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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半步
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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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入秋晚,九月底的天还闷得像蒸笼。苏知夏下了早自习,被同桌拉着去校门口那条巷子里买豆浆。
巷口新开了一家早点摊,铁皮推车支在梧桐树下,老板娘手脚麻利地翻着煎饼,油星子溅在铁板上滋滋作响。
苏知夏排在队伍末尾,低头翻着昨晚没做完的英语阅读。前面几个男生推推搡搡地挤过来,声音大得她不想听都不行。
"陆砚辞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
"就宋晚她妈那事,现在全年级都在传,你——"
"传就传呗。"
那个声音懒洋洋的,尾音拖着点没睡醒的含糊。苏知夏拇指顿在英语阅读上,没抬头,但耳朵已经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不是,人家跟了你两年多,从初中就——"
"两年多怎么了?"
"你他妈真就一点反应没有?她妈冲进教室扇她,你站旁边动都没动,人家哭成那样——"
"分了就分了,"声音还是那副无所谓调子,"我还能替她挨打?"
几个男生哄笑起来,有人说了句"还是你狠",被另一个人拍了后脑勺骂"滚蛋"。
苏知夏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余光终于瞥见了那个被围在中间的人。
很高,白色短袖袖口松松挽到肩头,露出一截晒不黑的小臂,手指间夹着刚买的热豆浆,塑料杯壁被捏得微微变形。皮肤白得不像话,在梧桐树影斑驳的光线里近乎反光。他歪着头,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只看得清下颌线和懒洋洋勾着的嘴角。
陆砚辞。
南城一中这个年级没有人不认识他。篮球赛一人拿下四十分的主力,走廊里永远被女生堵着要联系方式的那一个。
苏知夏开学第一天就在分班名单墙前撞见过他,差点撞进他怀里,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侧身走开了。
她当时心跳快了一下午。
但此刻听着他对宋晚的事这种态度,那点快过的心跳慢慢凉了下去。宋晚她见过,三班的,长得白净秀气,在走廊里碰到时会冲人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很招人喜欢。
苏知夏有时去三班找同学,看见宋晚趴在课桌上写作业,安安静静的,偶尔侧头和同桌说话,声音细细软软。
这样一个女生,跟了他两年多,最后只换来一句"分了就分了"。
队伍往前动了,苏知夏跟着挪了两步。卖豆浆的阿姨问她要什么,她回过神,说一杯原味。阿姨掀开保温桶盖子,热气腾上来,扑了她一脸。她接过豆浆,塑料杯壁烫得指尖发麻,低头转身往回走。
经过陆砚辞那群人旁边时,她尽量目不斜视。偏有人不长眼地撞了她胳膊一下,滚烫的豆浆差点泼出来,她手忙脚乱地稳住杯身,后退了小半步。
"对不住对不住。"撞她的板寸男生连忙摆手。
苏知夏说没事。她抬眼,正好对上陆砚辞转过来的目光。
他歪着头,一双眼睛漆黑又浅淡,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太重要、但略微有点意思的东西。
那种目光苏知夏见过好几次,在球场边的女生堆里,在走廊堵他的学妹身上——看谁都是这样,漫不经心的,仿佛眼前的人过几秒就会从他记忆里自动删除。
"你哪个班的?"他忽然开口。
苏知夏愣了一瞬,手指在烫热的豆浆杯壁上紧了紧:"?"
陆砚辞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收回目光继续喝他的豆浆。苏知夏攥着杯子快步走开了,掌心被烫得微红,走出十几步才敢低头看了看——没泼出来,纸杯壁洇了一小圈水渍,是她捏出来的。
回教室的路上经过三班门口,宋晚的座位空着。课桌上还放着上一节课没收的课本。苏知夏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加快步子走过去了。
上午第二节课间,同桌趴在她桌上聊八卦:"欸你听说了没?陆砚辞跟宋晚分了。"
"嗯。"苏知夏低头抄笔记。
"那个宋晚今天好像请假没来,她妈那巴掌扇得可狠了,她脸都是。听说陆砚辞跟她提分手的时候,就说了四个字,'算了,别谈了'。"
苏知夏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靠,这也太冷漠了吧?两年多呢。"
"他不是一直都那样么,"苏知夏把那个墨点描成了句号,继续往下写,"对谁都那样。"
同桌撇嘴:"那还那么多人往上扑。"
"扑也没用。"苏知夏写完最后一行字,合上本子,"这种人根本不在意。"
这话她说得很平,语气没什么起伏。同桌看她一眼,没再说下去。
放学后苏知夏没直接回家,绕到操场走了两圈。傍晚风终于凉下来,吹得跑道边上的梧桐哗哗地响。
她走了五圈,腿有点酸了,在单杠旁边站了站,抬头看天边烧成橘红色的晚霞。
她想起开学那天在分班名单墙前撞见陆砚辞的情景。他低头看她的那一眼,目光干净冷淡,鼻梁很高,嘴唇很薄,嘴角微微抿着。她当时心跳多快啊,快到她回教室坐了半天才缓过来。
然后她去打听了他。打听到他换过很多女朋友,打听到他对谁都不上心,打听到他小学有过一个很在意的人,后来那人转学走了,他绕着操场走了整整一个学期的圈。
她那时候想,原来他心里可能是住过人的。那他后来换那么多,大概是因为谁都比不上那一个。她还想,自己这样的,安安静静坐教室角落的,大概连被他记住脸都难。
今天他问她哪个班的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他转头就会忘掉的。
操场边的广播忽然响起来,放了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女声沙哑地唱着什么。苏知夏听了一会儿,转身往校门口走。
晚霞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塑胶跑道上一晃一晃的。她走得很慢,经过三班教室那栋楼时没有往上看。
后来她再也没有特意去打听过陆砚辞的任何事。
高一那一整年,她跟他最近的距离,就是那杯豆浆递过来时中间隔的那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