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入夜食肉来》杏花衣冠

11、第十一章 为什么要救

　　桂花糕的热气冒着出来，有点烫着绿芜的手。

　　然而她心里却突然冰冷一片。

　　绿芜愣着，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一时间凭着本能开口说话：“殿下在说什么？是哪个贼人被抓住指认我，好离间我与长公主的关系吗？”

　　食盘被她一刻不小心抛掷在地上，碗盘沿着地面溜了一圈。哐当。

　　长公主没有接话，是定定地看着她。一切语言在她那双眼睛里，都会变得苍白。

　　“哈……”

　　一瞬间，那份轻柔温顺的面庞好像如同面具一样从绿芜脸上滑落，露出一个面无表情的人来。

　　“长公主原来，早就知道是我，又何必和我玩什么主仆情深的把戏呢？”

　　“……”

　　“……你待我，总是如此坦诚。”楚冉听到了确定的答案，没给什么答复，面上却似有似无，多出一些波澜来。绿芜瞧不清那是什么。

　　楚冉没给她继续观察的机会，道：“我本来也是不能确信，直到我刻意保留了宴请藩王的宫宴，请那群外臣也一并入宫来。”

　　“宫里的消息传不出去，他们内外都着急得很，这我是知道的。可我却看到了你派人递给温阁老的信。你告诉了他什么？还是说，你为何会与内阁首辅有联系？”

　　绿芜几乎有些站不稳，周围却一片空荡，没有给她扶的地方。原来她那么早就开始怀疑试探她了。

　　然而这么多年，她也只在这件事上违背了楚冉。她总归是有些依仗的底气的。

　　“殿下可还记得宁才人吗？”绿芜有些恍惚开口问楚冉。

　　楚冉坐在高座上瞧她，道：“记得。”

　　绿芜眼睛忽然有些聚焦，执着地回视楚冉：“那殿下还记得宁才人是怎么死的吗？”

　　“朝天女，追随先帝而去了。”楚冉很有耐心地跟她的婢女一问一答。

　　“我知道殿下，不管怎样，终归是记得我姐姐的……”

　　“可是真相，哈哈哈……”绿芜嘴角扬起来，像吐出蕊的花丝，又兜满了嘲讽般地笑着：“不是这样的——”

　　“殿下，我是前朝留下来的人。”台下女子慢慢跟楚冉道她的曾经。

　　“我本姓为宁，家父为前朝官员，当时见前朝大势已去，梁军兵临城下，当即投敌。我父为表忠心，还献上了家中长女为妃，先帝为了安抚京城民心，收了她当个才人在宫中。”

　　“我当时为家族幼女，逃了此劫，却目睹京城其他故交家族在我父亲的叛投下，被进城的士兵害的十室九空。家中女子也在后续被陆陆续续地送了出去，我心寒不已，奋力只想出逃，不料年少幼稚以至于一朝落难，被我长姐闻讯派出的人救回接入宫中。她知我心境，没有把我送回家里，只让我扮作侍女与她相伴。”

　　“乱世之中，能与相互惦记的亲人依存已经是件难事，我所求不敢再多。”说到这里，绿芜似乎想起了一些年轻时候的乐事，连语气都变得有些怅惋。

　　然而转眼之间，绿芜的面孔又再度变得狰狞。

　　“可是，可是……姐妹相伴不过数年，却要经历他人操控的生离死别。”

　　绿芜抬头看向楚冉，“殿下应该见过先帝的遗诏吧，由先帝大太监的徒弟端出来的。”

　　楚冉不说话，只沉沉地盯着她，似乎已经预感到她即将揭开的某处阴谋。

　　“可惜，先帝当年根本没有遗诏要殉葬，他死的太匆忙了。知情的大太监被楚明当场下令缢死了。”

　　说到这，绿芜仿佛重历了当年的痛苦，叙说的声音变得尖锐又嘶哑。

　　“楚明当年在殿内拟了一份假诏书，为了切断那些藩王和母族的联系，为了坐稳他的皇位。就是这份假诏书，就是这份假的诏书！”绿芜抬起起眼来，双目赤红仿佛要流下血泪来，“让我姐姐在内四十余人通通绞死在这诺大偏殿啊——”

　　“殿下，你听不见有人在哭吗……”绿芜跌倒在地，近乎悲鸣。

　　然而，这份空荡荡的偏殿，依旧只有绿芜的呜咽回响。她哭得几乎身体一抖，浑身有些痉挛地看着座上冷静得有些怪异的楚冉。

　　她好像在认真听闻绿芜的哭诉，绿芜却突然冰冷地洞明。她沉浸某处幻想的牢笼破碎了。

　　“……殿下，你一直都知道是吗？”

　　“你一直都知道，楚明作下的假遗诏，你也漠视地看着、或者推动了我姐姐的死，你也那么想要权力，对吗？”

　　绿芜忽然癫狂地抱住头颅，疯狂摇晃，“可是，我姐姐，宁才人每年都给你做了那么多回桂花糕啊……”

　　台上长公主已起座，慢慢向她走来。

　　绿芜的牙齿被自己咬的咯咯作响，她好像突然被过往的所有温情背叛，她恨眼前这个人，她好恨她自己。

　　可是她又好可怜，好渴望地注视着楚冉的前进，她在恳求楚冉给她一个否定的答案。她是如此地熟悉而眷恋楚冉的周围。

　　她是楚冉衣裙上绣的一只鸟，绣活了，从衣服里跳出来，叽叽喳喳的，可也是被一根丝线牵着，围着楚冉飞的。

　　要是有人伸手用剪子剪断丝线，绿芜是不愿意的，要恨死那剪子的。她总是要顺着丝线躲回去的。

　　楚冉走近了。

　　“我那个皇兄，生性多疑，行事极为谨慎，寻常人根本难近他身。你是怎么做到给他下毒的？还成功了。”

