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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计谋在心 ...
是夜,坤宁宫西暖阁的烛火燃得温润而柔和。
贵妃沈氏亲自从宫人手中接过茶盘,将一盏新沏的参茶轻轻搁在萧帝手边。
她动作极轻,连茶盏与案面的碰触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萧帝正倚在引枕上看折子,头也不抬,只伸手端起来呷了一口,又放回去,随口说了句:“今日这参茶的火候倒合适。”
沈贵妃含笑应了一声,在他身侧的锦凳上坐下,拿起团扇轻轻替他扇了两下风,目光却反复地在他面上逡巡。
她等了许久,才终于寻了个话头,声音柔柔的:“陛下,今日朝会上那些御史的话……臣妾在后宫也听了几句。景行那孩子,性子耿直,用人不疑,是容易让人钻了空子。可他是什么品性,陛下是打小看着长大的,臣妾不信他会与苑淳那些事有半分牵扯。”
萧帝翻折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沈贵妃见他应了,胆子大了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倒是有些人,明面上不争不抢的,暗地里却把什么都算计好了,连亲弟弟都不放过。景行才封了王,那边就急着拿苑淳的事来作筏子,这不是存心要踩着他上位么……”
她这话说得含含糊糊,却字字都指向明确。
萧帝的手终于停了下来,他抬眼看了沈贵妃一眼。
“景行的品性,朕心里有数。”萧帝合上折子,搁在案角,声音不高不低,“他不是坏人,朕知道。今日朝会上他自己也认了失察,没有推诿搪塞,这一点,朕看得很清楚。”
沈贵妃微微松了口气,正要再开口说些什么,萧帝却已经将目光移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可今日朝会上的事,朕也看清楚了另一桩。”
沈贵妃微微一怔:“另一桩?”
萧帝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盏参茶又饮了一口,搁下时,目光沉沉:“清卓今日在殿上说的那几句话——句句都在理上,句句都掐在要害处。既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咄咄逼人,点到即止,收放自如。”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轻得像在叹:“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样的本事?”
沈贵妃的笑容凝了一瞬,拈着团扇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终她只垂下眼帘,低声应了句:“太子殿下从小跟着太傅读书,学问自然是好的。”然后便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只默默替萧帝斟满了茶。
这一夜,萧帝在坤宁宫歇下了。可他躺在榻上,心思缺活跃着。
次日卯时,天光未亮。宣政殿的晨钟尚未敲响,百官尚未聚齐,甬道上只有零星几盏宫灯在晨雾中亮着。
萧景行来得比往常早了些。他沿着甬道缓缓而行,新制的蟒袍在昏暗中泛着暗沉的金纹,步履沉稳,面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
苑淳的事虽然压下去了,可连日来的风言风语让他比往常更早地清醒,索性提前出了府,想在朝会前独自走一走。
他转过一道宫墙拐角时,迎面看见一道玄色身影正缓步而来。晨光未亮,那人的身影在昏暗中忽明忽暗,走得从容不迫。
是萧清卓。
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甬道不长不短,大约十来步的距离,却在这一瞬间变得像一条窄窄的峡谷。
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起几片昨夜的枯叶,贴着地面打着旋儿,滚到萧景行脚边,停住了。
两人就这样隔着十来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彼此。
谁也没有先开口。
风在宫墙之间呜咽着穿过,萧景行看着对面那张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目光微微沉了沉。
萧清卓也看着他,嘴角甚至浮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弧度,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
终于,萧清卓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甬道中轻轻地回荡了一下,随即被风吞没:
“三弟今日来得早。“
萧景行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看着萧清卓,目光比方才更沉了几分:“皇兄也早。“
两人之间的距离纹丝未变。可空气里的张力却在一寸一寸地收紧,萧清卓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真心还是客套的温和:“三弟不必把昨日朝会上的事放在心上。苑淳是苑淳,你是你。父皇已经说了,两件事各论各的。”
