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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霍总的醋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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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回到家,一念没立刻去睡。
他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把阿弥捞进怀里,一下一下摸着猫背。
他坐在那儿发了半天呆,猫在他怀里都睡着了,他才轻手轻脚地把阿弥放进猫窝,回了自己屋里。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比平时晚了些。
日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铺边上那件叠好的外套上。
昨晚霍珩给他披的那件,他回来之后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夜里翻身碰着了也没舍得挪开。
他盘腿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那件外套又叠了一遍,才起身洗漱。
早课做到一半,门铃响了。
一念当时正蹲在地上跟阿弥抢念珠,那猫叼着绳头满客厅跑,他跟在后面压着嗓子喊"阿弥不可造次"。
陈姨去开的门,门外站着个穿灰蓝卫衣的光头,戴了副耳机,弯着腰在换鞋。
"一念师弟。"
一念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手里的念珠被猫一扯脱了手,他也不管了,直接从地上弹起来。"慧明师兄!"
阿弥趁机叼着念珠钻进了沙发底下。
一念顾不上它,几步冲到玄关,双手合十弯下腰,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师兄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贫僧好去接你。"
慧明笑着把手里一只布袋递过来:"寺里派我进城采买些法会用物,顺道来看看你。喏,老方丈让带给你的,他自己晒的陈皮,说你上回说咳嗽,泡水喝管用。"
一念接过布袋子,低头看见里头橙褐色的陈皮卷得整整齐齐,日光透进来能看见皮上细细的白霜。
他鼻尖酸了一下,把布袋抱在胸前,又笑开了:"方丈还惦记着这事儿呢……师兄快进来坐。"
他领着慧明往客厅走,边走边说寺里的事,说藏经阁修到哪了,说老方丈腰好些没有,说新来的小沙弥明镜还那么爱问东问西吗。
慧明一一答着,被一念按到沙发上坐下,手里又被塞了一杯热茶。
"别忙了,"慧明呷了口茶笑他,"我来又不是客,你这么张罗我倒不好意思坐了。"
一念这才坐下来,挨着慧明坐的,两个人中间隔了小半个靠垫。
他捧着另一杯茶盘着腿,那副坐姿自在得不像话,是在霍宅这几个月里少见的松弛。
阿弥从沙发底下探出脑袋,嗅了嗅慧明的鞋尖,慧明伸手要去摸它,它扭头又钻回去了。
"它认生。"一念笑着说,"师兄莫怪,它连陈姨都得处了半个月才让摸。"
"哪有猫不认生的。"慧明放下杯子,目光在一念脸上停了一瞬,"你气色比在寺里好多了。那时候你刚来,瘦得下巴都尖了,眼下也发青,瞧着像好几夜没合眼。现在圆润了些,脸颊也有肉了。"
一念低头摸了摸杯沿,耳根发热:"霍施主待贫僧……是很好的。"
慧明看着他那副又羞又藏不住的模样,没点破,转了个话头:"老方丈托我带句话,说你抄的那卷《药师经》他放在藏经阁里供着了,日头好的时候有人去翻,说字写得清正,看着心里静。"
一念眼睛亮了:"真的?"
"我还能骗你?"慧明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小袋茶叶搁在桌上,"这是新焙的岩茶,方丈说你上回喝他那罐说好,今年得了又给你匀了一包。"
一念双手捧过那袋茶叶,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站起来说师兄你等等我拿给陈姨收好。
他绕过茶几往厨房走,走到半路书房门开了。
霍珩站在门里。
一念脚步顿了一下。
霍珩换了身衣裳,浅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随手拢过,比平时在家那副随意样子齐整了几分。
一念没多想,朝他笑起来:"施主,慧明师兄来了,您快来见见。"
他几步走回去,伸手拉住了霍珩的手腕把他往客厅带。
那动作太自然了,他低头走着路,没看见霍珩的目光落在那只攥着他袖口的手上,停了两秒才移开。
"慧明师兄,这就是贫僧常跟您提起的霍珩施主。"一念松开手,站在两个人中间,脸上的笑热腾腾的,"霍施主待贫僧极好,这屋里的东西大半是他给贫僧置办的。贫僧刚来那会儿什么都不懂,多亏施主一步一步教的。"
他又转头朝霍珩说:"施主,这位是慧明师兄,慈云寺的知客僧。贫僧在寺里那些日子,师兄待贫僧像自家师弟一样,抄经的笔墨、吃饭的钵盂,全是师兄替贫僧张罗的。"
霍珩伸出手,客气而淡:"霍珩。"
慧明握了握,手心一触即分:"久仰。一念师弟总提起您,说您是个面冷心热的大善人。"
霍珩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慧明面上笑着,目光从他那张淡得像白开水又冷得像薄冰的脸上掠过去,落到一念浑然不觉的坦荡笑脸,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这位霍施主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写着"不欢迎"三个字,偏偏那个傻乎乎的一念半个字都没读出来。
"师兄您坐。"一念把慧明按回沙发上,自己挨着他坐下了,两个人肩膀隔着不到一掌宽的距离。
他把慧明带来的那包茶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问起寺里采购的事。
慧明掏出手机给他看清单,一念凑过去,两个人的脑袋几乎碰在一处。
霍珩站在沙发旁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端了杯水,那水端了三分钟了也没喝一口。
他的目光从一念的头顶移到一念挨着慧明的那侧肩膀,又从肩膀移回一念的眼睛,一念正盯着手机屏幕笑,毫无察觉。
陈姨从厨房出来倒水,看见霍珩站在那儿,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客厅沙发上那两颗凑在一起的脑袋,什么也没说,端着水杯转身回厨房了。
进了厨房才轻轻叹了口气。
慧明又说了下个月寺里水陆法会筹备会的事,说方丈想请一念回去帮几天忙。
一念眼睛一亮,筷子都放下了,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扭头看了霍珩一眼,声音小了下去:"……回头看看时间。"
霍珩没看他:"想去就去。"
一念以为霍珩真的允了,整张脸都亮起来,转头跟慧明说那贫僧下个月回去住几天,师兄你到时候派人来接贫僧还是贫僧自己过去。
霍珩把手里那杯水搁在茶几上,杯底磕了一下桌面,那声响轻轻的,一念没听见。
程野是午饭前到的。
他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里两个人头碰头坐着,一念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霍珩站在厨房灶台边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目光朝着客厅方向,那副样子像在等什么又像在忍什么。
程野溜达过去凑到他耳边,压低嗓门:"那位是谁?"
