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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线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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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前脚刚走,寝殿里的气压就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那个跪在榻边给她喂水的小宫女偷偷吐了口气,肩膀垮下去半寸,被旁边年长些的宫女瞪了一眼,又赶紧挺直了背。但眼底那点儿“活过来了”的神色,藏都藏不住。
李慕辞——她决定暂时先这么叫自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默默给“亲哥”的震慑力打了个满分。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锦被滑到腰间,露出里面一件藕荷色的中衣,料子薄软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袖口绣着同色的暗纹昙花,针脚密得看不出线痕。她低头看了一眼,心说这工艺要是拿回现代,光这一件就能让故宫博物院那帮老师傅集体失眠。
“扶我靠一下。”她冲那个小宫女抬了抬下巴。
小宫女哎了一声,连忙过来在她身后垫了个大迎枕,又掖了掖被角,动作麻利又小心,一看就是伺候惯了的。她年岁不大,瞧着也就十五六,圆圆的脸,一双杏眼,眼珠黑白分明,透着股机灵劲儿。
李慕辞靠稳了,扫了一圈殿内。除了这个小宫女,还有三个侍女模样的站在几步开外,两个捧着铜盆巾帕,一个端着漆盘,盘里放着几碟点心。刚才那个老太医已经告退了,门口还守着两个小太监,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瞅。
这么多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但这具身体认识。
那种感觉很奇怪——她明明“不记得”这些人,可当小宫女凑近了给她掖被角的时候,她鼻尖闻到对方身上一股淡淡的桂花头油味儿,脑子里就自动浮出一个念头:这丫头叫青杏,最爱偷吃御膳房的桂花糕,上回被逮着了还说是猫叼的。
……猫。
她摁下这个念头,清了清嗓子。
“青杏。”
小宫女果然抬头:“公主殿下?”
猜对了。李慕辞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面上不动声色,把语气放得又懒又随意,活像个刚睡醒还犯困的:“我睡了多少天了?”
“回殿下,整三日了。”青杏掰着指头数,“初九晚上昏过去的,这会儿都十二了,您可把奴婢们吓坏了。”
三天。她在脑子里把这信息存好,又状似无意地揉了揉太阳穴:“头疼,记性也糊里糊涂的。你跟我说说,这几天宫里都什么事儿?兄长……陛下那边忙不忙?”
她故意把“我哥”说得很顺溜,果然,殿里的人都没觉得不对。青杏甚至抿嘴笑了笑:“陛下这几日除了上朝,几乎都守在这儿呢,昨夜还在外间榻上歇的。今早北境来了八百里加急,陛下才不得不去前头理事,走的时候还嘱咐了好几遍,说殿下醒了务必让人去报。”
北境。八百里加急。
李慕辞把这个词嚼了嚼,想起那个叫沈破云的将军。皇帝提过一嘴,说是世交之子,从小跟她一块儿长大。按套路,这人应该就是那个“青梅竹马的将军”没跑了。她暂时没深问,先捡别的问:“那其他人呢?这几天都有谁来瞧过我?”
青杏想了想:“皇后娘娘头一日来坐了小半个时辰,赏了好些补品。太后娘娘遣了身边的女官来问过两回。还有……谢相来了一趟。”
李慕辞耳朵一动:“谢相?”
“嗯,谢青檀谢丞相。”青杏说起这个名字,语气里自然而然带上了几分敬重,“殿下昏倒那日傍晚,谢相正好在御书房跟陛下议事,听闻殿下抱恙,便跟着陛下一道过来了。在殿外站了站,没进来,问了太医几句话就走了。”
谢青檀。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青杏说起他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没有任何暧昧或刻意的意味。这说明在“李慕辞”身边人的认知里,这位谢相跟公主的来往是非常正常、非常公开的,没什么值得嚼舌根的。
但一个年轻丞相,为什么要跟着皇帝来看一个公主的病情?而且是“在殿外站了站,没进来”?
她把这个疑问先揣着,换了个方向:“谢相多大年纪了?”
