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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浮光 清云晰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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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云晰十四岁那年,清虚殿来了一个客人。
说是客人也不算准确——那人是沈霁从下界带上来的,据说是某座凡间山门里天赋最好的弟子,犯了点儿小错被罚上来,到天界清修一年当作赎过。沈霁把他安排在清虚殿西边的偏院里,临行前特意把清云晰叫到跟前说:"苏砚比你大两岁,性子软和,你跟他多处处,别总一个人闷着。"
清云晰听了没接话。他站在丹房门口,琥珀色的左眼映着窗外的玉兰花,浅灰色的右眼却垂着,盯着自己靴尖上一道若有若无的灰痕。镜尘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灰白色的眸光淡淡扫过沈霁的脸,什么也没说。
可清云晰知道镜尘在想什么——之前那些远远避开的仙君们、演武场上嘲讽的眼神、廊柱后面窃窃私语的声音,镜尘全都记得。他对天界任何一个新来的人都带着天然的戒备,像一只被踩过尾巴的猫,见了谁都要先竖起浑身的毛。
苏砚搬进偏院那天,清云晰正坐在回廊底下翻一册旧剑谱。日光照过玉兰树枝丫,在纸页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他听见脚步声从长廊那头传过来,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稳当。抬起头时,一个穿青灰色道袍的少年正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拎着一只极小的藤箱,偏着头看他。
那人长得清俊,眉眼之间带着一股书卷气,下颌线条柔和,嘴角天生往上弯着一点点弧度,即便面无表情也像是在笑。他看见清云晰抬头,便拱手行了个礼,声音温温润润的:"请问是清云晰仙君吗?沈霁上神让我来偏院住下,日后多有叨扰。"
清云晰点了下头。他没起身,也没回礼,只是把那册剑谱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截廊凳。苏砚愣了愣,随即笑了一下,把藤箱放在脚边,挨着那半截廊凳坐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只藤箱的距离。清云晰继续翻他的剑谱,苏砚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坐着看院子里的玉兰花。风吹过来,把几片花瓣吹落在苏砚肩上,他伸手轻轻拂掉,动作很轻。
清云晰余光瞥见了。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拂花瓣的时候指头微微蜷起来,像怕碰疼了花似的。
"苏砚。"清云晰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上来?"
苏砚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清云晰,那双眼睛里盛着一点浅浅的琥珀色,在日光下像融化的蜂蜜。片刻后他笑了笑,嘴角弯出那个天生的弧度:"犯了错。跟师兄打了一架。"
"赢了输了?"
"输了。"苏砚摸了摸自己的左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输得挺惨的。"
清云晰没再问了。他低下头继续翻剑谱,可耳朵听见苏砚轻声说了句:"不过不后悔。"
那天后来清云晰回寝殿的时候,镜尘从影子里浮现出来,走在他左边,灰白色的眼睛平视着前方。
"这个人还行。"镜尘说。
清云晰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才见一面。"
"他看你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镜尘的声音很淡,"别人看你先看右眼。他先看你的脸,然后才看到右眼。"
清云晰的脚步顿了一瞬。他垂下眼没接话,可嘴角那点极细微的弧度,镜尘看见了。
后来的日子,苏砚果然像沈霁说的那样,性子软和又好相处。他每天早上在偏院里练一套很慢的拳法,打完就去敲清云晰的门,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经堂。清云晰起初不去,后来被敲了七八天,终于拉开殿门说"你烦不烦",苏砚站在门外笑得眉弯眼弯:"烦,可沈霁上神说了,让我多跟你处处。"
清云晰瞪了他三息,然后抬脚跨出了门槛。
他们一起去经堂听讲。苏砚坐在清云晰左手边,偶尔听不懂的地方就歪头问一句,清云晰起初懒得答,后来发现苏砚问的问题大多挺有水平,便耐着性子给他解释两句。经堂里其他人远远看着,有人小声说"那个异瞳的居然有人坐旁边了",苏砚耳朵尖,听见了,转过头去朝那边笑了一下。温温和和的笑,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头分明没什么笑意。那边的人立刻噤了声,低下头假装翻经书。
清云晰看着苏砚转回来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似乎不像表面那么好欺负。
他们一起去演武场练剑。苏砚的剑法走得是沉稳路子,一招一式讲究力道规矩,跟清云晰的轻灵身法正好互补。两个人对练的时候,青霜剑和另一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银刃撞在一处,发出清越的铮鸣,引来看台上零星的目光。有人开始正眼瞧清云晰——不是说好多了,但至少"那个异瞳的"后面不再跟着"疯子"两个字了。
他们一起去玉兰树下喝茶。苏砚从凡间带上来一小罐野山茶,泡出来汤汁淡绿透明,有一缕极清冽的兰花香。清云晰喝了一口,顿了顿,又喝了一口。苏砚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嘴角含着那个天生的弧度:"好喝吧?我师父晒的,整个山门就这一罐。"
"你师父不心疼?"
