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欠我的》睏知

2、不安 南

　　南城入秋之后雨就没断过。

　　苏知夏从食堂跑回宿舍那几步路，书包顶在头上挡着雨丝，到门口时肩膀那块校服已经洇透了。

　　她推开门，一股热烘烘的潮气扑出来——十几张上下铺挤在巴掌大的房间里，衣服晾在铁架上滴着水，水泥地上洇湿了一片。对面下铺的女生正在泡脚，抬头看她："你又淋了？伞呢？"

　　"忘食堂了。"

　　"你可真行。"

　　苏知夏把湿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上铺的林菡探了半个脑袋下来："明天考试，你紧张不？"

　　"还行。"

　　"你每次都还行。"林菡缩回去，铁架床吱呀响了一声，"数学第七题那种双曲线渐近线，你再给我讲一遍呗。"

　　苏知夏爬上铺位，从书包里抽出错题本翻到折角那页，给林菡讲了一遍步骤。讲完林菡又问了两句，最后终于说"懂了"。苏知夏合上本子，关了床头那盏小台灯。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走廊尽头的水龙头在滴水，嗒、嗒、嗒。她听了一会儿，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考数学。

　　苏知夏拿到卷子先翻了一遍，题型大部分在复习范围里，最后一道大题有点陌生。

　　她没慌，低头从选择题往下写，手速均匀，到第五题的时候感觉到了——左手边有人在看她的卷面。她没抬头。笔尖继续走。

　　第六题、第七题，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的笔尖从题干移到草稿纸。

　　她偏头。

　　陆砚辞侧着身，手肘撑在桌沿上，肩膀朝她这边倾斜，脸离她的卷面不过半个手臂的距离。

　　被她发现之后他抬了下眼皮，嘴角弯了一下，气声压得极低："写啊。"

　　苏知夏看向讲台——监考老师坐在上面翻手机，拇指划着屏幕，头都没抬过。

　　她收回目光，低头写完第七题的推导，圈出C。犹豫了一秒，把草稿纸边缘往左边推了推。

　　纸页无声滑过窄窄的过道。他低头扫了一眼，抬眼看她，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苏知夏没看清，他已经把纸抽走了。她低头做第八题，耳根有点烫。

　　后面几道选择题她每次推过去，他每次都推回来。到填空题第三题的时候讲台上传来一声轻咳。

　　很轻，像只是清清嗓子。苏知夏余光里左手边那个身体已经回正了，陆砚辞低头看自己的卷面，姿态懒散。

　　监考老师把手机放下了，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目光平视前方。谁也没看，但谁也都看了。

　　后来那声咳嗽又响过两次。每一次苏知夏都感觉到那道目光短暂收回去再落回来，踩线缩脚，拿捏得精准。

　　最后一门考完，苏知夏把草稿纸折好塞进笔袋夹层。出实验楼的时候风迎面灌过来，她沿着操场边沿走了大半圈，鞋面溅了水洼也不管，走了两圈才转身回宿舍。

　　周四出成绩。

　　课间走廊忽然热闹起来，有人喊着"放榜了"，整层楼往外涌。苏知夏被人流裹到公示栏前面，挤了两回没挤进去，退两步站在外围等。前面散开之后她凑上去，红纸黑字，年级排名列了四行。

　　第六十三。数学119，语文121，英语116，理综240，总分596。比上次月考进了将近二十名。

　　她正要转身走，旁边挤过来几个人，她侧身让了一下。然后听见了隔壁传来的声音。

　　三班教室的门大敞着，里头几个男生嗓门大得走廊都听得见。苏知夏原本已经走了两步，那几句话不偏不倚钻进耳朵里，她脚步顿了一下。

　　"卧槽，105！陆砚辞，你数学及格了！"

　　"你上次七十多吧？高了三十多分，怎么做到的？"

　　"那不得问问——"有人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截，但苏知夏还是隐约捕捉到了几个字，"——那谁坐他旁边来着……"

　　然后另一个声音迅速截断了他，笑嘻嘻的，嗓门重新拔高："他就是以前没认真学，要是一认真谁挡得住？"

　　"就是就是，兄弟今晚请客不？"

　　"滚。"懒洋洋一个字，是陆砚辞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椅子腿刮地的声响，大概是站起来要走了。

　　苏知夏已经走过了三班门口，她没往里看，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她攥紧了校服袖口，拐过弯去。

　　下午第一节课，班主任进来通知，按照期中考试排名，全班轮流去办公室谈话，顺序从第一名往后排。苏知夏第六十三名，排在明天下午。

　　第二天下午第三节课后，苏知夏去了办公室。

　　走廊静悄悄的，其他班还在上课。她推开门，班主任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手里拿着她的成绩单，抬头冲她笑了一下："坐。"

　　苏知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膝盖并拢，双手搁在腿上。

　　"数学119，"班主任拿笔尖点了点成绩单上的数字，"比上次月考进步了不少。前面几道大题步骤都很规范，最后一道虽然没做全，但思路是对的。"

　　苏知夏点了点头。

　　"你爸之前跟我通过电话，说你数学一直弱项，这回估计他放心了。"

　　苏知夏"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她脑子有一瞬间跑偏了。

　　她把那点念头压下去了。

　　"继续保持。"班主任说，"你基础扎实，就是有时候太求稳了，大胆一点，最后那道大题试着多写两步，分就上去了。"

　　"好。"

　　"行了，没别的事，回去吧。"

　　苏知夏站起来往外走，手刚搭上门把手，班主任在身后叫了她一声："对了。"

　　她回头。

　　"你考场位置，是不是旁边坐了个三班的？"

　　苏知夏手停在门把手上，没动。

　　"也没什么，"班主任低头把成绩单收进文件夹里，语气平得像随口一提，"就问问。去吧。"

　　苏知夏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她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刚才那几秒屏着呼吸。她松开手，掌心里掐出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印。心跳在喉咙口蹦了两下，然后慢慢落回去了。

　　她下了楼往教室走。经过三班门口的时候里面没有人，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后排靠窗那个位置桌面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放。她的目光在那张空桌面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快步走了过去。

　　那天晚自习结束，苏知夏收拾书包慢吞吞地出了教学楼。夜风迎面灌过来，她缩了缩脖子。走了几步，伸手摸了一下校服口袋——里面只有一枚饭卡和一把钥匙。

　　她想起那张草稿纸。考场上她推过去的所有纸，一张也没有被推回来。最早那一张，写了"谢"的，好像也被他收走了。她手里一张都没留下。

　　她站在路灯底下把那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她做了什么，他做了什么，老师那两声咳嗽意味着什么，班主任最后那句问话意味着什么。她站在那儿想了好一会儿，夜风把她衣摆吹得一下一下拍在小腿上。

　　然后她继续往宿舍走了。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暖气扑了满脸。她爬上铺位躺下来，盯着上铺床板底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把整间宿舍的声音都收进了一种均匀的白噪音里。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有一点点隐秘的欢喜，被压得很深很深，像藏在抽屉最底层的那本日记本一样，外面谁也看不见。同时另一头又有点酸涩的不安，卡在胃里沉甸甸的，像吃进去一块没消化的东西。

　　两种感觉叠在一块儿，一上一下地晃。

　　她闭着眼，过了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