“二十有六啦。”青杏掰手指,“比陛下还长一岁呢。十六岁就中了状元,一路做到丞相,如今咱们大胤朝堂上,谁见了谢相不得心服口服地喊一声先生。”
十六岁状元,二十六岁拜相。
李慕辞倒抽一口凉气。这放在哪个朝代都是开挂级别的履历。她一个现代社畜,二十六岁还在为年终奖熬夜改PPT呢,人家已经在当国家总理了。
“那他成亲了吗?”她随口问。
青杏被她问得一愣,旁边那个年长的宫女终于忍不住插嘴了:“殿下,您怎么问起这个来了?”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提醒,“谢相的事,您从前可从不多问的。”
李慕辞心里咯噔一下。坏了,问太细了。“李慕辞”之前对谢青檀不感兴趣?那她得收着点。她立刻打了个哈欠,把话圆回来:“我就是好奇,这么年轻就当丞相的人,是不是没人敢嫁他。”
这个说法倒是符合“活泼嘴碎公主”的人设。青杏和那宫女对视一眼,都笑了。青杏心直口快:“殿下您这话说的,谢相生得那般好看,又位高权重,想嫁他的贵女能从宣武门排到朱雀街去。只是谢相自己没这个心思罢了,上回太后娘娘要替他指婚,他拿‘社稷未稳、不敢成家’给挡了,气得太后娘娘三天没吃下饭。”
李慕辞“哦”了一声,心里默默在本子上记:谢青檀,未婚,拒绝过太后指婚,理由冠冕堂皇。
不确定有没有用,先记着。
她目光一转,落到漆盘里那几碟点心上。青杏眼尖,立刻端过来:“殿下饿了吧?御膳房备着的,都是您爱吃的。这是枣泥山药糕,这是芙蓉酥,这是——”
“等等。”李慕辞打断她,盯着其中一碟浅绿色的、做成梅花形状的糕点,“这个是什么?”
青杏低头一看:“哦,这是青团糕,殿下您最爱的呀,每年春日御膳房都要做。虽然这会儿入了秋,但您前些日子念叨过一句,御膳房就记着呢。”
青团糕。
李慕辞盯着那碟糕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微妙的感觉。这东西的形制、颜色、那层薄薄的糯米皮儿,跟她小时候奶奶做的清明团子一模一样。她伸手拈了一块咬了一口——豆沙馅的,不甜不腻,软糯清香。
她嚼着嚼着,忽然有点恍惚。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咬下这一口的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一个扎双丫髻的小女孩蹲在廊下吃糕,弄了一脸糯米粉,旁边一个年轻妇人笑着给她擦脸,嘴里说着“慢些慢些,没人抢你”。画面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她眨了眨眼,把那种奇怪的熟悉感压下去,又啃了一口糕。
“……好吃。”
青杏笑得见牙不见眼:“殿下喜欢吃就好!您昏睡的这几日,陛下不许御膳房做这些,说甜腻的东西对身子不好,其实奴婢偷偷跟您讲,是陛下自己也在忌口呢。”
李慕辞呛了一口:“他忌什么口?他不是说了我想吃什么就传什么吗?”
“那是陛下疼您呀。”青杏压低了声音,“前些日子太医说您脾胃弱,要少吃甜食,陛下就陪着您一起戒了。您是没看见,那天御膳房送了一碟蜜饯来,陛下盯着看了好半天,最后叫人撤下去了。”
李慕辞听完,把剩下那半块糕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闷声说了一句:“……他怎么不跟我说。”
青杏抿着嘴笑,不接话了。旁边那个年长宫女终于没忍住,端着铜盆上前一步:“殿下,容奴婢伺候您净面漱口吧。您才醒,不宜用膳过多,仔细积食。”
李慕辞看了她一眼。这宫女约莫二十五六,眉目温婉,举止端庄,说话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管事”的气场。她脑子里又冒出一个模糊的名字:“……小桃?”
