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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三司会审 第二日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大理寺的大门便已经开了。
刺客被连夜提审,大理寺卿、刑部侍郎、御史中丞三人分坐堂上,三司会审的架势摆得整整齐齐。堂外禁军甲胄未卸,手按刀柄站了两排,廊下还多了一队宸王府的亲兵,是萧景行连夜派来的,说是“防止有人节外生枝”。大理寺卿往窗外看了一眼那队玄色衣甲,没有说什么,只让人把堂门关紧了些。
刺客被押上堂来的时候,脚步已经不太稳了。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粗布衣裳,浑身沾着草屑和土灰,脸上有几道淤痕,是被擒时磕碰出来的。他站在堂下,抬头看了一眼堂上那三位正襟危坐的官员,又低下了头,没有跪。
大理寺卿拍了一下惊堂木:“跪下。”
那人膝盖弯了一下,像是想跪,又像是撑不住了,最后歪歪斜斜地跪倒在青砖上,两手撑地,喘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身形。大理寺卿等他喘匀了,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姓名。”
“……李二。”
“哪里人?”
“通州城外,刘家屯的。”
“谁雇的你?”
堂下安静了一瞬。李二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御史中丞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比大理寺卿温和了些,但也不急:“你如实说了,朝廷会酌情考虑。你若不说,今日这堂上坐着的三位大人,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李二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抬起头来,嘴唇有些发白,目光在堂上三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像是不知道该看谁,最终落在御史中丞脸上,声音沙哑地挤出来:“我……我也不认识那人。”
“不认识就敢替他杀人?”刑部侍郎拍了一下案面,声音不高,但语气沉得像石头落地。
“他说只让我射箭,不用射人……射马车就行。他说那车是空车,里面没人。”李二的声音越说越低,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站不住脚,“他说只要把车射停,把场面弄乱就行。事成之后给我三十两银子。我……我家里老母病着,没有银子抓药,我就……”
“三十两银子。”大理寺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目,目光在李二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道,“三十两银子,你就敢在大典队列里当众射箭?你可知道那是御辇?”
李二的头垂得更低了,整个人伏在青砖上,脊背一起一伏,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出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像是从喉咙底下挤上来的气音:“他……他说那车是空的……他说不会出事……”
堂上安静了片刻。大理寺卿与刑部侍郎交换了一个眼神,御史中丞低下头在纸上记了几笔。堂外廊下的风穿过门缝灌进来,将案上卷宗的纸页吹得微微掀动。
大理寺卿重新开口,语气比方才压低了些,像一个人在慢慢收紧绳子:“那人长什么模样?年纪多大?说话带不带口音?穿什么衣裳?”
李二用力回想了一会儿,断断续续地说:“三十来岁,瘦高个子,声音听着像城里人,穿一件青灰色的长袍,像是……像是衙门里当差的人穿的那种。他没说自己是谁,只问我肯不肯干。我说干,他就把钱先给了我,说是定钱,事成之后给剩下的。”
“定钱给了多少?”
“十两。剩下的二十两他说事成之后给我,可我没拿到。”
御史中丞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抬起眼来:“那人在哪里见的你?”
