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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等来噩耗 时间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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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流逝,赈灾诸事皆已安排妥当,余下的收尾工作自有各部官员接手处置,萧景行必须动身回京了。
“殿下,马车已备好,可以出发了。”含章近前低声禀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过去这一个多月,他眼见殿下昼夜奔忙,既要应对灾情民生,又得提防东宫明里暗里的手段,身形日渐清减,心中早已焦灼不堪。
如今终于能返京,于他而言,实在是盼了多时的慰藉。
萧景行颔首,撩袍登上马车。车内已被含章精心布置:厢壁悬着深青色锦绒衬垫,角落固定着一盏琉璃灯,灯焰调得柔和。
座榻上铺了厚实的玄狐皮褥,边上设有一张矮几,上头稳当地搁着一套青瓷茶具与几卷边角微卷的文书。榻下暗格储着暖炉,将深秋的凉意隔绝在外。
一切简洁而周全,正是长途跋涉中最适宜的格局。萧景行神色微缓。如此细致周到,也只有含章能做到。
他在锦绒垫上坐下,柔软的包裹感透过衣衫传来,让他不觉长长舒了口气。
虽说回到都城仍要面对太子的明枪暗箭,但赈灾事了,肩上的担子总算是轻了些。
马车在重兵护卫下缓缓驶离。行不多时,外头隐隐传来喧哗。
萧景行眉头微蹙:“含章。”
“殿下,是百姓,”含章轻声回道,“他们夹道相送呢。”
车帘未掀,喧嚷的人声却已漫进车厢。那声音并非整齐的叩拜山呼,而是零碎的、带着各地口音的感激与哽咽,间杂着孩童稚嫩的呼唤。萧景行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动。
含章见他未语,也不多言,只示意车夫再行慢些。
“殿下保重!”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殿下保重!”声音汇成一片,朴拙而真诚。
马车辘辘,向着京城的方向,稳稳行去。
就在人群深处,两名穿着简朴布衣的男子静静伫立,目光如钩,紧紧咬着渐行渐远的车驾。
“大哥,三殿下总算走了,”沈泉安凑近半步,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咱们是不是该……”
沈泉年眼皮都没抬,只将目光淡淡扫过四周那些百姓,确认无人留意他们,才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他转身,领着沈泉安从人群边缘悄然滑出。
拐进一条堆着杂物的窄巷,沈泉年这才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压抑已久的烦躁:“急什么?三殿下还没走远呢。这一个月,你我陪着做足了良善模样,米铺都快成了慈善堂了。如今,也该让那些泥腿子们醒醒神了——他们欠的,是沈家的粮,是加了利的债,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仿佛在掐算利息:“过上两三日,让老三带上账本和棍棒,挨家挨户去。赊出去的是粮,收回来的,可不能止是粮。”
沈泉安想到那些借据上令人咋舌的利息,既觉快意,又有些不安:
“他们刚得了朝廷的赈济,肚子里有了点底气,怕是会硬气几分,不肯痛快拿出来。”
“硬气?”沈泉年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眼底最后一点伪装的和气也消散殆尽。
“饿殍堆里爬出来的人,哪懂得什么叫硬气。让老三好好教他们。骨头折了,能接;债还不上,一家老小的命途,可就难说了。”
巷子外,远处似乎还有百姓在议论殿下的恩德。
巷子里,沈泉安的脸上已绽开完全领悟的笑容,那笑容里掺着贪婪和残忍:“大哥说得是。这灾总算过去了,该轮到咱们收赈济,回回血了。”
天色渐渐暗下去,像一口锅慢慢扣了下来。
王桢家里,那点米汤的暖意早散尽了。王桢坐在门槛上,看着院里那摊烂泥发呆。
朝廷发的赈济粮,他们领到的不多,紧紧巴巴算着吃,心里刚踏实点。
忽然,院门被拍得山响,不是敲,是砸。
“开门!沈家收粮账!”
王桢心里一咯噔,慌忙起身去开门。门闩刚抽开,门就被一股大力撞开,险些把他带个趔趄。
涌进来三四条汉子,为首的是沈家老三沈泉哲,腰里别着根哨棒,后头跟着的也都横眉立目。
沈泉林手里捏着个蓝皮账簿,眼皮耷拉着,看也不看王桢,径直走到院当间。
“王桢是吧?”他嗓门粗嘎,“洪水前,你们家从沈记米铺赊了两斗陈谷,三升高粱。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
王桢赔着笑,腰弯了下去:“是,是,三爷您记性好。可那会儿说好了,等秋后收了庄稼再……”
“秋后?”沈泉哲嗤笑一声,哗啦翻开账簿,手指头点在上面,“你自个儿瞧瞧!这上头写得明明白白,天灾人祸,概不延期!利钱照算!这都过去多少时日了?连本带利,折合成好粟米,统共一石二斗!”