那宫女果然应声:“奴婢在。”
行,又一个蒙对了。李慕辞暗暗记下:小桃,年长宫女,管事的,说话有分寸,应该是她宫里的掌事女官。
小桃伺候她净了面、漱了口,又端了一碗温热的米粥来,看着她小口小口喝了半碗,才算满意。青杏在旁边叽叽喳喳给她讲这几天的趣事:御花园的桂花开得正好啦、前朝有位大人上折子弹劾一只猫踩翻了他的砚台啦、陛下气得在朝堂上笑了半刻钟啦。
李慕辞听得津津有味。这些细节太鲜活了,比她见过的任何史料都鲜活。她一面听一面在心里比对——大胤的官制、服色、礼仪,跟她从古玩上学到的那些碎片一一对应上,越听越兴奋。
等小桃出去换热水了,她才逮住机会,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青杏:“你跟我说实话,我之前……我是说昏迷之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记不太清了。”
青杏眨了眨眼,歪着头想了想:“不对劲的地方……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呀。殿下跟往常一样,早起去给太后娘娘请了安,回来用了早膳,然后就在屋里看那幅画来着。看了好半天呢,奴婢进去送茶的时候,您还自言自语来着。”
“我自言自语什么了?”
“您说……‘原来是这么回事’。”青杏模仿着她的语气,压着嗓子嘟囔了一句,“然后就没了。再后来就听见您喊了一声,奴婢进来一看,您倒在画前面,手上还破了道口子,可把奴婢吓得魂儿都没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李慕辞在心里嚼这句话。昏倒之前,“李慕辞”看着那幅画,说了这么一句话。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原主在昏倒之前,就已经发现了什么?
那幅画的秘密,原主本就知情?
还是说,她所谓的“昏倒”,其实是一场有预谋的“打开”?
她摸了摸指尖那道已经快要愈合的伤口,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青杏见她出神,以为她又头疼了,连忙凑过来:“殿下?您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要不要奴婢去叫太医?”
“没有没有。”李慕辞回过神来,摆摆手,“就是睡太久了,脑子还转不动。你再跟我说说别的事,比如……那位沈将军。”
青杏果然眼睛一亮:“沈小将军呀!殿下您终于问到他啦!您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您总说他烦,可他走了您又念叨,上回还跟奴婢说——”
“停停停。”李慕辞赶紧拦住她,“我之前……我跟他关系怎么样?”
青杏被她问得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殿下您这话问的,您跟沈将军啊,那就是——打打闹闹呗。五岁抢秋千,您把他推泥坑里了,他哭了一鼻子,回头还是把自己的糖葫芦分给您一半。十岁为了一只蛐蛐打架,您把人家脸挠花了,沈将军他娘气得到宫里来找太后告状,您躲陛下书案底下躲了半个时辰。”
李慕辞嘴角抽了抽。原主这么彪的?
“再后来呢?”
“再后来沈将军去了北境,一年回来不了几趟,但只要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来瞧您。”青杏说着说着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上回沈将军回京述职,给您带了一匣子北境的石头,说什么‘都是战场的石头,镇宅’,您气得追着他打了三条回廊。”
李慕辞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石头呢?”
“还在您多宝阁上摆着呢,第二层左边那个。”青杏努努嘴,“您一边骂他,一边找最好的紫檀盒子装起来了。这事儿奴婢可没往外说。”
李慕辞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忽然停住。
原主和这个沈将军的关系,显然比她想象的要深。嘴硬心软,打起架来下死手,收东西倒收得仔细。这种“从小打到大的欢喜冤家”模式,放在小说里是标准官配路线。
那谢青檀呢?
她想起青杏之前说“谢相的事您从前从不问”,心里那根弦又拨了一下。如果原主跟谢青檀真的没什么交集,那为什么谢青檀会特意来看她?
她正琢磨着,小桃端着一碟切好的梨回来了,见她在出神,轻声提醒:“殿下,您才醒,别想太多费神的事。若是无聊,奴婢让人把您常看的那些话本子拿来?”
李慕辞眼睛一亮:“什么话本子?”
