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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起 风起苍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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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赵明宜在王庭外围的“名声”开始有了些变化。
最初是那个被她救过孩子的年轻女人。她自己不怎么说话,也不跟人走动,但孩子退了烧之后,她偶尔会在跟别的妇人一起挤羊奶的时候,被人问起“你家小崽子前几天不是烧得厉害吗?怎么又好了”,她便答:“那个南边来的公主,会医术,她救的娃娃。”就这么一句,被传了一嘴。后来又有几个底层仆役、守夜冻出风寒的戍卒,悄悄找过赵明宜,她都没有推。来的人不多,一双手数得过来,但她从不问名字、不记面孔、不收报酬,看完了就走。
消息传得很慢,像水渗进干土里,一时半会儿看不出痕迹。但有一天傍晚,齐姑姑路过她的帐子,步子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长,也不短。赵明宜正蹲在门口晾晒一把洗净的草药,抬头对上齐姑姑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齐姑姑没有应声,收回目光,继续走了。
赵明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把手里的草药抖了抖,又摊开一些,让最后一缕斜阳照在叶面上。
“殿下,”秋露蹲在旁边,压低声音,“齐姑姑是不是听说了?”
“应该是。”
“那她回去会跟太后说吗?”
“肯定会。”赵明宜把那把草药翻了个面,“但她说的不一定是我在给人看病。也可能是‘那个公主在收买人心’。”
秋露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赵明宜把手上的土拍掉,“她要怎么想是她的事。我该做的事不会因为她想了什么就不做。”
当天夜里,赵明宜正要熄火睡下,忽然听见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步子又急又乱,像是有人在跑。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一个穿着北朔短袍的半大少年站在她帐门外,大约十五六岁,喘得厉害,脸被冷风刮得通红,一只手攥着一根马鞭,另一只手捂着腰侧。
“是……是柔嘉公主吗?”少年问,声音发紧。
“我是。怎么了?”
“我家大人摔伤了,从马上摔下来,腿折了,抬回帐子里疼得快晕过去了。军医说废了,要锯。我家大人不叫锯,说锯了还不如死了算了。有人跟我说你这边会南方的医术,我就跑来了,你能来看看吗?”少年一口气说完,又喘了两口,目光盯着她,像是怕她拒绝。
赵明宜没有犹豫太久。她转身回帐内,把那只旧木匣子拿出来揣进怀里,又顺手拿了两卷干净的布条。“带路。”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身,拔腿就跑。赵明宜跟在他身后,步子比平时快得多。秋露在身后喊了一声“殿下”想跟上来,她头也没回:“你看家。”
王庭外围的路她走了十几天,已经烂熟于心。但少年带的路渐渐偏离了她熟悉的区域,绕过几顶矮帐之后,前方出现了一顶比周围大出不少的毡帐——颜色深灰,帐顶的尖锥处系着一面褪色的旧旗,旗上绣着的纹路在夜色里看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兽形的轮廓。
赵明宜把帐门掀开一条缝跨进去,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汗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火塘烧得极旺,把整顶帐子照得通明。一个中年男人躺在帐子中央的厚褥子上,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孔被汗水浸得发亮,嘴唇咬得发白,左腿从膝盖以下以一种不自然的弧度歪着。旁边蹲着一个军医模样的老者,正用一块布巾擦手,布巾上全是血。
听见帘子响,那军医抬了一下眼皮:“又是谁?”
“是柔嘉公主!”少年抢着说,“她会医术!”
军医看了赵明宜一眼,没有说话。他那一眼里有打量,有不信任,也有一丝疲惫——显然已经忙了很久,没有力气争执了。
赵明宜没有等他开口,直接走到褥子边蹲下,先低头看了看那条腿。髌骨脱位,小腿骨断了,皮肉没有破,但肿胀得厉害,皮肤青紫,摸上去烫手。她用指尖沿着膝盖往下轻轻按了一遍,那男人猛地倒抽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闷哼。
“多久了?”她问。
军医答:“两个时辰了。”
“这期间动过没有?”
“抬回来的时候挪过一次。”
赵明宜没有再问。她打开木匣子取出银针,三根并排捏在指间,在火上燎过之后,分别在男人膝上三处穴位入针。手法快,落针稳,捻转之间那男人的呼吸明显缓了下来。然后她双手捧住髌骨两侧,对那男人说:“会很疼,忍一下。”
男人咬着牙点了头。赵明宜手腕一抖一送——只听“咔”一声细响,髌骨归位。男人的身体猛地绷直又瘫软下去,额头上全是汗,但喘了几口气之后,他看着自己的腿说了一句:“……好像不疼了。”
“不疼是因为我扎了针,麻了。两个时辰后会再疼起来,到那时候才是真正开始养。”赵明宜用布条把腿固定住,又取出一小包干药粉撒在肿胀处,“明天天亮之前不要挪动,明天中午我会再来换药。这段时间只喂水,别喂肉,别喂酒。”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吩咐一件平常事。但她说完了,抬起眼来的时候,看见那军医看着她手里的针,目光里那层不信任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那少年更是站在旁边,愣愣地盯着她。
赵明宜把针收了,站起来:“我先回去了。明天晌午再来。”
她走到帐门口的时候,那中年男人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赵明宜。”
男人沉默了一下,说了一个字:“谢了。”
赵明宜没有多停留,掀帘子出去了。外头的风比来时更冷,她把氅衣裹紧,沿着来路快步走回去。一路上脑子里转着刚才那男人的体格、住处、那面褪色旧旗上的兽纹——是狼,回望的狼。这个图腾她在王庭外围走了十几天,只见过一次,在右翼那两顶间隔较远的帐子附近。
她回到自己帐前的时候,秋露正裹着一件旧棉袄蹲在门口等她。见她回来,猛地站起来迎上去:“殿下!您可回来了!奴婢担心死了!”
