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赝品》壬江河

1、第 1 章 2026年

　　2026年，言屹孤身一人从荷兰回国定居。
　　他登机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身边只剩一个简约的黑色双肩包，这包他一背就是六年，包的底部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肩部的扣带也有些松垮，背在身上仿佛随时会掉。
　　回国之后，他没联系任何人，实际上也没什么人能让他联系的，言屹先回的老家，在从前的住所租了一居室，又靠着自己的海外工作经历在一家财务公司找了份工作，每天早九晚五，单休虽然忙碌，但也算聊胜于无。

　　日子渐渐归于平静，就在他以为自己此生将永远这样过下去的时候，江婉离打来了电话。

　　“啊啊啊啊！言屹，你终于肯出现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国外的那些年，我跟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看了我发你邮箱的结婚请帖嘛？哎呦喂，你再不出现，我就要嫁做人妇了！！”

　　江婉离喋喋不休地讲着，言屹听完第一句忍不住蹙了蹙眉，将手机拿远了些，又听见那边传来一句疑问：“言小屹，我的婚礼，你一定会来的，对吧？”

　　江婉离是他旧时挚友，两人小学相识，初中又是同桌，那时年幼大家都没有太强的性别意识，他们纯粹因为兴趣相投从小就玩在了一起，如果不是后来的一系列变故，他也不至于跟这样一位知已好友断联数年。

　　江婉离是江家大小姐，她跟孙氏公子订婚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财经日报上不知道登了多少次，除开她的婚事，报纸上还详细刊登了她弟弟，也就是江家二公子江池的近况。

　　如果没有江池，言屹自然不想错过好友的婚礼，但是那个人是他不能见也不愿见的。

　　言屹抿了抿唇，尽量用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拒绝道：“阿离，我这儿刚回国，公司交代的工作太多了，实在是没办法参加你的婚礼，抱歉啊，要不我之后……”

　　话还没说完，江婉离便打断了他：“言屹，你到底怎么回事儿啊？你当初瞒着我出国就算了，这次好不容易回国了还不来参加我的婚礼！”

　　江婉离向来是得理不饶人的，她大小姐脾气惯了，何况如今又占理，便更是摆出一副趾高气扬地语气询问道：“你不来是因为怕看见江池嘛？”

　　这句话一出口便是长久的沉寂，言屹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春光明媚，阳光和煦地透过窗台折射在他的身上，似乎太过耀眼，刺痛到了他的眼睛，言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感觉一阵酸疼。

　　“哎呀，你就放心吧，你和他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想必你也看了江城日报上的那些文章，他都要跟秦小姐订婚了，到时候绝对不会在意你的，再说现在公司由他全权负责，他每天忙到飞起，我前几天问他，他还说我婚礼当天他要去法国谈项目，根本没空参加呢！”江婉离犀利的言语再一次响起，像似撂下狠话：“言小屹，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可一定要来呀，你要不来，我这婚也就不结了！”

　　江婉离说一不二的脾气其实跟江池很像，她说完之后，冲动得挂断了电话，那一串忙音令言屹不禁冒一身冷汗，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都会想起那个令他忍不住愿意付出一切的男人。

　　江婉离说得对，他们早在六年前就结束了，那么去参加好友的婚礼也没什么可怕的，更何况江婉离还说自己要是不去她就不结了，以她的性情还真有可能干出这样的事来。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也不能毁这一桩婚，言屹最终还是参加了那场婚礼。

　　江家在江城算是数一数二的豪门，江婉离那个圈子的人，个个都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婚礼的排场不必多说，自然是要多奢华就有多奢华，光是她穿在身上的那件婚纱，上面那数不清的碎钻，任何一颗拿出来都是言屹耗尽毕生薪资也买不起的物品，更别提她那些珠光宝气的钗环首饰。

　　言屹提着礼物抵达化妆间的时候，造型师正在给江婉离盘发，阔别六年的旧友相逢，言屹先是喊了一声“阿离”，江婉离瞬间回过头眼含热泪，拉着人坐在椅子上语气略带责备地说道：“言小屹，你终于肯露面了！你都不知道这些年我有多担心你！”

　　言屹轻轻笑了笑，随即安慰地说了一句：“阿离，你今天真美！但是别哭啊，新娘子今天不能哭的，你这么美，一会儿把妆给哭花了！”

　　江婉离擦了擦眼角的热泪，对着镜子来回转了转脑袋，表情傲娇地评价道：“那是！我这么美！可不能为了你这个混小子掉眼泪！”