"心疼。"苏砚眨了眨眼,"可我挨了一顿打才带上来,不喝白不喝。"
清云晰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短,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个极小的褶子,可苏砚看见了,也笑了。两个人对坐在满树玉兰花底下,花瓣扑簌簌落在茶盏旁边,风里裹着若有若无的茶香。
镜尘坐在清云晰旁边的石凳上,灰白色的眼睛望着苏砚,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极轻地点了下头。
清云晰察觉到他在看,心里浮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酸,不是不满,而是一种放心的踏实。像家里来了客,另一个人替他把客人相过了,觉得还行,那他就可以松一口气地跟这个人多说几句话了。
可苏砚看不见镜尘。他只知道清云晰偶尔会侧过头对着旁边的空处发愣,嘴唇微微动一下像在说什么,然后又转回来。苏砚从不多问。他像那些玉兰花瓣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清云晰旁边,不多嘴,不深究,只是陪着。
这世上有一种人,他不追问你的裂缝从何而来,他只是坐在裂缝旁边陪着,等你自己想开口的时候再说。苏砚就是这种人。
跟苏砚一起来的还有两个人,只是不住在清虚殿。一个叫裴疏,一个叫容瑾,都是苏砚在山门里的同门。裴疏比苏砚小一岁,模样生得极清冷,眉目如山间覆雪的松枝,话少到一天开口不超过十句。容瑾跟裴疏同岁,性子却大不相同,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只狐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那双桃花眼深处永远沉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暗色。
裴疏和容瑾被安排在东边管事长老的殿里,隔几日会来清虚殿找苏砚说话。清云晰见过他们几回,每次都坐在回廊另一边,远远看着三个人在院中石桌旁坐着,苏砚煮茶,裴疏接茶盏的时候指尖几乎不碰到杯壁,容瑾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些下界的趣事,裴疏偶尔应一声"嗯",偶尔连嗯也不嗯。
可容瑾说话的时候,眼睛永远落在裴疏脸上。裴疏低头喝茶的时候,容瑾看他的睫毛。裴疏把茶盏放回去的时候,容瑾看他袖口下露出的一截手腕。裴疏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容瑾也立刻站起来,明明茶才喝了一半。
裴疏从不多看他一眼。或者更准确地说,裴疏看所有人的时候目光都一样平,一样淡,落到容瑾身上跟落到石桌上那只空茶盏身上没有任何分别。可有一次清云晰无意间瞥见——裴疏转身要走时,袖口被石桌边缘的毛刺勾了一下,扯出半根丝线。容瑾的手几乎是同一瞬间伸过去的,指头捏住那根丝线轻轻一挑,把它从桌沿上解下来。整套动作快得像两个人排练过一千遍。
裴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又看了一眼容瑾的指尖。他什么也没说,收回手转身走了。容瑾站在原地,把那根挑下来的丝线绕在自己小指上,绕了三圈,然后若无其事地坐下来继续喝茶。
苏砚看着这一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把目光移开了。
清云晰远远坐在回廊底下,把这些看在眼里。镜尘站在他身侧的廊柱旁边,忽然低声说:"容瑾喜欢裴疏。"
清云晰侧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镜尘垂下眼睫,灰白色的眸子里映着院子里那三个人模糊的倒影:"他在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你看我的时候也有。"
清云晰的脸热了一瞬。他别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剑谱,把那一页翻了又翻,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风从回廊穿过来,吹得他耳廓发烫,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几拍,咚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擂一面小鼓。
镜尘没再说话。他只是从廊柱旁边走过来,站在清云晰身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清云晰低头看着剑谱,镜尘偏头看着清云晰的耳尖,那里有一抹极淡极淡的红,像冬日雪地里开出的一粒朱砂。
日子就这么过着。这段平和的日子快结束的时候,苏砚说要跟裴疏容瑾一道去熙玄门外的荒原办件差事,清虚长老托他们去取一味灵草。走的那天,苏砚来敲清云晰的门,站在门外说:"我三天就回。那罐野山茶给你留着了,别一次喝完,省着点。"
清云晰没开门。隔着门板他说了句:"小心。"
苏砚在门外笑了,笑声透过木头传进来,闷闷的温温的:"知道了。"脚步声远去,踩过长廊的青砖,一下一下,消失在玉兰树后面。
清云晰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镜尘坐在榻边,看着他,不说话。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第三天的时候清云晰站在寝殿门口朝西边看了很久,长廊尽头空空荡荡的,没有人拎着藤箱走回来。到了第四天清云晰开始皱眉,第五天他去了沈霁的丹房,站在门口问:"苏砚有消息吗?"
