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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来日方长 期中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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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的成绩,是在一个阴沉沉的下午公布的。
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发出惨白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毫无血色。
王老师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手里捏着一沓成绩单,脸色不太好看。
"这次期中考试,"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沉甸甸的,"我们班整体成绩不太理想。"
底下一片安静。
"先说好的。"王老师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年级前十名,我们班占了三个。季沐言,年级第一。"
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季沐言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年级第一不是新闻,是常态。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黑板上的成绩单。
"林淅雨,年级第二。"王老师继续念。
林淅雨微微抬起头,轻轻点了一下。掌声比刚才多了一些。
"沈延津,年级第九。"王老师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外和赞许,"沈延津同学进步很大,上次是年级第二十三名,这次冲进了前十。值得表扬。"
沈延津在后面挺直了腰板,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他转头看了季沐言一眼,用口型说:"言哥,我做到了!"
季沐言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王老师翻到了成绩单的下一页。
"阮清欢,"他的语气变了,"年级第一百三十七名。"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阮清欢低着头,手指绞着校服的衣角,一声不吭。
"比上次退步了十二名。"王老师说,"阮清欢,你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知道了,老师。"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一下课,沈延津就蹿到了季沐言和阮清欢的桌前。
"欢姐!"他笑嘻嘻地趴在阮清欢的桌子上,"别难过!一次考试而已,下次再考呗!"
阮清欢没抬头,继续绞着衣角。
"沈延津,你闭嘴。"林淅雨转过身来,轻轻拍了拍阮清欢的手背,"别理他。"
"我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啊!"沈延津委屈地摸了摸鼻子,"欢姐,你别这样,你一蔫吧我就难受。"
"你难受什么?你考了年级第九,你得意死了吧?"阮清欢终于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我得意什么啊!"沈延津连忙摆手,"我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欢姐你才是真厉害,你平时那么忙——"
"忙什么?忙着闯祸?"阮清欢苦笑了一下。
"忙着你的大明星事业啊!"沈延津一本正经地说,"你每天要练习表情管理、台词功底、舞台表现力,哪有时间学习?你这叫术业有专攻!"
阮清欢愣了一下,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沈延津,你这张嘴,不去说相声真是可惜了。"
"那是!"沈延津得意地扬起下巴,"我以后当了警察,审犯人的时候就靠这张嘴。"
"你审犯人靠嘴,犯人还没开口你自己先笑场了。"季沐言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
"言哥!你又拆我台!"沈延津哀嚎。
阮清欢笑得更厉害了,眼角还挂着一点泪花。她擦了擦眼角,看着沈延津,轻声说:"延津弟弟,谢谢你啊。"
"谢什么!"沈延津摆摆手,"欢姐你别客气,以后谁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林淅雨轻声说,"你考了第九,你爸妈没奖励你?"
"奖励了!"沈延津眼睛一亮,"我妈说要给我做红烧肉!林淅雨,你要不要来我家吃?我让我妈多做一点!"
林淅雨微微怔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了,谢谢。"
"哎呀来嘛!"沈延津不依不饶,"我妈做饭特别好吃!"
"沈延津,"季沐言开口了,"林淅雨不去,你就别勉强了。"
"我就是客气一下嘛……"沈延津挠了挠头,讪讪地笑了。
林淅雨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下次吧。"她说。
沈延津的眼睛立刻亮了。
"真的?那说好了啊!下次我考进前五,你一定要来!"
