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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知微 那夜之后, ...

  •   那夜之后,日子照旧过。清云晰每日晨起诵经,午后习剑,夜里打坐。铜镜还摆在寝殿最里头的案上,他偶尔会走过去贴上镜面,感受那一端传来的微凉。镜尘每次都在镜中浮现,灰白色的眼睛隔着琉璃面望着他,嘴唇微微动一下,无声地说:"在。"

      清云晰便觉得什么都没变。苏砚走了,容瑾走了,裴疏把自己锁进了偏殿。可他和镜尘还在一起。玉兰花照常开,日光照常落在回廊的青砖上,日子一天一天地往前淌。

      直到那天沈霁来清虚殿,站在回廊底下,素白道袍的袖口沾着一片极细的玉兰花瓣。清云晰坐在廊凳上翻剑谱,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沈霁没有走过来的意思,只是站在那根廊柱旁边,脊背挺直,下颌微抬,望着院子里的花树。

      清云晰觉得沈霁今天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沈霁素来是清淡的、克制的、喜怒不形于色的那种人,像一柄收入鞘中多年的好剑,所有人都知道它锋利,可没有人见过它出鞘。可那天沈霁站在廊柱边看花的时候,眼角眉梢那点紧绷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点,像冰面最薄的地方底下涌上来一缕极细的暖流。

      "师父。"清云晰合上剑谱站起来。

      沈霁转过身看着他。那张水墨画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深处盛着一点温润的光,清云晰在沈霁身上从没见过这个。沈霁看他的时候从来都是沉静的、探究的、带着师父打量徒弟的审慎,可这一眼里头多了些别的东西,像一张写了满篇正楷的纸上忽然洇开一滴清水,晕出一小片无字的柔软。

      "我收了个新徒弟。"沈霁说,"叫陆知微。比你小两岁,日后在清虚殿修行,你多照应着。"

      清云晰愣了一下。沈霁收徒这件事他从来没想过——他以为自己是沈霁唯一的弟子,这个"唯一"维持了快十年,他早就习惯了师父只有自己一个徒弟这件事。忽然冒出来一个"比你小两岁"的陆知微,清云晰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妒忌。不是不满。是一种很钝的、说不清的、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心弦的震颤。

      他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身后。镜尘站在三步开外的廊柱旁边,灰白色的眼睛望着沈霁,微微眯起来,像在看一件不太寻常的事。

      清云晰没多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好。"

      陆知微搬进清虚殿那天,清云晰站在回廊底下看着那个少年从长廊尽头走进来。比清云晰矮了大半个头,瘦瘦的一条,穿着沈霁给的素白道袍,袖口长了一截卷了两道边。他走路时头微微低着,睫毛垂下来遮住半双眼睛,可偶尔抬起来的那一瞬,清云晰看见了一双极清透的瞳仁,颜色比琥珀浅,比琉璃暖,像日光透过薄薄的蜜蜡。

      他手里拎着一只藤编的书箱,箱子看起来比他自己还沉。走到清云晰面前时他站住了,抬起头看了清云晰一眼——先是脸,然后是右眼。和苏砚当初一样,先看脸,再看异色的那只眼睛,中间隔着很短的停顿,像在适应某种不需要被说破的差异。

      "清云晰师兄。"陆知微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泉水在石缝间慢慢淌过去,温的,稳的。

      清云晰点了下头。他看着陆知微身后的长廊,沈霁没有跟来。一个刚进天界的少年,独自拎着一箱书从西边走过来,走过那么长的一条廊,没有人送他。可陆知微脸上一点怯意也没有,那双蜜蜡般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过来,像早就知道这条路他一个人走也没关系。

      "住在哪?"清云晰问。

      "沈霁上神说西边那间偏院。"陆知微偏了偏头,"就是之前有人住过的那间。"

      西边偏院。苏砚住过的那间。

      清云晰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他垂下眼没说话,侧身让开廊凳,陆知微又把书箱放在脚边挨着他坐下了。跟苏砚当初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距离,中间隔着一只书箱。连风吹过来把玉兰花瓣落在肩上时微微偏头拂掉的弧度都那样像。

      清云晰忽然觉得胸口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涩。他盯着自己膝盖上的剑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镜尘从影子里走出来,站在他左边,灰白色的眼睛平视着前方,看着陆知微的侧脸看了三息,然后垂下眼睫。