沈霁正在碾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清云晰,目光里头有一种清云晰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斟酌,像迟疑。
"才五天。"沈霁说,"天界一日,人间一年。你等五天,人间已经过了五个年头。"
清云晰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件事——他在天界活着的这些年岁,放在人间已经过去了多少轮春秋。他只知道苏砚说三天就回,可天界的三天放在人间是整整三年。三年的光阴够一个人长高半头,够一座山头的野茶发出新芽又枯黄好几遍,够某个人在荒原上经历他清云晰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情。
他站在丹房门口,忽然觉得脚下有点虚。
第七天傍晚,管事长老殿里的小童跌跌撞撞跑进清虚殿,手里捧着一封加急灵信。清云晰正坐在回廊底下翻那本快翻烂了的剑谱,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那小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怎么了?"清云晰站起来。
小童把灵信塞进他手里,转身跑了。
清云晰展开信纸。上面是裴疏的笔迹,极简极短的几行字,墨迹洇散了好几处,像是写着写着笔尖在颤抖——
"荒原有异兽暴动,苏砚为护我二人断后,被兽潮吞没。尸骨无存。容瑾回头去救,同陷。二人都……未归。我活下来了。"
清云晰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纸页边缘被他的手攥出了褶皱,久到日光从玉兰树西边落到了东边,久到镜尘走过来,伸手覆上他攥着信纸的那只手背。
微凉的触感让清云晰浑身一颤。他慢慢抬起头,琥珀色的左眼里头有一点光在晃,浅灰色的右眼倒映着信纸上洇散的字迹。
"苏砚……"他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
镜尘握着他的手,把那只攥皱了的信纸轻轻抽出来,叠好,放在石桌上。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玉兰树哗哗作响,满树将谢未谢的白花被卷起来,漫天扑簌簌地飞。那些花瓣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盏里——茶盏早就空了,最后一杯野山茶在三天前喝完了。
清云晰坐在回廊底下,低着头。他忽然想起苏砚坐在对面托着腮笑着看他的样子,想起苏砚说"不后悔"的时候摸着自己左肋的动作,想起苏砚敲门敲了七八天终于把他从寝殿里敲出来的清晨。人间那三年里他在做什么?他在经堂听讲、在回廊翻剑谱、在玉兰树下喝茶,而苏砚在熙玄门外的荒原上面对着不知道什么样的东西。
"镜尘。"他的声音发颤。
"嗯。"镜尘蹲在他面前,灰白色的眼睛平视着他。
"他们都没了。"
"嗯。"
"苏砚说三天就回。"
镜尘没再接话。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清云晰的眼尾,那道旧伤疤底下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滚过灰白色的虹膜,滴进镜尘的掌心里。
那天晚上清云晰又做了那个梦。大火、尖叫、刀锋。可这一次火光里头多了一个穿青灰色道袍的背影,正背对着他往熊熊烈焰深处走。清云晰拼命追,脚底被碎瓷片划得血肉模糊,可那个背影越走越远,青灰色的衣摆被火舌舔舐着卷起来,像一只燃烧的蝶。
"苏砚——"他喊。
那人没回头。火光把他整个人吞进去了。
清云晰在梦里摔了一跤,跪在滚烫的石板上。可有人从背后扶住了他的肩膀——微凉的,轻飘飘的,几乎不存在触感的一双手。
"不怕,"镜尘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我在。"
清云晰回头,看见镜尘蹲在他身后,灰白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灼红。镜尘伸手把他的脸掰过来,额头抵上他的额头,两个人都闭着眼,呼吸搅在一处。
"我在,"镜尘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很轻,"我一直都在。"
清云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玉兰花。
第二天清晨,清云晰去了东边管事长老的殿里。裴疏坐在偏殿角落的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面前摆着两枚碎掉的命牌——苏砚的,容瑾的。两枚玉牌从中间裂开,裂纹纵横交错,拼不出完整的样子了。
裴疏盯着那两枚碎牌,眼睛一眨不眨。他嘴唇极轻地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清云晰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懂了那个口型。
容瑾。
他转身走了。回清虚殿的路上,他迎面碰见容瑾曾坐过的那张石桌,桌上还留着半壶隔夜的冷茶。茶面上落了一层灰白色的玉兰花粉,像霜。
裴疏后来再也没有离开过那间偏殿。据说他每日对着两枚碎掉的命牌打坐,从早到晚,不知日月。有人经过时偶尔会听见他在念什么,凑近了听发现是同一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念到嘴唇干裂出血也不停。
可他从未说过他喜欢容瑾。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一个字、一个明明白白的承认。他只是把容瑾小指上绕了三圈的那根丝线捡回来了,绕在自己无名指上,缠得很紧很紧,紧到指腹被勒出一道发白的凹痕。
天界不会下雨。可那天傍晚管事长老殿的廊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路过的仙娥抬头看了看天色——晴空万里,一丝云彩也没有。可廊檐底下确实湿了一大片,像有人站在那里哭了很久,又拼命不想让人看出来。
清云晰那夜没睡。他坐在铜镜前,琥珀色的左眼和浅灰色的右眼一左一右望着镜面。镜尘从镜子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镜中两个人的倒影——一真一幻,一暖一凉,可眉目之间那点说不清的牵连,把两个人牢牢拴在了一起。
"镜尘,"清云晰看着铜镜开口,"你永远都会在吗?"
镜尘从镜面上低头看他。灰白色的眼睛里浮着一点点温热的碎光,像结冰的湖面底下涌上来的泉水。
"除非你不要我。"他说。
清云晰伸手贴上镜面,冰凉光滑的琉璃面映出他自己的五指。镜中镜尘的手从另一侧贴上来,隔着镜面与他的掌心相对,严丝合缝,完美贴合。
"那我永远要你。"清云晰说。
窗外的玉兰花又落了一地。十四岁的那段日子,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