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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归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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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六年的春天,是归宁楼记事册上最厚的一个春天。
从三月到五月,整个青石镇几乎天天有人来。先是武当弟子押着几车春季新茶经过,说顺路来讨一口桂花酿;再是峨眉的女弟子们带着新收的药材下山,在归宁楼门口支了个小摊,替镇上人把了三天的脉;后来连少林寺也来了两个小沙弥,穿灰袍,背着竹箱,一路问到这里,说师父了尘禅师病重,不能下山,让他们带话:那坛酒先别开,等他病好了自己来。阮三娘听完这话,把酒窖最前排那坛贴着了尘名字的陈酿又往里挪了挪,对两个小沙弥说:“回去告诉老和尚,酒我替他温着,等他。”小沙弥双手合十道谢,走时在红色邮箱里塞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只写了“平安”两字。
顾长宁是在四月底收到阿九的信的。信从西域来,纸页上还沾着极细的沙粒,信封用蜂蜜封口。阿九在信里说,他已经在西域各国转了三年,把能找到的毒经全部拓印了一遍,装了满满三大箱,正沿古商道往回走。他说他一路给人看病,从凉州到玉门关,治好了不少被旧蛊虫折腾的人,也遇到了几个当年从祁连山毒窟逃出的幸存者。那些人如今都隐姓埋名,有的放羊,有的种瓜,有的在边境小城开了茶摊。他还说自己长高了,声音也变了,不知道回来之后大家还认不认得他。信的最后画了一朵极小的花,旁边写着:“这是我刚认识的药草,名字叫‘回春’,能治旧伤。等我回来种到后山去。”
这封信被苏鹊贴在归宁楼记事册里,还在旁边空出一小块地方,说等阿九回来按手印。丙六当天下午就绕着归宁楼飞了十二圈,不知道是不是闻到了蜂蜜封口的气味。林小荷说它想阿九了。陆小远说阿九回来以后一定要帮他看看手腕上的旧伤——他手腕上有一道细细的筋,阴天下雨会轻微地抽,是老厨子说的“旧疾要养”。韩冲说阿九走的时候还是个半大少年,回来怕是比陆小远高了。老于擦着弩笑,说阿九又不学射箭,回来还是得管他叫“老于”。几人说着就笑,窗外野鸽子从花海那边扑过来,在归宁楼檐下转了两圈,又飞回山上去。暮春的风暖而潮,吹得花海一层一层地翻,像人心里那些被春天叫醒的记忆,一茬一茬地往外冒。
五月初三,顾长宁一个人去了一趟乱葬岗。她很少来。不是怕,是没什么要看的。可那天她忽然想来。乱葬岗早已变了样,再不是当年那样层层叠叠的尸体与烂泥。永宁初年,这里被种满了野草和紫云英,如今一到春末就开成一片紫红色的雾。风吹过去,草浪与人等高,野蜂在花里乱飞。当年她睁眼时闻到的那股腐肉泥土气早已散尽,只剩草叶折断后极淡的青涩。她在那片最高的草坡上坐下来,脚下是几块被野草吞了一半的旧石碑,碑面已经看不清字。她把手按在地上,能感到泥土被太阳晒得温热。丙六落在她旁边,低头啄了啄草籽,又忽然飞起来,向远处那棵歪脖子槐树去了。不多时,一个灰色的影子从槐树那边走来,逆着光,走得不快,风从草尖上吹过去,把他的衣摆吹得很远。
殷无邪走到她身边,没说话。他在她旁边坐下,雪白的外袍下摆沾了些草叶,也不去拍。他望着远处那棵槐树,说:“那年你在这儿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我。”她说:“是赤月。”他轻轻笑了:“后来才看见我。”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眼前无边的野草:“怎么找到我的?”他说:“丙六。”她转头看了一眼那只在草坡上空转圈的灰鸽子,说:“它现在成你的眼线了。”他说:“它只是知道路。”两人便不再说话,看着风从很远的地方一直吹过来。野草一波一波地倒,又一波一波地直起来,紫云英的花粉被吹得满天都是,像一场极细极轻的紫雨。很久后她问:“你为什么今天来。”他侧头看她:“你来了。”她说:“如果我不来呢?”他说:“那我就坐一会儿,等你。”她没再问,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块木屑。不是太庙里那块,也不是埋进乱石坡的那一块,是最后一小块,她用细绳穿起,一直贴身收着。她把木屑托在掌心,说:“从柱子上抠下来的时候,我没想到能留到今天。”他说:“想留就留。不想留就放。”她想了想,把木屑埋进她刚才按过的那个土窝里,用几片野草盖好。她说:“这块不带了。”他点头:“好。”风吹得更大了,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鬓角那缕暗金在紫云英里显得极亮。丙六从空中俯冲下来,落在她肩头,嘴里叼着一朵极小的野花。她取下花,别在他衣襟上。他低头看那朵花,半晌说:“我不配。”她说:“这里没有配不配,只有愿不愿意。”他抬眼看她,眼里有风、有草、有很远的天。他说:“那我愿意。”