小桃微顿,面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就是您让内务府悄悄搜罗的那些……民间杂书。您可别提陛下,上回陛下瞧见一本,说要烧,您跟他闹了三天。”
李慕辞差点笑出声。这位原主公主简直是个宝藏女孩,跟皇帝哥抢话本、跟将军打架、偷藏石头,活脱脱一个被宠上天的混世魔王。她喜欢这个人设。
“拿来看拿来看。”她冲云袖招手,“都拿来,我挑一挑。”
小桃应声去了。青杏趁机又凑近了些,像只偷了腥的小猫,压低嗓门:“殿下,奴婢再跟您说个事儿——今早谢相来的时候,在殿外站了好一会儿呢。太医跟他说了什么,他听完就走了。可他走了之后奴婢出去瞧了一眼,殿门口台阶上,放着一个荷包。”
“荷包?”
“嗯,青色的,绣着竹叶。”青杏比划了一下,“里头装的是安神的草药,味道挺淡的,但特别好闻。奴婢不敢收,也不知道是谁放的,就搁在窗台上了。”
李慕辞顺着她努嘴的方向看过去——窗台上果然搁着一只小小的青色荷包,针脚细密,竹叶绣得栩栩如生。她心里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没留名、没递话、没进门。只是放了一个安神荷包在台阶上。
谢青檀。
她想起青杏描述他的语气:温润如玉,目下无尘,永远含笑。一个太聪明的人,聪明到所有事都做得恰到好处、分寸精准,精准到让人察觉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可越是这样,越不对劲。
她正想着,小桃抱着一摞话本回来了,足有七八本,封皮都翻得起毛边,显然被翻了很多遍。李慕辞接过来随手翻了翻——有一本讲江湖侠客的,有一本讲狐妖报恩的,还有一本《大胤风物志》。
她手指顿在《风物志》上。
这东西,不就是她上一辈子最想找的那种史料吗?大胤的民间习俗、地理风貌、朝堂典故,全在一本手抄本里。她压住内心的狂喜,面不改色地把那本抽出来,翻到第一页。
开篇写的是大胤开国,一笔带过,第二页就开始写京城九门的布局、各大坊市的特色。她看得津津有味,一个字一个字抠着读,恨不得全背下来。
青杏在旁边打哈欠,小桃轻手轻脚添了盏灯。殿外日光渐渐西移,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拖出长长的金色光斑。远处不知哪座宫殿传来钟声,悠长沉缓,一下一下,像在丈量时间。
翻到第三十页的时候,指尖顿住了。
上面写着一段关于“昭宁长公主”的记载,就是她自己——这具身体的自己。七岁作画、收藏旧物、活泼跳脱,词句寥寥,却活灵活现。
和她前世一模一样。
七个字:好游坊市,收奇物于市井。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青杏探过头来问“殿下您怎么啦”,她才猛地回神,把书合上了。
“……没什么,看入迷了。”她笑了笑,把书搁在膝头,“这书写得真细,谁编的?”
“这本啊,是谢相少年时候写的。”青杏随口答,“他在国子监读书那会儿编的,后来坊间刊印了好多呢。”
谢青檀。十几岁就能编出这种东西。
她点点头,没有继续深问,但脑子里已经翻腾开了。好游坊市,收奇物于市井——这太巧了。可她不敢立刻下结论。万一这个世界的“昭宁长公主”本来就是这样的呢?历史记载总会有些和本人重合的地方,巧合罢了。她一个现代人,总不能因为看到一段像自己的记录,就断定自己“本来就是这儿的人”。
太草率了。
她把书收进枕头底下,靠着迎枕发了会儿呆。
但那些零碎的、毫无来由的“知道”,确实越来越多。比如她方才叫出“青杏”和“云袖”的名字,几乎没过脑子,嘴比脑子快。再比如她看见窗台上那只青色荷包,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这针脚是江南那边的绣法,兰溪一带。
她这辈子从来没去过兰溪。上辈子也没去过。但她就是“知道”。
这是身体残留的本能,还是别的什么?