      "不一样。"镜尘极轻地说了一句。

      清云晰微微侧头。镜尘没再解释,只是站在他身旁,衣摆几乎碰到清云晰的袖子,那点若有若无的微凉让清云晰纷乱的思绪慢慢沉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了剑谱。

      后来的日子,清云晰渐渐发现陆知微跟苏砚完全不一样。苏砚是温的、软的、眉眼含着天生的笑意往你身边凑;陆知微是静的、立的,像一株生在石缝里的青竹,不主动靠近谁,可谁从他身边经过都会被那抹清冽的绿意牵住视线。他每日清晨在自己屋里打坐,黄昏时在院子里练一套极简的剑法,剩下的时间全泡在书阁里翻那些泛黄的旧册子。清云晰偶尔路过书阁,隔着半开的窗看见陆知微坐在角落里,指尖一页一页捻过纸页,从午后坐到天色暗下来也不挪地方。

      沈霁来清虚殿的次数也多了。

      从前的沈霁隔三五日来一回,大多是给清云晰送丹药、查看他的灵脉状况、布置课业。可陆知微来了之后,沈霁几乎隔日就踏进清虚殿的院门。他从不直接去偏院找陆知微——每次都是先绕到清云晰的寝殿,站在门口问一句"今日功课如何",听清云晰答完了,才"顺路"往西边偏院的方向走。

      清云晰头一回没在意。第二回觉得有点巧。第三回他站在回廊底下目送沈霁的背影往西边去,那条路的尽头是偏院的门,门后面住着陆知微。清云晰看着沈霁的背影,忽然发现师父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像在等什么人喊住他。可偏院那边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喊。

      沈霁走到偏院门口站住,抬手叩了叩门框。门开了一道缝,露出陆知微半张脸。日光从廊檐斜斜切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那道光分成两半——一半落在沈霁素白的袖口上,一半落在陆知微低垂的眼睫上。沈霁说了句什么,清云晰隔得太远听不清,只看见陆知微微微侧过头,下颌线在光里划出一道柔和至极的弧。然后沈霁抬了抬手,指腹贴着门框边上拂了一下——像是在掸灰,可那上面什么灰也没有。

      清云晰收回目光转过身,镜尘站在他面前半步的距离,灰白色的眼睛正对着他。

      "你看见了。"镜尘说。

      "看见什么?"

      镜尘偏了一下头,示意西边的方向。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沈霁看他跟看别人不一样。"

      清云晰沉默了一息。他想起自己曾经问过镜尘"你怎么知道容瑾喜欢裴疏",镜尘当时说"他在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此刻镜尘站在他面前,灰白色的眸子里清楚地映着清云晰自己的脸,琥珀色的左眼,浅灰色的右眼,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着一步的距离对视。

      "那师父看他是什么样?"清云晰问。

      镜尘垂下眼。他想了很久,久到风从回廊穿过来吹动了清云晰额前的碎发,久到西边偏院的门又轻轻合上了,门缝里最后一缕素白袍角消失在门框后面。

      "像看一件不想让别人碰的东西。"镜尘说。

      清云晰没再问了。他转身走回寝殿,身后西边的廊道里隐约传来沈霁离开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比来时更慢,像走着走着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顿了一顿,才又继续往前走。

      有一回清云晰晚间去书阁取典籍,推开门看见陆知微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册极厚的灵纹图谱,指尖正描着其中一页的纹路。他描得很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跟着图谱里那些弯绕的线条虚虚地走,左手按着书页的边角,手指微微屈起来。

      清云晰放轻脚步绕到书架后面找他要的那册书。书脊上的烫金字在烛火里忽明忽灭,他手指拂过一排书册的背脊,忽然听见书阁深处传来极轻的声响——是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一个人的脚步踏进来,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清云晰从书架缝隙间望出去,看见了沈霁的背影。沈霁站在陆知微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盏灯。那盏灯的光很柔,暖橘色的,把陆知微伏案描画的那一小片桌面照得亮了许多。陆知微描图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可他的脊背忽然直了一点点,像一棵原本微微低垂的竹被什么轻轻扶了一把。

      "这么晚了。"沈霁开口。声音很低,比平时跟清云晰说话时低了半个调,像怕惊动什么东西似的。

      陆知微继续描着那道纹路,笔尖稳稳当当地走完最后一弯才停下来,把笔搁在砚台上。他侧过脸,蜜蜡色的眼睛望向上方——沈霁站着,他坐着,这个角度让他的下颌仰起来,喉结滑动了一下。