　　有回应了，却不是绿芜想听的。

　　绿芜仰头近乎有些怨毒地看着楚冉，公主有疑问，做奴婢的总是要解答的。

　　“殿下。”

　　“没有任何相互扶持的兄弟姐妹，在发觉之间有间隙的时候，不想要拼命缝补的。更何况是那么孤家寡人的皇帝。”

　　“这个时候，以亲妹妹名义送上示好的东西，无论是是什么，他都会迫不及待，甘之如饴。连一丝怀疑都不会有的。”

　　绿芜说的缓慢又怨恨，浓稠的如同蛇毒，只想看看楚冉受击的模样。看看她的亲生手足被人残害时，楚冉的痛苦。

　　可是楚冉还是那一副表情，只是绿芜看明白了那一处波澜，却是对她的一点悲悯。如同朝阳露水，实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

　　绿芜几乎要疯了，可是疯得冷静，“殿下既然知道皇帝多疑，他中毒前吃的是亲妹妹送来的东西，难道不怕自己醒来也要受到猜忌吗？”

　　“殿下为皇帝多处奔波寻觅解药，不惜背负骂名，受的住以后这份无穷无尽的猜忌吗？”

　　绿芜说到这里，说得越发畅快流利，好似她抓到了死局的一处缺口。

　　“殿下现已手握虎符，燕王难道真的是您的对手？为什么不可以另立宗室，亲自摄政，为什么一定要让皇帝真的醒来？”

　　“难道，殿下自己不也是恨皇帝恨得厉害吗？”

　　楚冉静静地凝视她。她前所未有地意识到绿芜在她身边待了到底有多久。

　　绿芜也在这一片忽然的寂静中，前所未有地感受到，她所期盼中的楚冉和长公主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人。

　　那么安静，那么寂静，那么死寂，好像她一生中没有浮出任何的感情。就像是宫内清扫时，宫人在地面上泼洒的第一盆水，沿着地面，顺着扫帚扫动，冒出来一些肮脏的泡沫。

　　她呆滞地盯着面前那一处裙摆，好似穿透到无数久前的时光中。

　　那是很久以前了，桂花香萦绕。

　　她姐姐忽然急匆匆从外回到宫殿，关闭大门，将一众物事取出来让她抱走。

　　“时间不多了，蛮儿你等回随常出宫办事的小林子走，这里有我存的一些金银细软，足够你……”

　　殿门忽然洞开，一众人入殿来。从来没有这么多人来过宁才人的住处。

　　“请宁才人速速前往乾清宫。”此言一出，她姐姐忽然肃立在地，不再过多言语，只回头望了她一眼，便随人离开了。

　　小林子立刻牵她来，“快收拾，娘娘嘱托了我要送你出去，不然一会来不及了。”两人在前头人物离开后，立刻跨出后门去。

　　不多时，他们后面就已经传出骚动。她听不明白怎么了。

　　她其实根本不明白自己的处境。

　　锦衣卫已经在围拢宫殿，小林子把她藏到一处隐蔽地方，让她听到他的示意后立刻朝一个方向狂奔。

　　一处行色匆匆的太监从她藏身之处路过，她这次听到了他们在说什么。

　　“那群宫妃不是已经死了吗？”

　　“新帝有令，贵人们的贴身奴才也要效主。”

　　她呆立在原地。

　　小林子的信号已经放出了，她顾不得悲伤，麻木地往前冲去。身后的锦衣卫似乎已经发现了她，正在拼命追来。

　　她拼命地往前跑，仿佛可以在一瞬间真的飞出这片无垠的宫墙。

　　“扑通”，宫墙的地砖还是前朝的，被攻进来的军队踩坏了不少。

　　她扑在地上，沿着地面平行的视角看到远处锦衣卫正将一具猩红的尸体拖走，地面有一阵的反光。

　　她突然没有力气跑了。能跑到哪里去呢。

　　其实到处都是人，只是偏偏要死几个而已。

　　后面的追兵已至，她想，让我去陪姐姐吧。宁才人并不是毫无畏惧的，她也会半夜睡着后被吓得尖叫起来。路上那么孤单，她也是会想念她的。

　　然而或许是她运气真的好，或许是呢？

　　她在摔倒时打乱了一个贵人的仪仗。前头太监在责骂她，要把她拖走，一条素白的宫裙却缓缓落在了她的面前，被微风吹拂，拍打着她的额头。像一只白鸽。

　　后面的人突然停下不敢上前了，纷纷跪下，“长公主殿下。”

　　“嗯？”一点还有童音的人，婷婷地站在她面前，背后是许多随行。

　　“她犯错了吗？这么多人追着她一个？”

　　锦衣卫对视一眼：“这……我等奉新皇命令行事。”

　　“放过她吧，我喜欢她，我亲自去和皇兄说。”

　　那片素白的衣裙就那样覆盖过她的面颊。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它，却扑空到一片凉薄。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待我如此残忍。

　　为什么。绿芜轻喃。

　　那片宫裙绕过了她，走到了绿芜看不见的后面。

　　一阵平稳的女声在她头顶响起：“历来谋杀皇帝之人，受刑皆不得好死，凌迟尚是寻常。”

　　“念……你随我多年，本宫会为你换个轻松点的死法。”

　　大殿最后只剩下绿芜一人，在西洋进贡的团团花鸟地毯里如同疯子一样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