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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享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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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李慕辞就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饿醒的。
她翻了个身,锦被滑到胸口,露出薄薄的中衣。肚皮发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她愣了愣,随即把自己逗笑了——堂堂长公主,居然被饿醒了,这要是传出去,那些御史怕是又要上折子弹劾她“失仪”。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隔着帐幔往外看了一眼。殿内点了盏小灯,昏黄的光晕里,青杏蜷在脚踏上打盹儿,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小桃大概是歇在外间,屏风后面隐隐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整个寝殿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几声鸟鸣,隔着窗纸听起来又远又轻。
李慕辞靠着迎枕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昨天的事。太医、皇帝哥、青杏、小桃、多宝阁上的古玩、那幅画、那只猫、谢青檀的荷包。信息太多了,像一团乱麻塞在脑子里,理不出头绪。
她索性先把这团乱麻推远些,伸手摸了摸肚子。
饿。
不管穿越不穿越,真相不真相,肚子饿了是头等大事。她清了清嗓子,轻轻叫了一声:“青杏。”
青杏猛地惊醒,差点从脚踏上摔下来:“啊!殿下!怎么了殿下?!哪儿不舒服?!”
“别慌,”她憋着笑,“我饿了。传早膳吧。”
青杏愣了一瞬,随即咧开嘴笑了:“哎!奴婢这就去!”她一骨碌爬起来,趿着鞋往外跑,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
小桃也被惊动了,从外间进来,手里已经端着一盏温热的蜜水:“殿下醒了?先润润喉,早膳马上就来。”
李慕辞接过蜜水喝了一口,甜丝丝的,不腻,温度刚好。她抬头看着小桃利落地收拾帐幔、推开半扇窗透气、又转身去拿外袍,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点多余,心里又默默给这个管事宫女打了个好评。
“小桃,”她随口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小桃回头一笑:“好着呢,日头出来了,院子里桂花香得厉害。殿下若是身子好些了,用完膳去御花园走走正合适。”
御花园。她正有此意。
早膳很快送来了,琳琅满目摆了一小桌。她原以为大病初愈会吃得清淡,结果桌上照样有粥有面有汤有糕,青杏还偷偷多塞了一碟蜜饯过来,冲她挤了挤眼睛。
“陛下说了,这几日您想吃什么吃什么,不用忌口。”小桃在旁解释,“太后娘娘那边也传了话,说您高热退了就好生养着,不必急着去请安,等过几日大好了再去不迟。”
李慕辞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满嘴都是清甜的桂香,软糯得入口即化。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心想:公主的生活,伙食标准果然过硬。
她慢悠悠吃了一碗鸡丝面、两块糕、半碟蜜饯,喝了两盏茶,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吃饱喝足,整个人都活过来了,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变得不那么沉重了。
“小桃,”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帮我找身方便走动的衣裳。我要去御花园逛逛。”
小桃应声去开衣柜。李慕辞跟过去看,一眼望过去差点没站住——整面墙的衣柜,一层层叠得整整齐齐,光是月白色的就分了七八种深浅,从藕荷到银白到月白到素白,每一件绣的花样都不一样。旁边还有一柜子的披帛、腰带、香囊、坠子,分类摆放,看得人眼花缭乱。
她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扑上去翻的冲动,指了一件藕荷色的窄袖短襦配月白长裙:“就这个吧,简单点。”
小桃微微一顿:“殿下今日不穿大袖衫了?”
“闷得慌,穿利索些。”她面不改色,“反正就逛逛花园,又不是去赴宴。”
这个理由说得通。小桃没再多问,伺候她换了衣裳,又替她挽了个简单的髻,簪了一根白玉簪子,耳上一对米粒大小的珍珠坠子,清爽得恰到好处。李慕辞照了照铜镜——镜面模糊得很,只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藕荷色衬得肤色很白,眉眼虽看不真切,但气质确实比昨天精神了许多。
“走吧。”她抬脚就往外走,脚步轻快。
御花园离她的寝殿不远,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一座假山就到了。她踏进园门的一瞬间,整个人被扑面而来的桂花香撞了一下——太浓了,甜得几乎黏稠,满园的桂树开得正盛,金黄色的细碎花瓣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碎金子。
她站在园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腑都被这股甜香洗了一遍。
园子里已经有几个洒扫的宫人在忙碌,见她来了赶紧跪下行礼。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起来,自己沿着鹅卵石小径往里走。左边是一池秋水,岸边种着几丛芦苇,芦花白了头,风一吹飘飘摇摇的。右边是一排修竹,竹叶沙沙响,光影碎了一地。
她走到池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水面倒映的天光和云影,听着头顶偶尔落下一阵簌簌的桂花雨,心里忽然涌上一种极为不真实的感觉。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她应该在挤地铁。车厢里人贴人,空气混浊,耳机里的播客讲到第三集,她一边抓着吊环一边刷手机,脑子里盘算着中午吃什么外卖。周末偶尔去潘家园,蹲在某个摊子前跟老板磨半天价,花几百块淘一件沾着泥土的残片,回来用水冲干净,在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为了一道冰裂纹兴奋半宿。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远了。远得像是上辈子——不对,确实是上辈子的事。
她现在坐在一座真实的、属于她的、金枝玉叶的御花园里,吃着御膳房做的桂花糕,穿着手工刺绣的绸缎衣裳,头顶是真正的秋日蓝天,耳边是真正的鸟鸣风吟。
而她什么都没做。不需要挤地铁,不需要赶方案,不需要为了年终奖跟领导点头哈腰。
只需要……活着。
她忽然笑出声来,把旁边跟着的青杏吓了一跳。
“殿下?您笑什么?”