“皇兄这话说得轻巧。”萧景行的声音微微提了一分,“可那几句话说出口的人,是皇兄。父皇虽然定了论,可朝中所有人的耳朵里,都还留着那句'放任'两个字。”
萧清卓的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回萧景行脸上。他嘴角那层淡淡的笑意加深了一点点:“三弟若觉得孤说得不对,大可以在父皇面前辩个清楚。可三弟自己不是也认了吗——确实有疏忽。”
“疏忽我认。”萧景行向前迈了半步,“可皇兄把疏忽说成放任,把失察说成纵容——这两笔账,皇兄自己心里清楚,有没有添油加醋。”
空气骤然紧了一瞬。
萧清卓没有退后,甚至纹丝未动。他只是看着萧景行那双沉下来的眼睛,两人之间的目光像两柄刀在半空中撞了一下,溅起火花。
片刻之后,萧清卓轻轻笑了一下。
“三弟说得对。”他的声音依然平和,“那两笔账,孤确实添了油,加了醋。”
他微微一顿,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
“因为孤想让三弟记住——这朝堂之上,不只是靠军功和名声就能走得远的。你身边站着的人,你用了的人,你信了的人,他们干的每一件事,都会算在你头上。苑淳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萧景行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他也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十来步缩短到了七八步。他没有看那缩短的距离,只看着萧清卓的眼睛,声音低而稳:
“皇兄今日这番话,我记下了。来日方长。”
萧清卓微微颔首,像是收到了某种回执,然后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三弟先请。”
萧景行没有推让,迈步从他身侧走了过去。两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谁也没有偏头看谁,只各自朝着自己该去的方向走去。
晨钟终于敲响了。百官开始涌入宣政殿,早朝如期举行。
太傅出列,递了一卷奏疏,列了吏部左侍郎宋延昭、工部侍郎刘伯安、礼部右侍郎沈清源三人,逐一评点,措辞公允。萧帝听完,目光在奏疏上停了一会儿,没有过多思量,便开口定论:
“擢礼部右侍郎沈清源为户部尚书,即日上任。”
旨意落定,殿内微微骚动了一瞬,又归于平静。萧清卓率先躬身行礼,萧景行随即附议。两人一左一右,隔着大半座殿心,声音几乎同时落地。
那两道声音叠在一处,听得满殿文武面面相觑。谁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那两句话落在耳中,总让人觉得带着一种叫人脊背发凉的默契。
萧帝坐在龙椅之上,目光在殿下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端起茶盏,慢慢地呷了一口,搁下,什么也没说。
可他知道,从今日起,这朝堂上真正的东西,终于浮出水面了。
秋收刚过,各地税粮陆续启运入京。可户部的折子递到御案上时,萧帝翻了几页,眉头便渐渐拧了起来——磐石镇,秋粮颗粒无收。
他搁下折子,沉默了一会儿,让承恩传了太子与宸王午后到文德殿议事。
二人落座后,萧帝没有寒暄,直接将那份折子推到案边:“磐石镇今年秋粮绝收。镇中百姓本就穷困,如今连过冬的口粮都不够,更别提交税的事。”
他将折子翻开,指了指上面一行数字,声音沉沉的:“户部核算下来,磐石镇今岁应缴税粮折合白银约四千两。可当地库中存粮连百姓过冬都不够,若强行征收,要么逼得百姓卖地卖房,要么逼得他们流亡他乡。你们说说,这税,收还是不收?”
萧景行先开了口,语气带着武将特有的利落:“收不得。磐石镇本就是贫瘠之地,秋汛溃堤是天灾,不是百姓懒怠。若此时硬逼他们交税,只会逼出民变。儿臣以为,磐石镇今岁的税粮应当全免,另由朝廷拨一笔赈济银,帮他们修缮房屋、备好过冬的柴炭和口粮。”
萧帝没有点头,目光转向萧清卓:“你的意思呢?”
萧清卓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时指腹沿着盏沿轻轻滑了一圈,像是在心里铺开一张账目:“免租免税,儿臣赞成。但若只是免税加赈济,恐怕不够。“
“怎么说?“
“磐石镇秋汛溃堤,说明河堤本身就有问题。今年免了税、发了粮,让他们勉强过了冬,可来年汛一来,堤还是要塌,地还是要淹,百姓还是要挨饿。”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萧帝,“儿臣以为,免税赈济是治标,修堤固河才是治本。今年冬天正好是枯水期,若能在入冬之前调拨一批银两和人力,把溃堤那一段重新修好,来年才能真的安生。”
萧景行微微侧头看了萧清卓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意外,像是不太习惯在这类事上听到萧清卓说出“修堤固河“这种话。但他没有开口,只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到舆图上。
萧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他才开口:
“免税的事,朕准了。磐石镇今岁所有税粮全免,由户部发文地方,勒令不得加征一粒米。”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了移:“赈济粮从临近州府的官仓调拨,限十日内运到。至于修堤——”他的手指在案面上顿了一下,“朕拨两万两银子,专款专用,用于磐石镇河堤修缮。你们谁来督办这件事?”
