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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过林梢时   十月中 ...

  •   十月中旬,霖县一中迎来了建校以来第四十一届秋季运动会。
      整个校园像被点燃了一样。
      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铺了满地碎金。红色的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白,塑胶的味道混着桂花香,飘得满校园都是。各班同学搬着凳子坐在跑道内侧,五颜六色的班旗插在沙坑旁边,被风鼓起来,猎猎作响。
      广播里放着激昂的进行曲,主持人是个高年级的学长,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口号:"……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让我们在赛场上挥洒汗水,赛出风格,赛出水平!"
      阮清欢坐在他们班划分的区域里,两条腿搁在凳子前面的空地上,晃来晃去,脚上的白色运动鞋鞋带松了,拖在地上,沾了灰。
      "阮清欢,"季沐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把鞋带系好。"
      "知道了知道了。"她头也不抬,继续啃手里的火腿肠。
      "现在系。"
      "你烦不烦啊?"阮清欢终于抬起头来,嘴里还叼着火腿肠,含混不清地说,"运动会诶,季班长,你能不能稍微放松一下?你看看你,坐得跟升旗仪式似的。"
      季沐言确实坐得很直。
      他穿着整齐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面前摊着一本班级日志和一支笔,随时准备记录运动员的得分情况。作为班长,他兼任班级运动会的总负责人,要统计分数、安排后勤、协调各项事务。
      "鞋带不系好,跑步的时候会绊倒。"他说。
      "我又不上场。"
      "等会儿不是有集体项目?"
      "那是等会儿的事!"阮清欢把最后一口火腿肠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季沐言,你有没有发现你特别像我妈?"
      季沐言:"……"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是林淅雨。
      她坐在阮清欢的另一边,安安静静的,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嘴角微微弯着。她今天扎了一个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侧脸线条干净得像工笔画。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淅雨,你别笑。"阮清欢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很像我妈?"
      林淅雨合上书,看了季沐言一眼,又看了看阮清欢,轻声说:"他只是负责任。"
      "负责任和啰嗦是两码事好吗?"
      "差不多。"林淅雨说,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阮清欢瞪大了眼睛:"林淅雨!你居然帮外人说话!"
      "他不是外人。"林淅雨说。
      "他是我最讨厌的人!"
      季沐言听到这句话,笔尖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阮清欢一眼。
      她正气鼓鼓地瞪着他,腮帮子鼓鼓的,像只炸了毛的猫。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盛满了阳光,一点也看不出"讨厌"一个人该有的那种阴沉。
      季沐言忽然觉得,她说"最讨厌"的时候,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他。
      至少,她不会像别人那样,用小心翼翼的语气跟他说话。她讨厌他,就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大声地说出来,毫不掩饰。
      这种直来直去的讨厌,比那些表面客气、背后嘀咕的虚伪要好得多。
      "最讨厌的人,"季沐言放下笔,看着她,"麻烦把鞋带系好。"
      阮清欢:"……"
      她气得翻了个白眼,弯腰去系鞋带。
      系完,她故意把脚伸到他面前晃了晃:"系好了!季班长满意吗?"
      "嗯。"季沐言点头,重新低头写日志。
      阮清欢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她说。
      "哪里奇怪?"
      "你明明那么烦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但又没那么讨厌。"
      季沐言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你刚才不是说,我最讨厌?"
      "那是我刚才说的。"阮清欢理直气壮,"我现在改主意了。你现在是我第二讨厌的人。"
      "第一讨厌的是谁?"
      "数学老师!他昨天留了二十道题!"
      季沐言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微。
      但阮清欢看见了。
      "你又笑了!"她指着他的嘴角,像发现了新大陆,"季沐言,你今天第二次笑了!"
      "没有。"
      "有!就这儿!"她凑近了一点,指尖几乎要戳到他的嘴角,"你笑起来其实还挺好看的嘛。"
      季沐言往后仰了一下,躲开她的手指。
      "坐好。"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阮清欢没坐回去。她维持着凑近的姿势,眨了眨眼,忽然压低声音说:"季沐言,你其实没有那么讨厌我吧?"