林淅雨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一圈极淡的涟漪,一闪就消失了。但沈延津看见了,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季沐言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低头翻着班级日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沈延津喜欢林淅雨。
不是兄弟之间的喜欢。
是那种……会在她面前不自觉地笑、会想方设法地找她说话、会因为她一句"下次吧"而高兴得忘乎所以的喜欢。
他不确定沈延津自己有没有意识到。
十三岁的男生,大概还不懂什么是心动。他只知道,和林淅雨在一起的时候,他话最多、笑最大声、最想表现自己。
就像季沐言自己一样。
他只知道,和阮清欢在一起的时候,他最安静、最放松、最像他自己。
他们都在用自己笨拙的方式,靠近那个想靠近的人。
阮清欢从王老师办公室回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她没哭出声,但眼眶红得像兔子,鼻尖也红红的。她低着头,快步走到座位上,一屁股坐下来,把脸埋进手臂里。
季沐言正在写作业,感觉到她坐下来,笔尖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
他知道她为什么哭。
王老师跟他说过,阮清欢的家长给他打过电话。她爸妈对她成绩退步这件事很不满,尤其是她爸,在电话里说了很重的话。具体说了什么,季沐言不知道,但他猜得到——一个成绩退步了十二名的孩子,面对的恐怕不只是老师的谈话。
他太熟悉那种感觉了。
被寄予厚望,却一次又一次地让人失望。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期待,比打骂更让人难受。
季沐言没有安慰她。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
他这辈子最不会做的事,就是安慰人。他从小就没有被人安慰过——他妈走的时候没有安慰他,他爸来要钱的时候没有安慰他,他一个人面对那些烂摊子的时候,也没有人安慰他。
他只会一件事:扛着。
所以他以为,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难过的时候,就忍着。忍过去了,就好了。
但他不知道,阮清欢不是他。
她是一团火,是一阵风,是一颗小太阳。她习惯了发光发热,习惯了被人围着、被人宠着。她受不了那种冰冷的、否定的、失望的目光。
她趴在桌上,肩膀微微发抖。
季沐言握着笔,一动不动。
他想说点什么。
但他怕说错。
他这辈子说错过太多话了——对他爸说"你别来了",对他妈说"你放心",对老师说"我能管好班级"。每一句都是错的。每一句都让他后悔。
所以他不敢开口。
他怕自己笨嘴拙舌的安慰,反而让她更难过。
他只能沉默。
放学后,四个人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准确地说,是三条路——季沐言和沈延津往巷子那边走,阮清欢和林淅雨往另一个方向走。但今天,他们谁都没有急着分开。
"欢姐,"沈延津走在阮清欢旁边,难得地没有嘻嘻哈哈,"你别把考试的事放在心上。你那么聪明,下次一定能考好。"
阮清欢低着头走路,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我是不是很没用?"她忽然说。
"什么?"沈延津愣住了。
"我什么都做不好。"阮清欢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学习不好,纪律不好,连闯祸都闯得比别人多。我以前说要当大明星,可是连书都读不好,怎么当大明星?"
"谁说读书好才能当大明星?"沈延津急了,"你看那些大明星,好多都没读过什么书!欢姐你长得漂亮、性格好、有感染力,你一定能红的!"
"真的?"阮清欢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
"真的!比真金还真!"沈延津拍着胸脯保证。
阮清欢吸了吸鼻子,勉强笑了一下。
"谢谢你,延津弟弟。"
"客气什么!"沈延津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咱们什么关系!"
林淅雨走在阮清欢的另一边,一直没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伸手帮阮清欢拢一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清欢,"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不是没用。你只是还没找到属于你的路。"
阮清欢看着她。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林淅雨说,"初一开学那天,你坐在教室里,笑得特别大声。所有人都看着你,但你一点也不在意。你说,'我叫阮清欢,我以后要当大明星'。当时全班都笑了,只有我看见了你眼睛里的光。"
阮清欢的眼眶又红了。
"淅雨……"
"那道光,不是考试分数能衡量的。"林淅雨看着她,目光清冷却温柔,"你是一个会发光的人。分数只是暂时的,但你身上的那股劲儿,谁也拿不走。"
阮清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一把抱住林淅雨,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哭。
"淅雨……你别说了……"
林淅雨轻轻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沈延津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想伸手拍拍她,又不敢,最后只能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季沐言。
季沐言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阮清欢哭,看着林淅雨安慰她,看着沈延津急得团团转。
然后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阮清欢。
阮清欢从林淅雨肩膀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擦擦。"他说。
阮清欢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吸着鼻子说:"季沐言,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丢脸?哭得跟个花猫似的。"
"没有。"季沐言说,"哭不丢脸。"
"你……你从来不哭吗?"
季沐言沉默了一下。
"不哭。"他说。
阮清欢看着他,忽然伸手,用纸巾的一角,轻轻擦了擦他校服上溅到的一点泥点。
"你衣服脏了。"她说。
季沐言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脏了一小块。大概是刚才走路的时候,路边的水坑溅上来的。
"没事。"他说。
"怎么没事?"阮清欢忽然来了精神,皱着眉头说,"你天天穿得整整齐齐的,这要是在外面被人看见了,多丢人。"
"没人看。"
"我看见了!"
季沐言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红着,鼻尖还红着,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她已经在操心他衣服上的泥点了。
她自己难过得要死,却还在操心他衣服脏不脏。
季沐言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
但是酸。
酸得他鼻子发涩。
"阮清欢,"他说,"你以后想考哪所高中?"
阮清欢愣了一下,擦脸的手停在半空。
"我?"她想了想,"我……我想考霖市实验中学。"
"霖市实验中学?"沈延津眼睛一亮,"那可是霖市最好的高中!欢姐,你确定?"
"怎么?不行啊?"阮清欢扬起下巴,"我虽然成绩差了点,但是还有两年呢!两年够我追回来了!"
"够!怎么不够!"沈延津一拍大腿,"我也想考霖市实验中学!我妈说了,考上了就给我买新电脑!"
