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灰袍钱九 便叫那垂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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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众人让开一条路来，一中年修士把着髯须露出面容，玉簪道髻，身被玄青色道袍，作为领头者的他并不威严，倒是生得副亲善模样。
乍观中正明礼，与混迹四海的散野修士不同，带着少有的正派，颇有长者风范，也及具迷惑之姿。
那修士微眯眼望着不远处昏迷不醒的泥人。
岁月侵蚀出的皱纹此刻在眼角叠堆，随即目光瞥向站在末尾装鹌鹑的灰袍道人。
那灰袍道人自然接收到了对方示意，颤颤巍巍的出声：“徐真人，这…”
徐琛疑声：“嗯？”
“啊，是是是…”鹌鹑道人闻声又是一惊，半畏惧半谄媚的连忙应声表示自己愿意效劳。
实则硬着头皮，两股战战，挪动步子向那泥人靠近。
灰袍道人名叫钱九，祖上本是民间做法事的出马仙，百年前的过活营生早就无迹可寻，到他这代只是依着个名号混口饭吃。
民间嘛，当然谁说得话唬人就信谁。
仗着那装神弄鬼的本领，本着谋财不害命的职业操守，倒也没少干那丧良心的事。
钱九自认不算是什么好人，不知是不是祖宗眷顾，还是时来运转，年近半百竟让他得窥道门。
钱九平生也是见过修仙之人的优越姿态，自不必言，心向往之，更遑论“悟大道，得长生”一说。
可这修真界岂是那般好混的？他钱九，兢兢业业，摸爬滚打，差事一个没落下，冷眼也是一个没少挨。
得亏这身寻境探宝的本领也算能吃口残羹冷炙，可错就错在不该为些许钱财冲昏头脑，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
钱九，悔啊！
可悔又能怎么办呢，那些真人要他办事他又哪能说个“不”字。
钱九战战兢兢挪到林衡面前，方才离得有些远还以为是个什么晦气鬼死在这了，待到走进才看清。
这不，还喘着气呢！
不过人也是真的惨，洇了一地血怕是没块好皮了。
钱九回头颤声请示那徐真人，道：“真人，这人…还，还喘着气呢！”
徐琛却只是把着胡须给他递了个眼神，他立马会意谄媚地躬身点头。
靠倒在树上的林衡对外界的动静毫无所觉，皱着眉不知是痛的还是着了魇。
“小兄弟？”钱九斜着身子尽力伸长手臂去碰那昏迷不醒的少年。
左腿在前，右腿压低时刻准备着逃开，要是手边有个树杈子他指定能站得更远。
林衡哪能应他？
一众修士自然不齿他那窝囊模样，有名负剑弟子看不下去正欲上前却被徐琛拦住，只得拱手后退。
钱九戳了几次心中断定这人是真晕了，于是大着胆子上前推搡。
谁知少年领口一条月白长带一闪而过。
“嘶！”
约莫三尺的白蛇猛然从衣领窜出，盘踞在林衡脖子上威慑这陌生的造访者。
“啊啊啊啊！蛇！是蛇！”钱九被吓了个激灵，年近半百的年纪一蹦三尺高，摔得屁滚尿流。
前脚还惊声尖叫，后脚已经退到负剑修士身后，用那人身体将自己挡了个严实颤若筛糠。
众修士纷纷出剑起势，严阵以待。
谁想那白蛇吐着信子，悠哉悠哉地钻回了林衡的衣领内。
众人惊疑不定的看向为首的徐琛。
徐琛把着胡子的手一顿，接着又示意钱九过去。
钱九自是怕极了蛇，想起数日之前让蛇追了数十里与队伍失散至今仍心有余悸。他脖子一缩自然是说什么都不愿，面色煞白两腿发颤端的一副窝囊样。
便叫那垂髫小儿见了都要忍不住嘲弄一番。
“他，他该不会让蛇，咬…咬咬了吧…”钱九看了眼地上的林衡，又迅速缩回了前面弟子身后装起了鹌鹑。
徐琛沉默思量了一下，显然认同了钱九的说法，手侧亮出枚暗器似要送林衡一个痛快。
相较于面前这个生死未卜的，他对那个与手下弟子过了数招还能从他们眼皮底下逃生的雪发少年更感兴趣。
“堂主且慢。”角落的青年开口打断了徐琛的进一步动作。
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生得俊逸，身着玄青道袍头上只简单挽了个道髻挎着个不起眼的八卦符阵包，身上的装扮与一众紫金冠修士相较，似乎差着不少品阶。
他手中捏着一片未燃尽的白符纸片，那是他对应着地上未散的阵纹在附近一颗树下找到的，虽不清楚具体是何形状但似乎是构建阵法之物。
徐琛看向一旁的出声的人，道：“闻二可是有什么发现？”
闻越，在家排行老二。
闻越闻声瞥了眼地上的林衡，冲着徐琛拱手道：“此子还有些用处。”
他音调平平，似乎只是在谈论实际利益，无关对方生死。
“哦？”徐琛起了兴趣。
“当时所见异象应是阵法所致，此等阵法玄妙未能触发禁制却能…”闻越一顿，抓起地上残余的骨灰，又道，“阵杀灵体，只是此阵具体布置尚不明晰，若是招揽入队或能省去不少麻烦。”
语毕，闻越恭顺地向徐琛拱手随后退至角落，意有所指，全凭对方定夺。
徐琛闻言手招了招。
钱九打算再往面前弟子身后躲躲，那弟子冷哼一声移开步子不想与其相与，这下他直接被晾在边上一时不知是进是退。
钱九正要推脱，闻越却提步与他擦身而过走到了林衡身前。