      季沐言看着她。
      她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沾了一小片梧桐叶的碎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甜甜的、像水果糖一样的味道。
      他移开目光。
      "你是我同桌,"他说,"我管你,是班长的职责。"
      "哦——"阮清欢拖长了声音,慢慢坐回去,"所以你对我好,只是因为你是我同桌,你是班长。"
      "不是对你好,"季沐言纠正,"是履行职责。"
      "一样一样。"阮清欢摆摆手,不以为然,"反正你没那么讨厌我。"
      季沐言没反驳。
      因为他说不出"我讨厌你"这句话。
      他确实不讨厌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讨厌的呢?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她被全班嘲笑"扣分王"的时候,她没有哭,而是趴在桌上闷闷地说"好像确实是我不对"的时候。也许是她每次闯了祸,第一反应不是推卸责任,而是瞪大了眼睛说"我错了我错了下次不敢了"的时候。也许是她笑起来的时候,那两个梨涡里盛满了阳光的时候。
      她像一阵风。
      没规矩,不讲道理,想往哪儿吹就往哪儿吹。
      但她真实。
      她不藏着掖着,不伪装,不讨好。她高兴就笑,生气就瞪眼,难过就趴桌。她活得坦坦荡荡,明明白白。
      季沐言有时候觉得,她那种活法,是他永远做不到的。
      他活得太累了。
      每一分钱、每一场考试、每一次他爸来要钱,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背上。他不能出错,不能松懈,不能像她那样没心没肺地笑。
      所以她是他够不到的那种人。
      她站在阳光里,他站在阴影里。
      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同桌的距离。
      "言哥!言哥!"
      沈延津的声音从跑道那边传来,打断了季沐言的思绪。
      他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手里举着一块号码牌,朝这边飞奔过来。他报的是四百米,马上就要上场了。
      "言哥,给我加油!"沈延津跑到他们面前,弯着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等我拿了第一,请你喝冰可乐!"
      季沐言合上日志:"加油。"
      "就这?"沈延津不满地撇嘴,"你这也太敷衍了吧?"
      "季沐言式加油,"阮清欢在旁边插嘴,"最高规格了。你知足吧,延津弟弟。"
      "欢姐,你别拆我台啊。"沈延津直起身,笑嘻嘻地冲她摆手,"等会儿我跑完了来找你,你给我留个位置。"
      "行啊,给你留个VIP专座。"阮清欢朝他做了个鬼脸。
      沈延津嘿嘿一笑,转身跑了两步,又折回来,目光落在林淅雨身上。
      "林淅雨,"他叫她全名,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了一点,"等会儿看我跑,给我计时。"
      林淅雨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很淡,像秋天早晨的薄雾,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合上了书,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秒表——不知道为什么,她随身带着秒表。
      "好。"她说。
      沈延津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去了!"
      他转身跑向起跑线,背影矫健得像一头小豹子。
      阮清欢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感叹道:"延津弟弟跑得真快。"
      "他体育一直好。"季沐言说。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嘛,"阮清欢用胳膊肘撑着膝盖,歪着头看他,"你俩关系真好。"
      季沐言没说话。
      他和沈延津确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们上同一所幼儿园、同一所小学,现在又上了同一所初中。沈延津的家境比他好得多——他爸妈开了一家小超市,虽然不算富裕,但日子过得安稳。沈延津从小就是那种被爱包围着长大的孩子,所以他阳光、开朗、没心没肺,永远在笑。
      季沐言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也有那样的父母、那样的家庭,他会不会也像沈延津一样,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整天笑嘻嘻的?
      大概会吧。
      但他没有。
      所以他只能是现在这个样子。
      "季沐言,"阮清欢忽然叫他,"你说,沈延津以后想做什么?"
      "警察。"季沐言说,"他从小就想当警察。"
      "当警察?"阮清欢眼睛亮了,"真的假的?他那么闹腾,能当警察?"