      "这本图册明天要还。"陆知微说。

      "不还也行。"沈霁把灯放在桌角,那盏暖橘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书阁西侧的墙壁上,叠在一处,分不清哪一条是沈霁的,哪一条是陆知微的。"留着看,我跟管事长老说一声。"

      陆知微没接话。他的目光从沈霁脸上收回来,垂眼看着桌上那盏灯,看着橘黄色的光晕铺满他描了一半的灵纹图谱。过了很久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沈霁站在桌旁,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伸手翻了翻陆知微面前那册图谱的另外几页,指尖划过纸面时恰好停在陆知微左手按住的那一页边角上方。他的手没有落下去,就那么悬着,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停了一息。然后他收回了手,转身朝书阁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的时候,陆知微忽然开口:"师父。"

      沈霁停住脚。他没有回头,可清云晰从书架缝隙里看见沈霁的肩线松开了一点点,像绷了很久的弓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灯忘拿了。"陆知微说。

      沈霁顿了一下,转过身走回来,把那盏暖橘色的灯从桌角拎起来。他垂眼看着陆知微,烛火从他拎着的灯盏里透过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温柔到近乎不真实的光。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把灯盏往陆知微那边又推了推——灯底座贴着桌面滑了两寸,离陆知微的胳膊更近了。

      然后他走了。门合上,脚步声沿着长廊远去。

      陆知微低下头继续描他的图谱。烛火映着他的侧脸,蜜蜡色的眼睛里映着那盏灯暖橘色的光晕,他一笔一笔描得很慢很慢,慢到清云晰抱着自己找到的那册书从书架后面走出来时,他才抬起头看了清云晰一眼。

      "师兄。"他叫了一声。

      清云晰点了下头。他没多说什么,抱着书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陆知微的左手还按在那页图谱边角上,可掌心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清云晰眯眼细看,是一小片素白的衣角布料,边角缝着一道极细的银线云纹。沈霁道袍袖口上的那种云纹。

      清云晰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镜尘从门外的廊柱后面走出来,灰白色的眼睛望着书阁紧闭的门扇,忽然低声说:"他把沈霁袖口上勾下来的那片布藏起来了。"

      清云晰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是勾下来的?"

      镜尘偏过头看着他:"你师父今天傍晚来过清虚殿一趟,走的时候袖口缺了一角。你看见他抬左手掸门框边上灰的那次了吗?陆知微那天站在门框另一边。"

      清云晰沉默了。他抱着那册书走回寝殿,把书放在案头,坐下来发了很久的呆。镜尘坐在他旁边的榻沿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窗外玉兰花又落了一阵。那些花瓣飘过廊檐,飘过书阁半掩的窗扇,飘过西边偏院紧合的门缝,飘进那盏暖橘色的灯盏上方的空气里,飘进沈霁折返回来拎灯时指尖微微蜷曲的那一个瞬间。

      清云晰忽然觉得沈霁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远。那个素白道袍的、眉眼清淡得像水墨画的、永远深藏不露的师父,他也有放不下的东西——放在一盏灯后面,放在一页图谱边角下面,放在一个十二岁少年掌心攥着的那片绣了云纹的碎布料里。

      "镜尘。"清云晰开口。

      "嗯。"

      "师父喜欢陆知微。"他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陈述句,可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探询,像在等镜尘反驳他。

      镜尘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窗外漫天的玉兰花,灰白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些翻滚着坠落的白,声音很轻很轻——

      "嗯。他完蛋了。"

      清云晰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

      窗外花落如雪。天界不会下雨,可那些花瓣铺了一地,白茫茫的,像一场无声无息的雪。

      后来清云晰再回想起这段日子的时候,他想——原来那个时候就开始了。在药碗端上来之前,在镜尘消失之前,在一切不可逆转地滑向那个结局之前,沈霁的袖口已经缺了一角,陆知微的掌心已经攥住了那片云纹。

      只是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不过是一块不小心勾破的布料罢了。

      沈霁从来不提陆知微。当着清云晰的面,他叫"那孩子"。当着旁人的面,他叫"新收的弟子"。只有一回——清云晰去丹房送一册抄好的经卷,走到门口听见沈霁在里面低声念一个人的名字,翻来覆去地念,像在誊写一句需要刻进骨头里的话。

      "知微。"他念。

      "知微。"

      第三遍的时候门被风带上了,清云晰没听见后面的。

      可他看见了沈霁的表情。隔着门缝那一线暖光,沈霁握着那盏灯坐在丹炉旁边,素白道袍的袖口缺了一角,他没有去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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