“没什么,”她摆摆手,仰头看天,“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青杏虽然没听懂,但看她高兴就跟着高兴,蹲在石凳旁边给她剥松子,一粒一粒码在干净的手帕上,殷勤地递过来。李慕辞拈了一粒丢进嘴里,松子仁的油脂香气在舌尖化开,香得她眯起了眼。
她在池边坐了小半个时辰,把半包松子都吃完了。站起来拍拍裙子上沾的花瓣,又溜溜达达往里走。园子深处有一架紫藤,虽然过了花期只剩枯藤,但底下摆着一张矮榻,铺着厚厚的锦垫,旁边还搁了个小几,上面摆着茶具和棋盘。
“这儿好。”她踢了鞋爬上矮榻,盘腿坐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半个园子,“小桃,去把我屋里那本《大胤风物志》拿来,再拿些点心来。”
小桃应声去了。青杏留在原地给她沏茶,手法娴熟地烫杯、洗茶、冲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李慕辞看着她的指尖翻飞,茶汤在杯中打着旋儿泛出浅碧色的光,心里舒坦得不得了。
等小桃拿了书和点心回来,她往榻上一靠,翻开书页继续看。日光透过花架洒下来,在纸面上落成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来翻动书页,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她一条一条地看《大胤风物志》里关于京城的记载:东西两市各有分工,东市卖绸缎珠宝、西市卖杂货吃食;皇城九门各有讲究,宣武门走军马、安化门走商队;城里有二十四座坊,每座坊都有各自的夜市,到了晚上灯笼连成一片,从高处看像星河落地。
她看得心痒难耐。她上辈子就是逛潘家园的性子,到一个地方先找旧货市场。这会儿听见“东西两市”“二十四坊夜市”,屁股底下简直长了钉子,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宫去逛一圈。
但不行。她刚醒过来,病还没好透,皇帝哥肯定不允许她乱跑。而且她对这个世界还太陌生,连宫里的路都没认全就往外冲,万一迷路了闹笑话不说,还容易露馅。
得稳住。先熟悉宫内环境,再图谋出宫。
她翻完京城那几篇,又往后翻了翻,看到一些关于大胤民俗的记载:上元节点灯、清明踏青、端午赛舟、中秋赏月……每一条都跟她在古籍里读到的高度吻合,但更鲜活、更具体。她一边读一边在心里默默比对——哦,这个习俗跟《大胤岁时记》里写的一样,那个跟前朝遗留下来的银鎏金盏上的纹饰也对应得上。
越看她越确信:她上辈子那二十多年的“古玩爱好者生涯”,学的根本不是“历史”——她学的就是她自己家的东西。
可惜这条线索太飘忽了。一幅画、一本书、一堆旧物,就能证明她“本来就是这儿的人”?证据链断着,还连不上。
她把书合上,搁在小几上揉了揉眼睛。看久了纸面字迹有些花,日光也渐渐烈了。她正想换个姿势躺着,余光忽然瞥见紫藤架旁边的灌木丛轻轻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去,看见一只猫从矮灌木底下钻出来。
黄白花色,圆脸,耳朵上有一撮橘色的毛,尾巴高高翘着,走路的姿态懒洋洋的。它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瞳仁在日光下缩成一条细线,然后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
李慕辞心里猛地一跳。
是那只猫。画上那只。窗台上那只。
她没动,怕惊着它,只是缓缓伸出一只手:“……过来。”
猫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她。过了几息,它居然真的迈着步子走了过来,尾巴尖在她指尖扫了一下,然后绕了个弯,跳上矮榻,在她膝盖边蜷了下来。整个动作自然得像回了自己家。
李慕辞低头看着膝边那团暖烘烘的毛球,心跳快得不成样子。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猫的耳朵尖。猫耳朵抖了一下,没躲。
“你……”她压低嗓子,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你是从画里出来的吗?”