      "他说警察可以抓坏人。"季沐言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他从小就看警匪片,每次看到警察抓到坏人的时候,都激动得不行。"
      阮清欢托着下巴,看着跑道上正在热身的沈延津,若有所思。
      "他确实挺正义的,"她说,"上次有个高年级的欺负我们班一个男生,他二话不说就冲上去了。虽然最后被人家揍了一顿……"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说:"我小时候也有一个梦想。"
      "什么?"
      "当大明星。"阮清欢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光比太阳还亮,"我要站在最大的舞台上,让所有人都认识我、喜欢我。我要红遍全国,走到哪里都有人喊我的名字。"
      她说得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季沐言看着她。
      十三岁的阮清欢,坐在秋天的阳光里,脸上沾着一点火腿肠的碎屑,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却一脸认真地跟他说她要当大明星。
      她好像从来不怕别人笑她。
      "你会成功的。"季沐言说。
      阮清欢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
      "你……你不是在讽刺我吧?"她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季沐言低头翻了一页日志,"你做什么都会很耀眼。"
      阮清欢眨了眨眼。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弯起嘴角,那两个梨涡又出现了。
      "季沐言,"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今天说了两句好话了。"
      "巧合。"
      "你嘴硬。"
      季沐言没理她。
      但他耳根有点热。
      四百米比赛开始了。
      发令枪一响,沈延津像箭一样冲了出去。他的步幅很大,摆臂有力,跑起来有一种不管不顾的冲劲,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小豹子。
      "沈延津!加油!沈延津!加油!"阮清欢忽然站起来,扯着嗓子喊,声音大得全班都能听见。
      季沐言坐在旁边,看着她扯着嗓子喊的样子,嘴角又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你不是要给他留VIP专座吗?"他说,"站着喊,座位不就没了?"
      "哎呀不管了!"阮清欢头也不回地喊,"沈延津冲啊——!"
      林淅雨也站了起来。
      她站在阮清欢旁边,手里举着那块秒表,目光追随着跑道上的沈延津。她的表情依然很淡,但季沐言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捏着秒表的力道比平时大了一点。
      沈延津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林淅雨按下了秒表。
      "第一名!"裁判举起了牌子。
      全班欢呼。
      沈延津趴在终点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翻过身来,朝他们这边比了个"V"字手势。
      "林淅雨!"他扯着嗓子喊,"我多少秒?!"
      林淅雨看了看秒表,轻声说:"五十八秒三。"
      "五十八秒三!"沈延津一骨碌爬起来,朝她跑过来,脸上全是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你听到了吗?我破了纪录!"
      他跑到林淅雨面前,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却还在笑。
      "五十八秒三,"他重复了一遍,"林淅雨,你记一下,这是我的新纪录。"
      林淅雨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头上,折射出细碎的光。他的眼睛亮得不像话,满是期待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一句"你真厉害"。
      林淅雨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嗯,很厉害。"
      很简单的三个字。
      但沈延津笑得比得了冠军还开心。
      "那等我以后当了警察,"他直起身,认真地看着她,"我抓了坏人,你也要给我计时。"
      林淅雨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好。"她说。
      沈延津的眼睛更亮了。他转过身,朝季沐言和阮清欢挥手:"言哥!欢姐!我请你们喝可乐!"
      "走啊!"阮清欢第一个响应,蹦起来就往小卖部的方向跑。
      沈延津跟上去:"欢姐,你跑慢点!"
      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只撒欢的小狗,消失在操场边的小路上。
      季沐言和林淅雨落在后面。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林淅雨。"季沐言忽然开口。
      "嗯?"