她又想起昏倒之前“李慕辞”说的那句话——“原来是这么回事”。原主看着那幅画,说出这句话,然后才昏了过去。这说明原主在昏倒之前,或许已经发现了什么。而她,这个顶替了原主意识的“外来者”,接收到的只是原主留下的躯壳,和一些没头没尾的碎片。
她不知道完整的真相。
晚膳送来了,几碟清淡小菜,一碗鸡丝粥。她埋头喝粥,心里继续盘着这件事。青杏在旁边叽叽喳喳讲闲话,说沈将军从前在北境时写信回来,信里夹过一朵干花,说是边境才有的野花,陛下看见了,批了句“粗人附庸风雅”,结果转头就让内务府把那朵花裱了起来。
她听得笑了,笑完又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她放下粥碗,“沈将军寄信回来,为什么我哥……陛下会看见?信不是寄给我的吗?”
青杏眨眨眼:“寄给您的呀,可您的信都是陛下先过目的……呃。”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捂住嘴。
李慕辞眯起眼睛:“我哥偷看我信?”
“也不算偷看!陛下说了,是为了确保信里没有不合适的言辞……”青杏越说越小声,“殿下您别生气,这事儿您其实早知道,还跟陛下吵过一架呢,后来陛下答应只检查,不扣留,您才消气的。”
李慕辞哭笑不得。这位皇帝哥哥的妹控程度简直令人发指。不过这也侧面说明了一件事:原主和沈将军的通信是公开的、被允许的、甚至被默许的。没人觉得“将军给长公主写信”有什么问题。
那谢青檀呢?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细节:“谢相来看我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东西?除了那只荷包。”
青杏想了想:“没有吧……谢相来的时候两手空空的,就在殿外站了站,跟太医说了几句话就走了。那只荷包是后来才出现在台阶上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谢相放的,兴许是别人呢。”
兴许是别人。但李慕辞心里清楚,九成九就是谢青檀。没留名、没进门、没经任何人的手——这只荷包“恰好”出现在她殿门口,谁都不确定是不是他放的,他也不打算让任何人确定。
太聪明了。
聪明到连施恩都施得让人抓不住把柄。
她捏着那只荷包翻了翻,布料是寻常的青色绸缎,没有任何特殊标记,只底角绣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形状的图案。她凑在灯下仔细看——像一片竹叶,又像一枚书签,简单极了。
没有“谢”字。
刚才她明明觉得看到了一个“谢”字的。现在再看,又什么都没了。光线一晃,绣线泛着暗沉沉的光,就是一片普通的竹叶。
她皱了皱眉。是刚才看花眼了,还是这针线本身就会随着角度变化?
她把荷包揣进袖子里,决定先不管。线索太碎,她需要更多信息才能拼出全貌。
“青杏,”她唤了一声,“我屋里那些……我收的那些旧东西,都还在吗?”
“在呀,都在多宝阁上摆着呢,殿下昏迷这几日,奴婢每日都擦灰,一件没少。”青杏答得脆生生的,“您是惦记那尊青瓷瓶子了吧?还是那串玉珠子?”
李慕辞心里一喜。好家伙,原主的收藏癖好跟她一模一样。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去看看。”
“殿下您慢点儿!”云袖从外头进来,赶紧拦她,“您才醒,地上凉,至少披件衣裳。”
她被按着披了件厚外袍,脚上蹬了双软底绣鞋,才被允许走到靠墙的多宝阁前。一整面墙的架子,错落有致地摆着大大小小的物件:瓷瓶、玉璧、铜镜、漆盒、砚台、几卷残破的书简……足有三四十件。
她挨个看过去,越看心跳越快。
那只青瓷瓶——胎质细腻,釉色青中泛灰,底部有一道极浅的冰裂纹,正是大胤中期特有的“灰青釉”。她前世在一本拍卖图录上见过类似品,那件拍了七百万。
那串玉珠子——每颗大小均匀,温润剔透,其中一颗内侧有一道天然的朱砂沁,俗称“血丝玉”。她前世蹲了三年潘家园,只在一家老店的玻璃柜里见过一颗同款的,老板说“这东西别想了,博物馆级别”。
还有那面铜镜。她拿起来翻了翻背面,浮雕着缠枝莲纹,莲花瓣的线条粗犷有力,是典型的大胤武宗时期的风格——那会儿的铜镜都这个路数,粗中有细。
这些东西,每一件她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因为每一件,她上辈子都在图录、论文、博物馆里反复看过。
她攥着那面铜镜站在架子前,指腹摩挲着莲花浮雕粗糙的边缘,心里翻涌着一种又熟悉又陌生的情绪。这些东西,她上辈子隔着玻璃柜、隔着拍卖图录的铜版纸、隔着屏幕看过无数遍,现在居然就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温温凉凉的,真实的触感。
她应该兴奋的。一个古玩爱好者,被扔进了一座活的古玩宝库,这简直是天堂。
可兴奋之余,她又忍不住去想另一个问题:
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东西?上辈子学的。可上辈子那些知识,是从哪儿来的?
