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女人的体面人生》8点半

52、母女 林

　　林秀莲没有等太久。

　　三天后的傍晚，她正在公司加班，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和犹豫。

　　“是……林秀莲阿姨吗？”

　　林秀莲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笔，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是我。你是小满？”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妈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了。”周小满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她说……你来看过我。”

　　“我去过。”林秀莲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你还好吗？”

　　周小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电话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呼吸声，然后她说：“我想见你一面，可以吗？”

　　林秀莲几乎没有犹豫：“可以。你说地方，我过去。”

　　周小满说了一家奶茶店的地址，在城西的一条老街上。林秀莲挂了电话，拿起包就出了门。开车过去的路上，她的心跳一直很快，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但就是控制不住。

　　到了那家奶茶店，她一眼就认出了周小满。

　　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披散着，脸色有些苍白。她的眼角有一块淡淡的淤青，用粉底遮过，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她低着头，两只手捧着一杯奶茶，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被啃过的。

　　林秀莲推门进去，走到她面前。

　　周小满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又各自移开了目光。

　　“坐吧。”周小满说。

　　林秀莲在她对面坐下，要了一杯柠檬水。服务员端上来之后，两个人之间陷入了一段尴尬的沉默。

　　最后还是周小满先开了口。

　　“我妈跟我说了你的事。”她低着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划着，“她说你以前也过得很不容易。”

　　林秀莲没有否认：“是挺不容易的。”

　　“那你后来是怎么熬过来的？”周小满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好奇，迷茫，还有一点点期待。

　　林秀莲想了想，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办法。就是咬着牙，一天一天地过。告诉自己，明天会比今天好一点。如果明天没好，那就后天。总会好的。”

　　周小满听完，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他想让我净身出户。”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抖，“房子是他婚前买的，跟我没关系。存款在他妈名下。我什么都没有。连孩子的抚养权，他都想抢走。”

　　林秀莲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想离婚吗？”她问。

　　周小满点了点头，眼眶红了：“想。但我怕。”

　　“怕什么？”

　　“怕离了婚，我什么都没有。怕养不起孩子。怕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是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林秀莲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站在同样的十字路口，前路茫茫，身后无援。她也怕过，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但后来她明白了——怕是没有用的。这世上没有人能替你过日子，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小满，我问你一个问题。”

　　周小满抬起头看着她。

　　“如果现在有一个机会，让你重新开始，你愿意吗？”

　　周小满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回答。

　　林秀莲没有催她。她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静静地等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奶茶店里播放着一首舒缓的钢琴曲，空气里弥漫着奶精和茶叶混合的香气。

　　过了很久，周小满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比刚才坚定了一些：“我愿意。”

　　林秀莲放下杯子，看着她，露出今天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那好。”她说，“第一步，找个律师，把离婚官司打好。孩子抚养权的事，不要让步。如果你没钱请律师，我帮你出。”

　　周小满愣住了，眼眶一下子红了：“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秀莲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叫我一声阿姨。”

　　她没有说更多。但周小满看着她的眼睛，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奶茶店里坐了很久。说的话不多，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两个女人之间慢慢流淌着。

　　临走的时候，周小满站在店门口，裹紧了外套，看着林秀莲说：“谢谢你。”

　　林秀莲摆了摆手：“回去早点休息。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

　　周小满点了点头，转身朝公交站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冲林秀莲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

　　林秀莲站在奶茶店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但她觉得心里有一块柔软的地方，正在慢慢地变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