季沐言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起来。
"我也考霖市实验中学。"他说。
三个人同时看着他。
"言哥,你这不是废话吗?"沈延津哈哈大笑,"你年级第一,霖市实验中学还不是随便你挑?"
"那就这么说定了。"季沐言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两年后,我们一起考进霖市实验中学。"
"一起?"阮清欢眨了眨眼。
"一起。"季沐言点头,"四个人,一起。"
阮清欢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因为考试,不是因为分数,而是因为"一起"这两个字。
"好!"她用力点头,伸出手,"拉钩!"
沈延津立刻伸出了手:"拉钩!"
林淅雨也伸出了手。
季沐言看着他们三个的手叠在一起,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了手。
四只手叠在一起。
"两年后,霖市实验中学。"季沐言说。
"两年后,霖市实验中学!"阮清欢大声重复。
"两年后,霖市实验中学!"沈延津跟着喊。
林淅雨没有喊。
她只是看着四只叠在一起的手,轻轻弯了弯嘴角。
然后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两年后,霖市实验中学。"
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四个人站在路口,手叠在一起,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那是十三岁的他们,第一次许下关于未来的约定。
"到时候我们还是一个班就好了。"阮清欢松开手,憧憬地说,"季沐言还是班长,林淅雨还是学习委员,沈延津还是体育委员——"
"我什么时候是体育委员了?"沈延津抗议。
"你现在不是,但你可以竞选啊!"阮清欢理直气壮,"你跑那么快,不当体育委员可惜了。"
"那我要是当上了,欢姐你当什么?"
"我?"阮清欢想了想,得意地说,"我当文艺委员!我以后可是要当大明星的人,文艺委员非我莫属!"
"行!"沈延津竖起大拇指,"欢姐当文艺委员,我当体育委员,言哥当班长,林淅雨当学习委员——咱们四个,一个都不能少!"
季沐言听着他们叽叽喳喳地规划未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那是他十三岁的生命里,为数不多的、不需要用钱、不需要用成绩、不需要用任何代价去换的温暖。
它就在那里。
在他身边。
在阮清欢的笑声里,在沈延津的大嗓门里,在林淅雨安静的目光里。
"季沐言,"阮清欢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刚才说'一起',是真的吗?"
"是真的。"
"你不会半路反悔吧?"
"不会。"
"那……"她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两年后,你可要等我啊。"
季沐言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给她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轮廓。她的眼睛里有光,有期待,有信任。那种信任,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贵重的东西。
"我会等你。"他说。
阮清欢笑了。
那两个梨涡里,盛满了整个秋天的月光。
"好了,时间不早了。"林淅雨看了看天色,"该回家了。"
"对对对,再不回去我妈要骂我了。"沈延津一拍脑门,"欢姐,林淅雨,你们路上小心。"
"知道了。"阮清欢摆摆手,"延津弟弟再见!"
"言哥,再见!"沈延津朝季沐言挥手。
"再见。"季沐言点头。
两拨人分道扬镳。
季沐言和沈延津往巷子那边走。走了几步,沈延津忽然撞了撞季沐言的肩膀。
"言哥。"
"嗯?"
"你刚才说'我会等你'的时候,脸红了。"
"没有。"
"就有!我看见了!"沈延津坏笑着凑近,"言哥,你是不是喜欢欢姐?"
季沐言的脚步顿了一下。
"别胡说。"
"我哪有胡说!"沈延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平时跟谁说过'我会等你'?也就欢姐了吧?言哥,你别不承认,你刚才看她的眼神,跟我看林淅雨的眼神——"
"沈延津。"
"啊?"
"你刚才说,你看林淅雨的眼神?"
沈延津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我那是比喻!"他结结巴巴地说,"我随便说的!"
"是吗?"
"当然是!"沈延津加快脚步往前走,耳根通红,"言哥你别套我话!"
季沐言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来。
他没再追问。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不用追问。
十三岁的少年,心里藏着一个名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就像他心里,也藏着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叫阮清欢。
回到家,季沐言打开台灯,拿出作业本。
他写了一行字,停下来。
然后从抽屉最底层,摸出那个铁盒子。
他数了数钱——三百四十七块五毛,加上今天省下来的早饭钱两块钱,一共三百四十九块五毛。
还差七十块五毛。
他妈的药费。
他盯着那些零钱看了几秒,把铁盒子放回去。
然后他翻开班级日志,在最后一页,用很小的字,又写了一行。
"今日,我们四个人约定,两年后一起考进霖市实验中学。阮清欢说,'你可要等我啊'。我说,'我会等你'。"
他合上日志,拿起笔,开始写作业。
写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抬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夜空没有星星,和往常一样。
但他忽然觉得,那片黑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也许是路灯。
也许是阮清欢的眼睛。
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
那是十三岁的声音。
是青春的声音。
是来日方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