“一石二斗?!”王桢眼前一黑,声音都变了调,“三爷,这、这不能啊!当初赊的时候没说这么大利钱,这才几个月……”
“白纸黑字,你想赖账?”沈泉哲把账簿往前一递,几乎戳到王桢鼻子上,“瞅清楚了!这手印是不是你的?”
王桢认得那歪扭的指印,洪水来得急,为了家里不断顿,他慌里慌张按的,哪曾细看那些小字。
他嘴唇哆嗦着:“三爷,行行好,眼下朝廷刚发了点赈济,您容我缓两天,我想法子……”
“缓?”沈泉哲身后一个汉子不耐烦地抻了抻手里的麻绳,“三爷,跟他废什么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拿不出粮,就拿值钱的抵!”
沈泉哲眼神阴鸷地扫过这破败的院子,除了那口煮粥的破瓦罐,几件歪扭的烂家具,实在没什么能入眼的。
他目光最后落在墙角那堆用破席子盖着的东西上——那是王桢家领回来的,还没舍得吃完的赈济粮。
“那不是现成的吗?”沈泉哲下巴一抬。
两个汉子立刻冲过去,掀开破席子,露出底下几个不大的粗布口袋。
“不行!那是朝廷发的救命粮啊!”王桢扑上去想拦,被沈泉哲一脚踹在腿窝,扑通跪倒在泥里。
“救命粮?”沈泉林弯腰,凑近王桢,“吃了沈家的粮,才活到领朝廷粮。这债,走到天边你也得认!”
汉子们手脚麻利,将几个口袋拖到院中,解开绳口看了看,不满地啐了一口:“妈的,就这么点?”
“有多少算多少!”沈泉哲直起身,拍了拍账簿上的灰,“剩下的,记着,三日之内凑齐。不然……”
他眼神瞥向屋里隐约传来孩子哭声的方向,“你这破房子,还有里头那老的小的,恐怕也经不起几场意外。”
粮袋被扛走了,院门重新被摔上,留下泥地上一道道凌乱的拖痕。
屋外,王桢跪在冰冷的泥水里,半天没爬起来;屋里,老娘压抑的咳嗽声和孩子细弱的哭声混在一起。
回过神来的王桢狠狠地锤了地,看着院内的满目苍夷,带有哭腔的声音低吼着:“这不是欺负人吗,我要告官!我要告官!”
“当家的,咱们出去避避吧,这沈家不是我们能惹得起啊!”王桢一回头看就看见红了眼的妻子抱着破布包裹着孩子,女人抽噎着,光脚往前挪了半步。
“往哪躲,你让我们往哪躲。”王桢惨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女人不再说话了,只是抱着孩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王桢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身上的肮脏,看着妻子面如死灰的脸,一股蛮横的力气涌了上来。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带着豁出去的狠劲儿,“崔县令怕沈家,三殿下总该管吧?他总不能眼看着咱们被逼死。”
他像是说给妻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好压住心里那阵阵发慌的虚。“村长家……村长家有牛车,我去借。殿下刚走,车驾走得慢,我脚程快,兴许能追上。”
女人听了这话,像被烫着似的猛地抬头,“你疯了!那是殿下,金枝玉叶,哪是咱们能见着的?再说沈家要是知道你去找殿下告状,能放过咱们?”
他看着妻子惊恐的眼睛,又看看院子的狼藉,襁褓里瘦弱的孩子,他喉结上下滚动,牙关咬得死紧。
可就这么算了,三天后,沈家的人再来,拿什么交,交不出,他们会干什么。他不敢往下想。
“总得……总得试试。”王桢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说服自己,“等是死,告,兴许……兴许还能有条活路。”他用力抽回胳膊,转身就往屋角那堆破烂家什里翻找。
女人还想说什么,看着他佝偻着背,在昏暗里急切翻找的背影,话堵在喉咙口,只剩眼泪无声地流。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孩子冰凉的额头上。
王桢摸黑找出件还算完整的蓑衣,又翻出一双草鞋——他自己的鞋早让泥泡烂了。胡乱套上,就往门外走。
“当家的!”女人忍不住喊了一声。
王桢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等着。”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王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烂泥路上,总得试试,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一夜,王氏抱着孩子,枯坐在没了门的堂屋门槛上。每一次风吹树叶,都让她心惊肉跳,以为是沈家的人又来了,或是……当家的出了什么事。
越想,心越往下沉,手脚也越凉。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王桢还没有回来。等日头爬上半空,还是没见人影。
她不敢深想,只一遍遍哄着哭闹的孩子,眼睛却死死盯着院门。每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惊跳起来。
正午刚过,日头最毒的时候。
破木板拼的院门猛地被撞开,不是推,是撞!邻居赵大勇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盯着王氏:
“王氏!快……快去河边!你当家的……王桢他……他跳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