“通州南门外的茶棚。他约我在那里等,等了半个时辰他才来。说完话他就走了,没留名,没留地址。”
三司又各自问了几处细节,李二答得颠三倒四,有些地方说清了,有些地方含糊不清,像是真的不知道更多了。大理寺卿将手中的笔搁回笔架上,靠向椅背,沉默了一会儿,才摆了摆手:“带下去,收押。等候提审。”
禁军上来将李二从地上架起,拖出了堂外。堂门合拢之后,三司三人坐在堂上,各自沉默了片刻。御史中丞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通州南门外,青灰长袍,三十来岁,像衙门里的人。这个范围不算大,也不算小。”
“他说的话里,最要紧的是那句'那车是空的'。”刑部侍郎接道,“雇他的人知道那不会是空车,但他告诉李二那是空车。说明雇他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知道真相。”
大理寺卿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供词,指尖在'通州'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供词折好,起身对另外两人道:“二位大人稍候。这份口供,本官要亲自送去御前。”
他将供词收进袖中,起身出了堂门。跨过门槛时,他看了一眼廊下那队玄色衣甲,什么也没有说,沿着甬道朝文德殿的方向走去。风从宫墙外穿过来,将他手中的供词边缘吹得微微卷起,他用手压了一下,继续走了下去。
大理寺卿穿过两道宫门,在文德殿外站定,整了整衣冠,让承恩通报。承恩进去片刻便出来了,侧身引他入殿。
殿内只有萧帝一人,坐在御案后,手里没有翻书,没有批折子,只搁着一盏半凉的热茶。他看见大理寺卿进来,没有开口,目光落在他袖口微微露出的一角纸上。
大理寺卿上前行礼,将供词双手呈上:“陛下,刺客已连夜提审。此人名唤李二,通州城外刘家屯人,家中老母病重,被人以三十两银子雇来射箭。供词在此,请陛下御览”
承恩接过供词转呈御案。萧帝展开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他合上供词,抬眼看向大理寺卿:“通州南门外茶棚,青灰长袍,衙门打扮。就这些?”
“回陛下,刺客说对方只提了这些,未留姓名,未留地址。他不认得对方,对方也不认得他,只是临时雇用的。”大理寺卿顿了一下,“但刺客说了一句话——那人告诉他,马车是空的。”
萧帝的目光在“马车是空的”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他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他告诉一个去射箭的人,马车是空的。那他想要的是什么?”
大理寺卿愣了一下,顺着这话往下想了想,慢慢接道:“他要的不是御辇里的人出事,他要的是御辇出事本身。只要箭射出去了,场面乱起来了,不管御辇里面有没有人,那支箭都在众目睽睽之下钉在了御辇上。满朝宗室都看见了,满路禁军都看见了。”
“看见了,就会乱。”萧帝把话头接了过来,“有人要的不是朕的命,是乱。”
大理寺卿没有再说话,站在那里等着。
萧帝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殿顶的蟠龙藻井上,像是顺着那几条盘绕的龙纹慢慢往上看,一直看到更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份供词,指尖在“通州”两个字上按了一下:“通州那边,谁管?”
大理寺卿答道:“通州驻军原由赵崇负责,日前已调任北境。眼下通州驻军暂由副将接手,尚未正式换防。”
“赵崇。宸王府的人。”萧帝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把供词放回案面,没有批,没有画圈,只放回了原处,“这份供词,你拿去给宸王也看一眼。”
大理寺卿微微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让他知道这份供词里写了什么。他是通州驻军的旧主,通州地界上的人事往来,他比朕清楚。”萧帝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看完了让他来回话。”
大理寺卿应了一声,收了供词,躬身退出了文德殿。
他走出殿门时,承恩跟出来一步,低声道了一句:“大人慢走。”大理寺卿点了点头,没有回头,沿着甬道往宸王府的方向去了。风从他身后追上来,将袖口供词的边角吹得微微卷起,他用手压了一下,继续走着。
宸王府的书房里,萧景行正坐在案前翻着一本北境送来的军报。含章进来禀报说大理寺卿来了,萧景行放下军报,让请人进来。
大理寺卿进门后将供词双手递上:“殿下,刺客的供词已经过堂,陛下让下官转呈一份与殿下过目。”
萧景行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他看得不快,每一行都像是放了称量才往下走。看到“马车是空的”那一行时,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一直看到末尾,才把供词合上,搁在案角。
“通州南门外茶棚。”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抬眼看向大理寺卿,“可派人去问过了?”