"慈云寺的和尚。"
程野听了前半句哦了一声,听了后半句那声哦拉得老长。
他探头又看了一眼,转回来盯着霍珩的侧脸,三秒之后差点笑出声。
"霍珩,"他压低嗓门,手搭上霍珩的肩,"你是不是吃醋了?"
霍珩偏过头看他,那眼神冷得能冻鱼。
程野被瞪了也没缩,反而更乐了:"我说你这醋吃得也太明显了吧?眉毛都快拧成疙瘩了还站在这儿。人家那是师兄,同门,跟亲兄弟一样的关系,你酸什么。"
"我没酸。"
"你手里那杯水凉的你一口没喝。"
霍珩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放回灶台上。
程野笑够了,拍拍他肩膀转身往客厅走,扬声喊了句"慧明师父是吧?久仰久仰,我是霍珩他兄弟程野",一屁股坐进沙发跟慧明聊了起来。
他这人自来熟,几句话就把慧明逗笑了。
厨房里只剩霍珩一个人。
陈姨正在往盘子里装菜,一回头看见他杵在灶台边,手里空空的,也没多话,把那盘炒青笋递给他:"先生,帮个忙端出去。"
霍珩接过来端到餐桌边放下。
路过沙发时一念正跟慧明说什么,笑得往后仰,肩膀撞上慧明的手臂,慧明侧身伸手扶了他一把。
霍珩放盘子的那一下动作略重了,碗盘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念的笑声收了收,偏头看过来:"施主?"
霍珩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吃饭。"
程野坐在沙发上把一切尽收眼底,肩膀直抖,拿胳膊肘碰了碰慧明,压低声音说:"看见没,我们家这位,八百年的醋缸打翻了。"
慧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霍珩端菜的背影,也笑了:"看出来了。一念这孩子,一点没察觉。"
四个人围上桌。
一念给慧明布菜,又给霍珩盛汤,忙得像个陀螺。
他给霍珩那碗汤里多加了两颗红枣,顺手把浮沫撇了,做完这些才坐下。
霍珩盯着碗里那两颗红枣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饭桌上气氛是好的,陈姨手艺稳,慧明吃东西规矩,一念两边伺候,程野时不时讲两句浑话把一念逗得捂脸。
霍珩吃得不多,可也没下桌,一碗汤从热喝到温。
饭后慧明要赶车回寺里,一念送他到门口。
两个人在玄关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慧明拍了拍一念的肩:"下个月来,方丈总念叨你。"
一念用力点头:"一定去。"
慧明换好鞋直起身,目光越过一念肩膀朝客厅扫了一眼。
霍珩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姿态随意,可那双眼睛分明朝着玄关方向。
慧明朝他微微颔首,霍珩没回应,移开了目光。
门关上了。
一念站在玄关里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慢走回来。
阿弥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蹭他脚踝,他弯腰把猫捞起来,坐到另一头沙发上低头摸猫。
霍珩把手机按灭了搁在茶几上。
一念摸着猫忽然抬起头,朝他看过来,歪了歪头,那副琢磨的神色像刚学会读人脸色的孩子。
"施主,"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您今天是不是不大高兴?"
霍珩的手指碰到了杯沿,没拿起来。
程野已经溜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竖耳朵了。
一念见他没说话,又往前探了探身子,阿弥被他抱得不耐烦了喵了一声跳下地去。
一念没管猫,就那么直直地望着霍珩,眼睛里的担忧是实的:"方才吃饭您一句话都没多说。贫僧给师兄夹菜您也不看贫僧。施主,贫僧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霍珩抬起眼看他。
吊灯的暖光洒了一地,一念的睫毛在光下映出浅浅的影,微微颤着。
霍珩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
那堵冷墙裂了条缝,有什么东西从缝里渗出来,他来不及收拾就开口了:"你跟那个人说话的时候,笑得太多了。"
一念愣住了,他花了三秒消化这句话。
消化完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低下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松开又攥上。
"慧明师兄只是……来送陈皮的。"
霍珩没接话。
一念又小声补了句:"贫僧下次……笑的时候,对着您笑。"
程野从厨房冲出来,手里的西瓜皮还没扔,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咧嘴嚷了一嗓子:"我的天,小师父你可算开窍了!"
霍珩抬手抄起靠枕朝他扔过去。
程野接住了抱在怀里,笑得瘫进沙发里直不起身。
一念低着头,耳朵红得要滴血,嘴角却弯弯的,偷偷抬了一下眼睛。
霍珩的脸依然是冷的,可冷底下有什么东西化了,暖融融的,叫他连迁怒程野那一眼都少了力道。
陈姨站在厨房门口擦手,看着沙发那边闹哄哄的,把擦手的布往肩头一搭,转身回去洗碗了。
水声哗啦啦响起来,盖住了客厅里程野被靠枕追打的闷响,和一念忍了又忍还是溢出来的笑声。
那杯水还搁在茶几上,一动没动,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