钱九才舒口气又被身侧众人的目光刺得坐立难安，只能硬着头皮跟道：“闻道长…等，等等我。”
隐在林衡衣领处的白蛇再次窜出，张开嘴半立着身子恫吓对方令其远离。
“啊啊啊，哎呦喂。”钱九被吓得退步向后栽了个大跟头。
闻越则放低中心屏住呼吸，将背手伸出离蛇头十寸距离与蛇头齐平，白蛇似乎被面前的手吸引住了，吐出红色的信子。
“我们没有恶意。”闻越声音极其轻似乎在于白蛇商量，“这是你的主人吗？”
钱九就着摔倒的姿势翘起头看着那不要命的闻越，大气也不敢出。
“嘶！”白蛇立起身子不由分说地再次发起了攻击。
闻越迅速抽手避开，钱九倒是吓得四肢拖着身子爆退。
钱九退无可退撞了个结实，眼冒金星之际，抬头便与那肌肉虬结，一脸横肉的青袍体修打了个照面，忙道：“罪过。”
“他受伤了。”闻越蹲身双手□□住身形，眸子盯着白蛇的一举一动，“我们能帮他。”
闻越打量着面前昏迷之人，呼吸齐律，露出的皮肉也不似中毒之像，看不出师从何门，倒是听闻有些修士会将灵智半开的动物收为灵宠。
这蛇周身似有灵气围绕又似此间之物，此人既能将其收做灵宠想来是有大能耐，闻越心下思量。
白蛇吐着信子盯着来人，一人一蛇在林中无声对峙。
良久，蛇身一转缩回了衣领之中。
闻越长舒一口气，抬手想要抹去林衡脸上的污泥看清面容，藏在衣领之中的白蛇发出“嘶嘶”声警告，而后转头隐没在了林衡衣衫之中。
“哎哎，大爷，我错了大爷。”钱九被青袍大汉提溜鸡崽般，扔到了林衡面前。
钱九吵嚷还欲讨饶，便叫闻越一记眼刀，将话语尽数堵在口中，囫囵咽下，打出个惊嗝。
闻越清理掉林衡面上的污泥，露出了藏在污秽之下少年人的眉眼，带着几点泥血污垢的脸颊区别于青年人，腮边圆润棱角尚不分明带着丝未脱稚气。
乍一看倒是个乖觉的长相，皱巴的眉目并没打破五官的和谐。
钱九看清少年的相容，指着林衡支支吾吾好半天才蹦出个名字：“阿…阿彪？”
“嗯？”身后一位青袍体修应声，以为在叫他。
“什么？”闻越看向钱九吃惊的表情。
“阿彪啊！”钱九也是故人相逢，涕泗横流，忙不迭开口，“张彪！啊啊你小子居然还活着！”
这时的钱九也顾不上什么蛇啊死啊的，直接扑上去抓住林衡的肩膀，他不确信的看了又看，口中不停念叨着：“活着，活着好啊，好啊！”
藏在林衡衣衫之下的白蛇哈气警告着对方，钱九这才被从重逢的喜悦中吓醒，他微陷的眼眶中两枚略带昏黄的珠子一转，忙膝行至徐琛面前。
“徐真人，徐真人！张彪！他是张彪！我认识他，我和他…嗝，还有其他人一道来的。”钱九跪在地上扯着对方的衣袖好叫对方注意自己。
“他他，他懂药理！他是主修药理的散修！”
尽管对方注意到了，面上却置若罔闻。
但钱九不在乎，急着又道：“徐真人，我和他相熟！前不久不是折损了一名医修吗？他可以的，他可以替上。”
钱九两只眼睛睁得极大手中不断做着收揽动作，似要表现出绝对的忠诚和价值。
徐琛只是居高临下的蔑了他一眼。
钱九却生怕对方拒绝：“徐真人，我和他说，他会治蛇伤，他还会很多。符…对！那个符！那个阵法肯定是这小子弄出来的！他腿脚不便没事我可以背，我可以背。”
钱九心说他并不想救张彪，他只是不想死。
这帮人自然不会杀钱九，于他们而言钱九不过是随处可见的苍蝇，杀苍蝇需废些功夫且毫无价值。
钱九怕被队伍扔下，是以他必须带上张彪，他必须让对方觉得自己还有存在的价值。
徐琛嫌恶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钱九，扯出袖摆。
钱九眼中激起的光彩也在这刻暗了下去，他看向那狼狈的小少年，面色怅然，本就到了知天命的年纪，风餐露宿半辈子使得皱纹十分轻易就爬上了他的脸。
那皱纹仿佛更深了，要将他一道道割开般。
闻越拱手上前在徐琛边上耳语了几句。
徐琛把着胡须思考了一刻，最后点了点头，道：“走吧。”
钱九不死心的爬上前去还欲再求，却被闻越挡住，他指指树下的林衡对钱九道：“轻着些，他身上有条灵蛇。”
“真人的意思是？”钱九不确定的问了句。
“带上。”
闻言钱九一扫颓然，赶忙跑过去对林衡絮絮叨叨说了好些，他嘴上叫着柳仙，连磕了三个响头才敢将林衡背起，快步追上了前方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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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竖瞳之下乌色的信子在空中摆动，墨色鳞光掠过枝桠，最后停留在了几片落叶边。
一只带着泥渍的手拂开落叶将叶片之下的墨色浮金的丹丸拾起，黑蛇也很自然的攀上了那只手，金色竖瞳在暗中格外明亮。
巫行野轻啧：“真是死了也不安生。”
地上那摊枯骨灰烬被一阵风带过，在腐叶间留下一道淡痕，无声控诉。
终是什么都没留下。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灰袍钱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