　　造型师也是这个圈子里的人，自然见惯了这些千金小姐的自夸自捧，但盯着江婉离这张脸，他竟也忍不住应和道：“可不嘛？江小姐的长相和气质简直是独一份的存在，今天您成婚就是最美的！”

　　被这话带离了视线的江婉离开始跟造型师讨论起今天的妆造，言屹观察了一圈，想要找个无人的角落待着，等婚礼一结束就溜之大吉，免得被江婉离逮到机会对他再三盘问，她虽不至于对着自己哭哭啼啼，但这六年前的因果实在不能对她透露太多。

　　正打算从后门溜走的时候，恍然听见一道清咧低沉的声音传入耳中：“姐，我的人呢？”

　　这句话响起的瞬间，言屹整个身形都紧绷了，他的手僵直地垂在半空，用尽全力也没办法握紧，那声音对他而言如雷贯耳，就好像许多年前，他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民广场，江池在不远处轻轻地唤了他一声，耳朵还没听见声音，心里却有感应似的回过了头，随即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站在人群中冲他露出笑颜的男人，他笑得那般明媚，连阳光都要逊色三分，以至于这六年来他无数次午夜梦回都忘不了这样一张脸，和这样一道时常落在耳边的声音。

　　抬眸望过去的那一瞬间，言屹对上了江池的眼，此刻他就倚靠在那扇越南红木梨木门上，一身得体的黑色西装衬得他像个旧时的贵公子，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目光定定地落在了言屹身上，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

　　一般做出这个表情就表示他其实是在生气，言屹在心里计算着日期，从分开的那一天算起，他们已经有六年五个月零八天没在见过面了。

　　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也考虑过再一次见到要说些什么话才显得得体大方，预演过无数遍的话语落到嘴边却令他哑口无言，喉咙像似被什么堵住了一般，言屹觉得自己此刻的表现像个懵懂的傻子似的。

　　沉默没持续太久，没等他回神，江池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扯过言屹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江婉离，我先跟他去房间里叙叙旧。”

　　有什么旧是需要专门去房间里叙的?言屹内心实在费解。

　　暮春的天气明明很清凉，江池手心的灼热快要将人烫出一身汗，言屹自然知道江池什么脾气，这人还跟从前一样我行我素，硬是要将他带走。

　　言屹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挣扎一番发现怎么都甩不开那只手，扭头朝江婉离的方向看去，焦急地喊了一声：“阿离！”

　　江婉离是江池亲姐姐，比他大了一岁，听到好友的求助，江婉离自然不能无动于衷，她瞪着眼看着自己弟弟，故作严肃地呵责了对方：“江池，你别犯浑！言屹好不容易出席我的婚礼，你别把他给我逼走了，你要是真把人给逼走了，我指定要跟你急！”

　　江池挑了挑眉，依旧不管不顾，直接抓着言屹的手往门外跑。

　　“江池，你给我回来！你快放开他！喂！你还有没有我这个姐了？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嘛？回来啊？你要带小屹去哪儿？！你要是敢动他，我一定打断你的腿！”江婉离虚张声势地喊了那么一长串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

　　言屹回过身，看着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瞬间明白自己这是被多年好友给坑了，说什么婚礼当天他不在，要去法国出差都是骗人的。

　　手腕被他勒得太紧，压根挣脱不开，江池拉着他走出新娘房便不再说话，浑身的低气压，西装里的白衬衫总要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那一排锁骨才肯罢休，他不分场合地拽着自己，言屹实在怕他，一路只敢小幅度地挣扎着，力求对方能够大发慈悲地放他一马，然而他向来是这样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的性格，拉着言屹路过一整条长廊，别墅里进进出出的仆人有很多，目无斜视地看着两人拉拉扯扯地走过，连个想出手干预的人都没有。

　　进入黑色电梯房，一栋栋楼层往上，顶楼那一片都属于江池，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所以平日里也不会有人上来。

　　数字停在27，隔绝了楼下的热闹与喧嚣，电梯门一开便可以看见那一层熟悉的装修风格，是冷色调的北欧极简风，偌大的客厅只有一套黑灰色的真皮沙发，还有一套古典的唱片机。

　　六年前，这顶楼言屹来过不止一次。

　　江池将他摔在沙发上的那一刻才松开了他的手，鼻尖嗅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水味，那味道像冷杉林的木质香，抬起眼眸，言屹对上了江池不满的眼神，以及他咬牙切齿的话语：“六年了，言屹，你他妈终于舍得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