她翻开那些书、看那些图录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源头。她只是“感兴趣”——一见到大胤的东西就挪不开眼,别人觉得枯燥的釉色分类她看得津津有味,别人看不懂的纹饰演变她倒背如流。她以前把这归结为“天赋”,可现在站在满架子的“实物”面前,这个解释忽然变得站不住脚了。
天赋……是什么?
她放下铜镜,指尖在粗糙的莲花瓣上轻轻刮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殿下?”青杏在身后小声唤她,“您看什么呢?都站了好一会儿了。”
李慕辞转头,笑了笑:“没事,看看我的宝贝们有没有落灰。”她语气轻松,目光却慢慢扫过整面架子,最后落在最上层一个角落——那里搁着一只紫檀小盒子,盖子合着。
她记得青杏说过,盒子里装的是沈破云从北境带的石头,“战场的石头,镇宅”。
她没打开,只是伸手摸了摸盒面,木料冰凉光滑。
她想,这件事急不来。
她现在的处境是:一具陌生又莫名熟悉的躯体,一个宠她上天的皇帝哥,一屋子她认得又不完全认得的“古董”,一个会送安神荷包但不留名的年轻丞相,一个远在北境但跟她打过架的将军。
还有那幅画。那幅七岁时她——不管是哪个她——亲手画的、抱着一只猫的旧画。
真相肯定在那幅画里。但现在她还看不明白,线索不够。
没关系。她可以等,可以慢慢找。
反正她现在是长公主,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自由,还有一个皇帝哥撑腰。这个身份给了她最大限度的行动空间,只要她别自己露馅。
“青杏,”她回头唤了一声,“把那幅画拿来,我再看看。”
青杏应声去取了。画就挂在寝殿东墙上,取下来卷好捧到她面前。李慕辞接过画,在灯下缓缓展开。
纸还是那张纸,泛黄、破损、墨迹模糊。画中女子的轮廓依稀可辨,抱猫的姿势也在,但猫的位置——
她眯起眼睛凑近了看。
猫还在。
刚才青杏去取的时候,灯光在画面上晃了一下,她恍惚间觉得猫的位置“空了一块”。现在定睛细看,猫又好好地在那儿,模糊的墨团蜷在女子臂弯里,虽然看不清花色,但轮廓完整。
是她看错了?还是灯光角度的问题?
她揉了揉眼睛,把画举到灯下又看了一遍。猫在,完整的,没有缺失。
可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却越来越重。她明明记得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就是她刚穿越过来、皇帝冲进来抱她的时候——她瞥了一眼那幅画,当时觉得猫的地方“好像有点空”。
是记忆偏差,还是光线问题,还是……
她慢慢卷起画,交还给青杏:“挂回去吧。”
青杏哎了一声,麻利地把画挂回墙上。李慕辞站在多宝阁前,看着那幅画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垂着,画中的女子模糊不清,猫也模糊不清。一切看起来都正常极了。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
只是她现在还说不上来是什么。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她转头看过去,暮色里一只黄白花猫从桂花树丛里钻出来,蹲在窗台上歪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墙头的阴影里。
李慕辞盯着那只猫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把袖中那只青色荷包又捏了捏。
等她找到那只猫。
找到那只猫,大概就找到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