五月中,阿九真的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一队西域商旅,骆驼背上驮着三大箱拓本和一堆奇奇怪怪的干草根茎。他一见林小荷就笑,说小荷长这么高了;看见陆小远,又说你比信里写的还黑。众人围上去又笑又闹。老厨子端了一大锅糖水出来,阿九一口喝了三碗,说西域的糖水都太腻,还是家里的淡甜好喝。他这次带回来的不只有医书和药草,还有一口小布袋,袋里装着几十颗“回春”种子。他说这花耐寒,根能入药,花能吃,最适合种在后山风口。林小荷第二天就拉着几个年轻弟子把种子撒到花海边缘,又用竹栅栏围了一圈,怕被野鸽子啄了。阿九说不用围,回春的种子皮苦,鸟不爱吃。林小荷说:“那也要围,这是你千里带回来的。”他说:“那更好,等它开花,我给人看病就能用新鲜的了。”
楚寒衣那天没来。她去了后山楚小寒的衣冠冢前,把一株新采的野花插进石头缝里。阿九找到她时,她正在坟前点一小截从西域带回的安神香。阿九不闹了,走过去坐在她斜后方,说:“我路过凉州,遇见一个卖糖画的老头,我买了一串,化了。”楚寒衣说:“你每次都买。”他说:“我怕小寒在那边没得吃。”楚寒衣转头看他,笑得极轻:“他若在,看见你长高了,会很高兴。”阿九说:“他应该比我高。”楚寒衣没说话,只把手里最后半截香插进土里。青烟细细地升起来,往山谷里飘。花海的风从谷口吹来,带着回春种子的土腥气,也带着一点极淡的甜。她站起身拍拍膝上的泥,说:“走吧,回去给你接风。”阿九跟在她身后,踩着她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像当年那个从地下室里被救出来的孩子,一声不响地跟着她走到有光的地方去。
阿九在归宁楼住了三天,第四天去天剑盟总坛给沈清辞看旧伤。沈清辞这几年阴雨天手腕会酸,是早年和萧衍博弈时留下的暗疾。阿九号了脉,说不是大事,但要想好得透,得先睡好。他开了个极简单的方子:山泉水煮柏子仁,睡前温服,再把枕头换成荞麦壳。沈清辞让沈墨去办。沈墨说已经记下了。阿九说沈墨你这几年也落了不少新伤。沈墨笑,说都是小伤。阿九摇头,说你左手无名指上的旧痕在阴雨天会麻,不是小伤。他留下两包药,让沈墨每天用药汤泡手指一炷香。沈墨没推辞,说好。阿九走时又去蘅儿坟前上了一小把回春种子,说等这花开了,沈蘅要是能看见,会喜欢的。沈清辞站在栀子花树旁,看阿九骑着骆驼商队走远,说:“这孩子,心细得不像个大夫,像个神仙。”
阿九走后第二天,顾长宁把归宁楼记事册翻开新的一页,在阿九的名字旁边画了一颗极小的星星。苏鹊问是什么意思。她说:“走远了会回来的人,都有一颗星。”苏鹊想了想,又提笔在陆小远名字旁画了一颗。林青、谢九、楚寒衣、林小荷、老于、韩冲、沈墨、沈清辞,一个都没落下。满页星星挤挤挨挨,像五月末的夜空。画完后她把登记册放回柜台,对苏鹊说:“以后新人来了,也画。”苏鹊说好。
五月末,归宁楼的桂花树结了新叶。不是那棵桂花酿用的老桂,是两年前林小荷在院子里种的一棵小桂,去年蔫了一整年,今年春天忽然抽了新枝。她说这棵树叫“阿九树”,因为阿九说桂根和回春的根能在一块地里长。阿九说,桂花的甜气和回春的清苦混在一起,能配出一种极雅的药香。阮三娘说那正好,等这树再高些,就在树下埋一坛桂花酿,埋到阿九下次回来。老厨子说,那得把树养得像样点,不然酒都跟着委屈。众人说着,日头西沉,天边烧起大片大片橘红色的晚霞。野鸽子从后山飞回,在归宁楼檐下排成几排,像等人点灯。阿满把檐下铜铃擦了一遍,又给铜鸽灯换了新油。灯亮起来时,整条街都浮在一层橘红色的光里。丙六从窗台跳下,落在顾长宁肩头。她抚了抚它的背,说:“回春快开花了。”它歪歪头,把喙尖轻轻搭在她耳畔。像许多年前在乱葬岗,她从死人堆里醒来,第一眼看见赤月,第二次听见风里有只鸟叫。那时她不知道,那是一只不认路的鸽子,正从很远的地方,带着花籽和信,飞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