萧景行正要开口,萧清卓已经接过了话:“儿臣愿往。”
萧景行微微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萧清卓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自然而然地接了茬,没有半分争抢的意味。
萧帝的目光在萧清卓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这句话的分量。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点了头:“好。那你便走一趟。修堤是苦差事,你带几个懂水利的工部官员同去,不必急着回来,把事情办妥了再说。”
萧清卓起身,躬身一揖:“儿臣领旨。”
萧帝又转向萧景行:“磐石镇免税的事,你来盯着户部发文,务必在三日之内送达地方,不得拖延。另外——入冬后边关也冷,北境各州的过冬物资你一并督办,两件事合在一处,别来回折腾。”
萧景行点头:“儿臣明白。”
两桩事务分派完毕,萧帝却没有急着让他们走。他端起茶盏,慢慢地呷了一口,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忽然问了一句看似题外的话:
“你们觉得,磐石镇那堤,为什么年年修、年年塌?”
殿内安静了一瞬。萧景行与萧清卓对视了一眼,各自收回目光。
萧景行先答了:“地方施工偷工减料,上面拨款层层克扣,到了真正修堤的时候,银两已经去了大半。修出来的堤,不过是糊弄上面的样子货。”
萧清卓跟着道:“三弟说的是其一。其二,是管堤的人年年换,没有人真正对河堤的安危负责。今年修完了,明年调走,新来的人又从头做起,前一年的账无人跟进,前一年的问题无人追责。年年修,年年塌,塌了再修,修的银子永远填不完。
萧帝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望着窗外那片被秋阳照亮的庭院,隔了许久,才轻轻说了一句:
“一个说银子,一个说人。说得都在理上。“
他转回头,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摆了摆手,像是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再延伸下去了:“行了,各自去办吧。磐石镇的堤修不好,朕唯你是问。”——这句话是对萧清卓说的。
“户部的发文若耽误了,朕也为你是问。”——这句话是对萧景行说的。
两人同时起身,躬身告退。一前一后出了文德殿,在殿外的石阶上各自站了一瞬。秋风迎面扑来,裹着深秋的干冷和远处飘来的烧柴的气息。
萧景行没急着走,侧头看着萧清卓,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探询:“皇兄这趟去磐石镇,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一早。”萧清卓答得干脆,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早去早回,入冬前得把堤修好。”
萧景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并肩站了那么一瞬,像一对偶然同路的行人,各自看着各自的方向。然后萧清卓先转了身,朝东宫的方向走去。萧景行在原地又站了片刻,也抬步朝着户部的方向走了。
秋风把两片枯叶卷到他们方才站过的地方,贴在一处,滚了滚,又分开了。
二人走后,文德殿内重归寂静
萧帝独自坐在御案后,没有批折子,没有喝茶,也没有起身。
他维持着方才那个姿势,背脊微微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殿门外那片被秋阳照亮的石阶上,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看。
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添茶,见他这般模样,不敢出声,只悄悄换了茶盏便退到了角落。
殿内只剩下更漏的水滴声,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缓,像是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数着时辰。
萧帝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很慢,隔了好一会儿才叩一下,像是手在替脑子打着拍子。
他的目光从殿门外的石阶上移开,落在案上那幅摊开的舆图上——磐石镇那块地方,被他用朱砂圈了一个小小的红圈,在满图的墨线之中格外醒目。
方才那番对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
景行说,不收税,要赈济。干脆,利落,带着武将特有的果断。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见百姓受苦,便想着立刻给他们塞粮送炭。心是好的,正的不必说,可心太直了些。
清卓说,不收税是治标,修堤才是治本。他把赈济和修堤拧在一处说,把眼前的急困和长远的问题叠在一起想。不只要给百姓过冬的粮,还要给百姓明年不再挨淹的堤。这孩子说话每一句都算过了才开口,像在下棋——眼下的这一步,要顾到十步之后。
萧帝的手指叩着案面,节奏忽然乱了那么一拍。他停住了,手搁在案上不动了。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那时候清卓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刚被封为太子,站在文德殿的偏殿里,手里捧着一卷书,问了他一个问题。
具体是什么问题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关于某道政令的利弊。他只记得自己当时正忙着批阅边关军报,随口答了几句便挥手让他走了。那孩子当时是什么表情?好像是垂着眼帘,低声应了个"是",便退了出去。他当时没有留意,现在回想起来,那孩子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格外的轻,轻得像不想惊动任何人。
他一直以为这个孩子性情温吞、不善争抢。朝中大臣夸他沉稳,他只当是恭维;太傅薛昀年年递来的东宫功课考评,他翻一翻便搁下,从未往深里想过。这孩子从小到大,从来没在他面前出过差错,也从来没在他面前出过风头。像一潭水,安安静静地坐在东宫里,不声不响,不争不抢。
可今日坐在他面前议事的那个清卓,和记忆里那个垂着眼帘退出去的少年,像是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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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上班总是要面临鸡毛一地 许个愿吧 将来能宅在家里 养活自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