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与犬》不爱看书的猹

1、第一章 奶奶走后，无人疼我

　　深秋的风卷着湿冷的雾气，拍打在老旧居民楼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十一月的南城，已经彻底入秋。草木凋零，寒意浸骨，像极了张雅茗此刻的心境。

　　今天是奶奶出殡的日子。

　　黑白相框摆在客厅最正中，照片里的老人眉眼慈祥，笑容温和，是这二十五年人生里，唯一毫无保留偏爱过她的人。

　　可现在，这个人永远离开了。

　　客厅人声鼎沸，宾客络绎不绝，亲戚的劝慰、寒暄、叹息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虚假。

　　偌大的屋子里，所有人都有情绪、有姿态、有被人关注的资格。

　　唯独张雅茗没有。

　　她穿着一身规整的黑色外套，安静地站在客厅最角落的阴影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泪，也没有过度悲伤的神情，只是一双眼睛空落落的，像盛着化不开的寒霜。

　　太懂事的孩子，连悲伤都要被要求克制。

　　从小到大，这是刻在她骨血里的规矩。

　　家里两个女儿，妹妹张雅琪活泼娇憨，嘴甜会撒娇，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衣食无忧，肆意任性。而她张雅茗，是所有人嘴里“省心、听话、不用管”的大女儿。

　　省心的代价，就是永远被忽略。

　　好吃的先给妹妹，新衣服永远是妹妹剩下的，父母的耐心、温柔、包容，从来都不属于她。她考第一名是理所应当，做家务是本分，受了委屈要懂事退让，不许闹、不许哭、不许添麻烦。

　　二十五年，她从未争过，从未闹过。

　　她一直固执地以为，只要她足够乖、足够努力、足够体谅所有人，总有一天，她也能被人好好疼一次。

　　唯独奶奶，打破了这份偏心的冷漠。

　　奶奶会偷偷把攒了许久的零食塞给她，会在父母训斥她时把她护在身后，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雅茗乖，奶奶疼你。

　　奶奶的偏爱，是她贫瘠灰暗的童年里，唯一的一束光，是她撑过无数委屈夜晚的全部底气。

　　可现在，光灭了。

　　彻底灭了。

　　“站在那里做什么？木头一样。”

　　母亲尖锐又不耐的声音穿透人群，直直落在张雅茗耳朵里。

　　她抬眼望去。

　　母亲正伸手一遍遍安抚着扑在怀里痛哭的张雅琪，语气温柔得近乎宠溺，轻声细语地哄着：“别哭了宝贝，奶奶只是去享福了，还有爸爸妈妈疼你。”

　　张雅琪哭得肩膀颤抖，所有人围着她劝慰，递纸巾、拍后背、柔声安慰，人人都心疼她的不舍与难过。

　　同样是孙女，同样失去至亲。

　　妹妹可以肆无忌惮宣泄情绪，被全世界包容。

　　而刚刚从墓园回来、双腿发软、心口窒息的她，只配得到一句：不懂事，没有眼力见。

　　“客人都来了一圈了，不知道去倒水端茶？杵在这里给谁看？”母亲眉头紧蹙，眼神里满是嫌弃，“越大越不懂事，你妹妹伤心难过情有可原，你都这么大了，还摆脸色给谁看？”

　　周遭几道目光投过来，带着微妙的打量。

　　有人低声附和：“是啊，大孩子就是要懂事一点，别让长辈费心。”

　　“雅琪年纪小重感情，哭得伤心正常，雅茗太沉稳了，看着都不难过。”

　　字字句句，都在告诉她：你不该难过，你不配脆弱，你必须永远懂事。

　　张雅茗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拉回她快要崩塌的情绪。

　　喉咙干涩得发疼，眼底积攒的酸涩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没有辩解。

　　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不被偏爱，习惯了无人心疼，习惯了所有情绪自我消化。

　　“知道了。”

　　她轻声应了一句，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点委屈，转身走进冰冷的厨房。

　　水龙头拧开，冷水刺骨，漫过她的指尖，冻得她指尖发麻。她机械地接水、洗杯子、沏热茶，动作重复又麻木。

　　客厅的温暖热闹，永远和她无关。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两下。

　　她抬手拿出手机，屏幕亮起。

　　第一条消息，是发小陈晓芮发来的。
　　【茗茗，我堵车了，马上就到。别硬撑，想哭就哭，我永远陪着你。谁都不心疼你，我心疼。】

　　短短几句话，瞬间击溃了她强撑的防线。

　　眼眶瞬间温热。

　　在这个全世界都要求她懂事的日子里，只有陈晓芮告诉她，你可以不用坚强。

　　陈晓芮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是除了奶奶之外，唯一真心待她的人。陈晓芮的父母也知晓她家里的情况，从小待她如亲女儿，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家庭温暖。

　　这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稳稳的暖意。

　　而第二条消息，来自她谈了三年的男友，李德明。
　　【茗茗，我这边临时有事走不开，今天就不过去祭拜了。怜儿说她全程陪着你，有她在我放心，你好好调整情绪，别太伤心。】

　　怜儿。

　　周怜儿。

　　她认识了十几年的闺蜜，从初中相伴至今，她曾以为是除了陈晓芮之外，最懂她、最亲近的朋友。

　　今天一大早，周怜儿就主动发来消息，柔声细语安慰她，说会一直陪着她，帮她打理琐事，陪她熬过最难的一天。

　　她信了。

　　在奶奶离世、家人冷漠的至暗时刻，她以为，她还有闺蜜，还有爱人。

　　可此刻看着这条消息，心底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凉。

　　为什么李德明不来，偏偏是周怜儿替他看着自己？

　　为什么字字句句，都是笃定周怜儿靠谱，却从未问过她需不需要陪伴？

　　李德明性子温和，自带强烈的英雄主义，一生都热衷于拯救弱小、体恤旁人，心软、博爱、见不得别人可怜。

　　从前她觉得这是他的善良温柔，是吸引她的闪光点。

　　可此刻，她第一次隐隐觉得，这份不分边界的善良，或许从来都不是偏爱。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满地落叶，霜降落城，寒意入骨。

　　张雅茗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最终缓缓锁上手机屏幕，抬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奶奶走了。

　　最爱她的人，彻底离开了人间。

　　往后余生，她真的，无人可依，无人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