      "沈延津……"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一直想当警察。"季沐言说,"从小学就是这样。"
      林淅雨没说话。
      她低着头走路,脚步很轻,裙摆被风微微吹起。
      过了几秒,她轻声说:"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季沐言看了她一眼。
      他忽然觉得,林淅雨看沈延津的眼神,和他看阮清欢的眼神,好像有那么一点相似。
      都是那种……明明在意,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他没再说什么。
      他们走到小卖部的时候,阮清欢已经举着两瓶可乐在门口等了。
      "言哥,你的。"她把一瓶冰可乐递给季沐言,"林淅雨,你的。"
      林淅雨接过可乐,轻声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谢!"阮清欢大大咧咧地摆手,"延津弟弟请客,不花我的钱。"
      沈延津在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欢姐说得对,今天我请客!"
      四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喝着冰可乐。十月的风带着桂花香,吹得人浑身舒坦。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阮清欢仰起头,闭上眼睛,让阳光晒在脸上。
      "好舒服啊。"她感叹道。
      "别晒了,"季沐言说,"会晒黑。"
      "晒黑就晒黑呗,"阮清欢睁开一只眼,斜着他,"大明星也是要晒太阳的。"
      "大明星更要防晒。"
      "你怎么什么都要管?"
      "怕你晒伤了,耽误学习。"
      "我学习怎么了?我学习挺好的!"
      "年级一百多名,叫挺好?"
      "季沐言!你——!"
      阮清欢气得要跳脚,沈延津在旁边哈哈大笑,林淅雨轻轻拉住阮清欢的手腕,摇了摇头。
      "别理他。"林淅雨说。
      "就是!不理他!"阮清欢哼了一声,把可乐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季沐言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低头喝了一口可乐。
      冰的。
      甜到心里去了。
      下午的集体项目是拔河。
      他们班对阵隔壁班。阮清欢被安排在了队伍里,站在季沐言前面一个位置。
      "季沐言,你力气大不大?"她回头问他,表情有点紧张。
      "还行。"
      "那靠你了啊!"
      "你先站稳。"
      裁判吹响了哨子。
      绳子绷紧的那一瞬间,阮清欢整个人往后仰,脚蹬着地,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她脸涨得通红,嘴巴张得大大的,发出一声响亮的"啊——",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季沐言在后面,稳稳地扎着马步,一点一点地往后拉。
      "一二!拉!一二!拉!"他喊着号子,声音沉稳有力。
      全班跟着他一起喊。
      "一二!拉!一二!拉!"
      绳子一点一点地往他们这边移动。
      阮清欢的手被绳子磨得发红,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她回头看了季沐言一眼,看见他额头上青筋微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坚定。
      那种坚定,让她忽然觉得心里一热。
      "季沐言!"她喊,"我们一起!"
      "一起!"季沐言喊回来。
      绳子过了线。
      赢了。
      全班欢呼着抱在一起。阮清欢激动得跳起来,一把抱住了前面的同学,然后又转身,差点撞进季沐言怀里。
      她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们赢了!"她喊。
      "嗯,"季沐言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来,"赢了。"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笑。
      阮清欢看见了。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大惊小怪地喊"你又笑了",而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笑了。
      她的梨涡里盛满了阳光。
      那一刻,风过林梢,梧桐叶簌簌落下,桂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
      季沐言忽然觉得,十三岁的秋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运动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各班收拾东西,排队回教室。季沐言走在队伍最后,拿着班级日志,清点人数。
      "阮清欢?"
      "到!"
      "林淅雨?"
      "到。"
      "沈延津?"
      "到!言哥,我拿了第一!"
      "知道了。"
      点完名,他合上日志,跟上了队伍。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阮清欢忽然放慢了脚步,等他走到旁边。
      "季沐言。"她叫他的全名。
      "嗯。"
      她低着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走了几步,忽然说:"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拔河的时候,你喊号子,我才有劲。"
      季沐言想了想,说:"是你自己力气大。"
      "才不是!"阮清欢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是你喊'一二、拉'的时候,我觉得……觉得有人在跟我一起使劲。就不那么累了。"
      季沐言看着她。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她脸上,给她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她的眼睛里有他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信任,又像是依赖,又像是别的什么。
      "季沐言,"她忽然说,"我们和好吧。"
      季沐言愣了一下。
      "什么?"