“陛下口谕,让殿下看完了回话。下官尚未派人前往。”大理寺卿如实道。
萧景行点了点头,沉默了几息。他没有立刻说什么,目光落在那份合拢的供词上,像在心里把一条路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才开口:“茶棚是露天的,人来人往。一个穿青灰长袍的衙门打扮的人在那里约人见面,不会没有人看见。你先派人去问茶棚的老板,有没有见过这么一个人。再从通州各衙门查起,凡是穿青灰长袍、三十来岁、能自由出入衙门的,挨个对。”
大理寺卿点头应下。
萧景行又停了一下:“另外,这件事你不要再经手了。”
大理寺卿抬起头来:“殿下的意思是……”
“供词送到我这里,通州那边我会派人去查。”萧景行看着他,语气依然平平的,却带着一种不容再往下问的意味,“你按我说的去办就好。后面的事,不用再多问了。”
大理寺卿沉默了一瞬,躬身道:“是。那下官先行告退。”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槛处时,听见身后的萧景行又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像一片枯叶落在窗台上:“大人回宫之后,若有人问起供词的事,就说已经交给宸王了。旁的,该不知道的,就不用知道了。”
大理寺卿的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应了一个“是”字,跨出了门槛。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将他袖口吹得鼓了一下,又落了下去。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在宸王府的青石板上发出一连串沉稳的声响,渐渐远了。
大理寺卿穿过两道宫门,在文德殿外站定,整了整衣冠,让承恩通报。承恩进去片刻便出来了,侧身引他入殿。
萧景行站在书案前,目送大理寺卿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转身坐回案后。他没有立刻再拿起那份供词,而是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沿下一片被风卷进门槛的枯叶上。那叶子在青砖地面上翻了半个身,贴着一道砖缝停住了,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还没想好要不要继续往前滚。
含章从门外进来,见他坐着不说话,便轻步走到案边,将一盏新茶换到萧景行手边,低声问了一句:“殿下,通州那边,您打算派谁去?”
萧景行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捧在手心里,像是借着那股温热在想事情。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赵崇已经调走了,通州驻军那边现在是副将暂管。那个副将是什么人?”
含章想了想:“姓王,名成业,原是赵崇麾下的偏将,跟在赵崇身边有两年了。赵崇调任北境时,他暂代通州驻军统领一职,还没有正式任命。”
“王成业。”萧景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名单,“赵崇的人,赵崇走了,他还在。茶棚的事,他知不知道?”
含章摇头:“这个下官不敢断言。但通州驻军管着南门外那片地界,茶棚离城门不到二里,若真有人在那边频繁出入,驻军不可能半点风声都没收到。”
萧景行把茶盏放回案面,声音不高不低:“那就让他知道。你去一趟通州,把这份供词里的话原样转给他听。告诉他,我不问他知道多少,只问他能查到多少。三天之内,我要那个穿青灰长袍的人的名字。”
含章愣了一下:“殿下,王成业是赵崇的人……”
“赵崇的人,也是通州驻军的人。”萧景行抬眼看他,目光没有加重,却让含章觉得有一层薄薄的重量落在肩上,“赵崇走了,通州的摊子还在。他不是我的人,但他管着那片地。只要他还在那个位置上,这件事他就躲不过去。你跟他说——查出来了,通州驻军统领的正式任命,我来替他要。查不出来,那就谁都别想舒坦。”
含章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点了点头:“下官明白。今晚就动身。”
“今晚就去。”萧景行说完,重新拿起那份供词,指尖在“通州”两个字上缓缓滑过,“越快越好,免得有人比我先到。”
含章应声退了出去。门合拢的时候,院子里起了风,将地上那片枯叶又翻了一个身,贴着门缝滚到了廊下,停在一根柱子旁边,不动了。
萧景行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暮色渐沉。他没有点灯,安安静静地坐了片刻,像在给一些正在远处发生的事情留出足够的时间。他始终没有再看那份供词。
夜色从院子里漫进来,将案上的纸页边缘染成暗灰色。他坐在那里,像一块没有放稳的石头,正等着什么东西从远处滚过来撞到他的脚边。
东宫书房里灯还亮着。