猫当然不会说话。它只是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然后闭上了眼睛。
青杏在旁边惊呼:“呀!这只猫不就是上回蹲您窗台那只吗?殿下您别碰,野猫挠人……”
“不挠。”李慕辞截断她的话,“它不挠人。”
她低头看着膝头那只闭眼打盹的猫,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这只猫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她穿过来,它出现;她问画上猫去了哪儿,它蹲窗台;她来逛园子,它跟着来了。
是巧合,还是它在跟着她?
她伸手慢慢抚过猫背,毛色柔软温暖,手指顺着脊骨的弧度捋下去,猫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了。
“给它弄点吃的来。”她扭头吩咐青杏。
青杏哎了一声,小跑着去了。李慕辞继续捋猫毛,一面捋一面想问题。猫既然能主动凑过来,说明它认得她。那它到底知道多少?它能不能带她找到答案?
她低头看着猫蜷在裙摆上安稳睡去的模样,叹了口气。一只不会说话的猫,指望它开口解答人生难题,大概不太现实。
但至少——它愿意靠近她。这让她觉得,她跟这幅画、这个世界的联系,远比她想象的更实在。
青杏很快端了一碟小鱼干来,猫闻到味儿就醒了,凑过去埋头大吃,尾巴尖愉快地晃来晃去。李慕辞看它吃得香,自己也跟着心情好了起来。
小桃在旁边轻声问:“殿下,这只猫要不要养起来?看着跟您挺亲的。”
“养。”李慕辞答得斩钉截铁,“回头给它做个窝,就放在我殿里。吃的用的让御膳房专门备着,别跟其他猫混一起。”
小桃应了,心里默默记下。青杏蹲在旁边看猫吃鱼干,越看越喜欢:“殿下给它起个名儿吧。”
起名。李慕辞看着那团埋头大嚼的黄白毛球,想了想:“叫……团儿。”
团儿。圆滚滚的一团,又软又暖。猫耳朵动了动,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甩了甩尾巴继续吃。
李慕辞把团儿连碟子一起端起来放回地上,自己从矮榻上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吃饱喝足逛了园子撸了猫,她觉得自己这公主当得实在太过惬意,惬意得都有点心虚了。
“小桃,”她忽然想起什么,“宫里头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除了御花园之外。”
小桃想了想:“东边有一片芙蓉池,这会儿芙蓉花开得正好。西边有座藏书阁,是宫里最大的,据说里面藏了好些前朝旧书。北边还有演武场,不过殿下您从不去那边。”
“藏书阁?”她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多大?书多吗?”
“挺大的,三层楼呢。是谢相当年主持修订的,里面除了正经典籍,还有些杂书……”小桃说到这儿忽然顿住,面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殿下您忘了?上回您从藏书阁顺了一箱子话本回来,陛下知道了,罚您抄了三天《女诫》。”
李慕辞:“……”
原主真是个猛人。去皇家图书馆顺话本,被她哥罚抄书,这简直是她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壮举。
“那……现在还能去顺吗?”她试探着问。
小桃的表情一言难尽:“殿下,您现在去……大概也行。只是别让陛下知道。”
李慕辞愉快地拍了拍手:“行,明天去。今天先歇着。”
她弯腰把吃完鱼干正在舔爪子的团儿抱起来,暖烘烘的一团窝在臂弯里,又软又沉。团儿也不挣扎,甚至还主动把脑袋往她肘弯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打盹。
李慕辞抱着猫往寝殿走,裙摆扫过落满桂花的鹅卵石小径,细碎的花瓣沾了满裙。日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暖洋洋的,风里夹着桂香和若有若无的炊烟味——大概是御膳房在准备午膳。
她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有吃有喝有猫有闲,还有个把你宠上天的皇帝哥。哪怕真相再复杂、秘密再深,至少眼前这个秋日午后是真实的、暖的、甜的。
她低头蹭了蹭团儿毛茸茸的耳朵尖,小声说:“团儿,你说我是不是太容易满足了?”
团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是赞同还是嫌弃。
她笑了一声,抱着猫大步跨进了寝殿的门。午膳的香气已经飘出来了,青杏跟在后头叽叽喳喳报菜名,什么清蒸鲈鱼、糖醋藕夹、桂花糯米藕,一样一样念得她肚子又开始咕噜叫。
公主的生活,真·朴实无华且枯燥。
——但她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