      "我们和好吧。"阮清欢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以前我讨厌你,是因为我觉得你老是管我、扣我分。但是今天我发现,你管我,其实是为了我好。而且……而且你今天说了我两句好话。"
      她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句是'你会成功的',第二句是'你做什么都会很耀眼'。"
      季沐言沉默了。
      他没想到她把这两句话记得这么清楚。
      "所以,"阮清欢伸出手,掌心朝上,笑眯眯地看着他,"我们和好吧。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季沐言低头看着她伸出来的手。
      那只手小小的,手指纤细,掌心有一点拔河时磨出来的红痕。
      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好。"他说。
      阮清欢的手暖暖的,软软的,像一块刚晒过太阳的棉花糖。
      她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笑得露出两个梨涡。
      "那说好了啊!以后你还是可以管我,但是不能动不动就扣我分。最多……最多扣一分。"
      "看情况。"季沐言松开她的手,嘴角弯了弯。
      "你又笑了!"阮清欢指着他的嘴角,"季沐言,你今天笑了四次了!破纪录了!"
      "四次?"
      "对!第一次是我说你像我妈的时候,第二次是我在你面前晃鞋的时候,第三次是拔河赢了的时候,第四次是现在!"
      季沐言没想到她连这个都数着。
      "你记性倒好。"
      "那当然!"阮清欢得意地扬起下巴,"我记重要的事情,一向很准。"
      季沐言看着她,忽然问:"那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扣分是什么时候?"
      "当然记得!"阮清欢撇撇嘴,"开学第二周周三下午,自习课,我用粉笔头砸了王浩。你当时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说'阮清欢,自习课不许捣乱,扣一分'。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现在呢?"
      "现在……"阮清欢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现在觉得,你讨厌起来挺可爱的。"
      季沐言:"……"
      "我说真的!"阮清欢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别总板着脸嘛。你笑起来多好看啊。"
      季沐言的耳根又热了。
      他移开目光,看着走廊尽头的夕阳。
      "走吧,"他说,"要迟到了。"
      "急什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阮清欢跟上他的脚步,和他并肩走着,"季沐言,你说,以后我们上了高中,还会是同桌吗?"
      "不知道。"
      "那你会不会忘了我?"
      季沐言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她正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满是认真。
      "不会。"他说。
      阮清欢笑了。
      "那说好了。不许忘。"
      "嗯。"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教室的时候,沈延津正在和林淅雨说话。
      "林淅雨,你今天那个秒表,准不准啊?"沈延津凑在她旁边,笑嘻嘻地问。
      "准。"林淅雨低头翻着书,语气淡淡的。
      "那等我以后当了警察,你给我做计时员好不好?"
      "……好。"
      "真的?"
      "真的。"
      沈延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季沐言从他们旁边走过,看了沈延津一眼。
      沈延津冲他挤了挤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谢谢哥。"
      季沐言微微点头,走回自己的座位。
      阮清欢跟在他后面,一屁股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累死了。"
      "那就别说话,写作业。"季沐言翻开练习册。
      "知道了知道了,季班长。"阮清欢从书包里摸出数学练习册,翻开,看了一眼题目,愁眉苦脸地趴了下去,"二十道题……我要死了。"
      "先做简单的。"
      "哪道简单?"
      "第一道。"
      "……好吧。"
      她拿起笔,开始写。
      教室里很安静。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摊开的练习册上,落在两个并肩写作业的少年身上。
      窗外,风过林梢。
      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一封封寄给秋天的信。
      季沐言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阮清欢。
      她正咬着笔头,眉头微皱,认真地算着一道数学题。她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像是在跟那道题较劲。
      她不知道他正在看她。
      季沐言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他在班级日志的最后一页,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字。
      "今日,阮清欢说,我们和好吧。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写完,他合上日志,继续写数学题。
      但他嘴角的弧度,一直到放学,都没有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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