萧清卓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没往棋盘上放,就在指间慢慢转着。容齐站在旁边,把今天听到的事儿一件一件说了——大理寺卿从文德殿出来之后直接去了宸王府,待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才走;宸王当晚就派了含章连夜出城,往通州方向去了;通州驻军那边也动了手,王成业连夜开始查南门外那个茶棚的事。
萧清卓听着,没插话,手里那枚棋子一直没停。等容齐说完了,他才把棋子搁回棋盒里,动作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放下一件已经用不上的东西。
容齐等了一会儿,低声说:“殿下,今晚上这风向不太对啊。”
“是啊,变了。”萧清卓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这几个月好不容易让父皇觉得他手里那柄剑太扎眼,觉得他调兵那事儿没那么简单,觉得兵部对他太客气了。寒衣节那一箭,全给射没了。”
他没有说这箭是谁射的,容齐也没问。两个人都清楚——那支箭钉在御辇帷幔上的时候,也把萧清卓这几个月一点一点垒起来的东西给钉碎了。
萧帝亲眼看见了萧景行拔剑往林子里冲的样子,看见他押着刺客从林间走出来的样子,看见他一路骑马护在御辇右侧、剑都没入鞘的样子。这些比什么奏折都管用。父皇坐在御辇里面,隔着那道箭孔往外看,看到的是宸王在最乱的时候第一个挡在他前面。
萧清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了。他把杯子放下,声音还是稳稳的:“原本父皇已经开始防着他了,现在好了,父皇满眼都是他。疑心这东西再重,也重不过亲眼看见的事。父皇今天记住的不是他调过兵、不是他借过圣名,是他提着剑冲进林子的时候护的是谁。”
容齐没说话,站了一会儿才问:“那殿下,咱们怎么办?”
“先不动。”萧清卓把茶杯放回桌面上,“通州那边让他去查。他越使劲,父皇就越看得见他。我怕的不是他查出什么来,我怕的是他现在站在父皇眼前那个位置,站得太稳了。得等他从那道目光里自己走出来。”
他重新拿起那枚棋子,在手里又转了一圈,然后搁回了盒子里。这次落得比方才重了一点,发出一声脆响,像棋子终于落到了该落的地方。窗外风大了些,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来晃去,投在窗纸上的影子忽长忽短。萧清卓没再说话,容齐也退到了角落里。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灯芯偶尔爆一下,噼啪一声,又没了。
容齐刚退到角落,还没站定,萧清卓又开口了。
“等一下。”
容齐停住脚,回身看他。
萧清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掂量什么。过了一小会儿,他说:“通州那边,光让他查,不行。他查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到了御前怎么说全在他一张嘴。我得在那边也放个人。”
容齐走近两步,低声问:“殿下的意思是,咱们也派人去通州?”
“不派人。派人太扎眼,他那边一查就能查出来。”萧清卓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那盏灯上,“王成业手下那么多人,总有一两个不是那么服他的。你去找一个,不用多说什么,就让他留意一件事——王成业查到什么,往上报之前,让咱们先知道。”
容齐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下官明白。这事儿不用惊动太多人,找个靠谱的中间人递句话就行。”
“嗯。”萧清卓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搁下,“别让他觉得是东宫在盯着他,让他觉得是有人在替他留后路。王成业这个人,赵崇走了他还在,说明他明白给自己留退路。你找的那个人,话要说得含糊一点,让他自己去琢磨。”
容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门合拢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把灯苗吹得歪了歪,又正回来。
萧清卓坐在案后,看着那簇重新立起来的火苗,没有动。他在想,通州那边查出来的那个穿青灰长袍的人,到底会是谁的人。如果真是三弟那边的旧人,那这趟浑水还能搅得更深一点。如果不是,那就得让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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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上班总是要面临鸡毛一地 许个愿吧 将来能宅在家里 养活自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