吃冰镇梅子汤。苏鹊仍记账,连喝了几碗汤,说一碗梅子汤也要记,不然这整个夏天就只剩“暑热”两个字了。她真的在记事册上写了一行:“六月初六,回春开花,阿九种药。丙六看天,等雨。”老赵头拎着一篮新摘的甜瓜进来,说这是阿满他娘种的,让你们解暑。顾长宁接过瓜,又让人送了一壶凉茶到铁匠铺。老赵头连连摆手说不用,顾长宁说:“阿满天天往归宁楼跑,不是帮你送铜铃就是帮老厨子拉糖画,这壶茶不给你,给阿满。”老赵头咧嘴笑:“那小子听见了准高兴。”正说着,阿满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捧着个圆溜溜的铜球,说:“你们看,我打了一个‘不化糖画’。”原来是一个铜丝编的小球,里面空心,灌了几粒蜜蜡。他说天热糖画爱化,做不成小寒姐姐和沈蘅姐姐的糖画了,他就打一个铜糖球,亮晶晶的,风吹会转,放久了也不化。楚寒衣坐在窗边听着,把手里正编的干花串放下,说:“阿满,你这糖球能不能再做小一点,能挂在手腕上的。”阿满连忙点头:“能!明天就做。”楚寒衣说:“那帮小寒也做一个。”阿满说:“好,做两个。”他转身往铁匠铺跑,跑得鞋都差点掉一只。众人在院子里笑,笑声把树荫都惊得抖了几下。

      七月,天更热了。归宁楼里的冰鉴一天要换两回,阮三娘心疼那几坛埋在地窖浅层的酒,又怕酒气被暑气逼坏,便让人把酒全搬到最深处,连封条都重贴了一遍。老张头说鸽子不怕热,可也知道找阴凉。野鸽子现在全聚在后山北面的崖壁缝里,早晚才飞到花海转一圈。只有丙六仍爱往窗台上一站就是一整日,像在等谁。老张头说鸽子等雨,雨快来了。陆小远问:“哪天下?”老张头指指天边的云脚:“等雷从东边翻过来,第一滴雨水落在桂花灯上,就是雨来了。”众人半信半疑。结果七月十八那天傍晚,东边果然起了黑云,第一滴雨不偏不倚落在归宁楼门前的铜鸽灯上,接着雷声滚下来,整个青石镇都浸进雨气里。雨下了一整夜,天亮时才收住。后山的花海像被洗过一遍,回春开了更多,栀子也冒了第二批花苞。林小荷说:“老张头是神仙。”老张头蹲在门口喂鸽子,说:“神仙不会养鸽子,我只会看云。”丙六在雨后的青石板上跳来跳去,像在捡雨珠子。殷无邪从山上下来的那天下了一场小雨,归宁楼门前的青石板被淋得发亮。他没撑伞,衣摆沾了泥点,走到门口时先看那盏铜鸽灯,再抬眼看见顾长宁。顾长宁正把一束新摘的回春插进柜台的陶瓶里,手上还带着雨水。她说:“你来得巧,花刚醒。”他说:“我来看你。”他说得很轻,像雨落在灯面上。她手上动作顿了顿,然后把花放好,说:“那你该早点来,早点来能看见回春开第一朵。”他说:“不晚。你插的花,我看见了。”

      八月,阿九要回西域了。他说这次回来是送药和拓本,西域那边还有几个他应过的病人要复诊,等入秋再回来,也许以后就真的不走了。大家没拦他,只让他吃了一整天的饯行饭。陆小远和他在院子里比了一场剑,输得心服口服;林青和他喝了三碗酒,说:“你回来,我再请你喝。”老于说:“下次回来,我教你射弩。”阿九笑:“我射不准。”老于说:“多练就准。”楚寒衣没多说什么,只把一串干花套在他手腕上,说:“小寒以前也喜欢这样。”阿九低头看那串干花,说:“我到了凉州,会给他买糖画。”他走那天,天刚亮。丙六跟着他飞了好长一段路,一直到歪脖子槐树才折回来。顾长宁站在槐树下目送他离开。阿九回头挥手,晨光在他身后拉出很长的影子。他说:“回春开花的时候,我就回来。”她说:“好。”风从山那边吹来,满树新槐叶子哗啦啦响,像在替他应下这个约。丙六落回她肩头,低低咕了一声。那声音没入风里,像一句极轻的再见,又像一句极早的等待。槐树影碎在地上,斑斑驳驳,如归宁楼记事册里画下的那些星,在夏末的风里兀自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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