“有什么好担心的。就是去看了个病人。”
“您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去看病!”
赵明宜弯腰钻进帐内:“不知道是谁,难道就不救了?”
秋露跟在她身后嘀咕:“奴婢是怕您被人坑……”
赵明宜把木匣子放回柜底,拍掉袖口上蹭到的血渍:“坑我什么?谋财?我有什么财。害命?害了我对谁也没好处。”她蹲下来,把手在热水里泡了泡,“我现在最值钱的东西就这一双手。双手能救人,就是最硬的底牌。”
秋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也蹲下来帮她添柴:“那殿下觉得,刚才那个人是谁?”
赵明宜看着火苗蹿上来舔着壶底:“很快会知道的。”
她没有猜错。第二天晌午,她按约去换药的时候,那顶灰帐外面多了一匹马——不是矮脚马,是一匹高头大马,通身漆黑,额间有一块星形白斑。马鞍上拴着一只皮囊,鼓鼓囊囊的。
赵明宜看了那匹马一眼,弯腰进了帐子。
那中年男人躺在褥子上,气色比昨夜好了不少,虽然脸色仍然发白,但眼神是清醒的。他看见赵明宜进来,偏头朝她点了点头。那军医也在,坐在火塘边没说话,但看赵明宜的目光已经和昨夜不同了。
赵明宜蹲下来,解开布条看伤处。肿胀消了一些,青紫的颜色也在慢慢转淡,皮肉没有坏死。她重新上了药,换了新布条,手法比昨夜更仔细一些。
“你这一手,”那男人忽然开口,“是谁教的?”
“我母亲。”
“你母亲也是大夫?”
“她是昱朝的医官。”
男人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那条腿,沉默了良久,然后问:“我这条腿,以后还能骑马吗?”
“养得好,能骑。但今年冬天不能骑了。开春之后再慢慢练,从慢走开始。”
男人听完,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听到了想要的答案”之后肌肉松弛下来的自然反应。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重新打量她,然后他说了一句:“我叫扎木合,是右翼的千夫长。”
赵明宜把布条系好,没有多说什么,只答:“嗯。”
扎木合眉毛动了一下:“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但猜到你身份不简单,你帐顶的旗子是回望狼。王庭右翼只有两顶帐子用这个图腾。”赵明宜收好药粉站起来,“我来的路上看见了。”
扎木合看着她,目光里那层打量又深了一层。“你到这王庭才多久?就把这些摸清楚了?”
“我闲。”
扎木合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没有笑过的人。他转头看向那少年:“把马鞍上那皮囊拿过来。”
少年应声出去,很快拎了一只皮囊进来。扎木合朝赵明宜抬了抬下巴:“这里面是两斤干参、半斤黄芪。北朔当地采的,比你们南边贩过来的强。你拿去用。”
赵明宜看了一眼那只皮囊,没有立刻接。“千夫长,我看诊不收诊金。”
“这不是诊金。”扎木合说,“这是养腿的药引子。”
这话说得坦白。赵明宜看了他一会儿,接过了那只皮囊。“那就多谢千夫长了。”
扎木合又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赵明宜出了帐子,沉甸甸的皮囊压在肩头。她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帐子里传来扎木合压低了声音对军医说的一句话——
“这个南边来的公主,不简单。”
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回到自己帐中,她把那皮囊里的参和黄芪倒出来,用干净的粗布铺开晾着。果然是北朔本地采的,根粗皮薄,断面黄白,闻着气味比她在太医院见过的还要醇厚。她拿起来一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起了个念头——这些参如果入药,配几味温补的药材,可以熬出一副不错的冬日养身膏方来。
她放下那根参,去翻自己的行李,把母亲那本手抄医书翻到“膏方”那一页。母亲在页边批了一行小字:“北地寒燥,膏方宜润中带温,不可过补,不可过燥。”她看了两遍,在脑子里飞快地搭出了一副方子。
秋露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看见她正低着头在纸上写药名,凑过去看了两眼:“殿下,您又在开方子?”
“嗯。想熬一副冬膏,吃一整个冬天的那种。”
“给谁熬的?”
赵明宜笔尖顿了一下。“还不知道。先备着。”
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把晾开的参和黄芪归拢进一只干净的布袋中,挂在帐顶横杆上。入冬之前能备上这些,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当天夜里,又有人来了。这回不是送东西的,是捎话的。
来的是一个面生的年轻侍卫,穿着深青色短袍,腰间挂着一把没有鞘的短刀。他站在赵明宜帐门外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双手垂在身侧,姿态端正得不像是来串门的。
“公主殿下。”他开口,“我们家王爷让我来传句话——明日午后,殿下有空的话,王爷想请殿下过去喝杯茶。”
赵明宜站在帐门口,借着帐内透出来的火光看了他一眼。这个侍卫她没见过,但他的站位很讲究——三步之外,不越线,不压境,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北朔王找我喝茶?”
“王爷说,上回那杯茶没喝完。”侍卫说完这句话,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赵明宜在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知道了。你回禀王爷,明日午后,我会到。”
侍卫微微欠身,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踩在冻硬的草地上几乎听不见。赵明宜目送他消失在夜色里,转身回了帐内。
秋露正蹲在火塘边剥核桃,见她进来就问:“又是谁?”
“北朔王的人。明天请我喝茶。”
秋露手一顿:“他上回在太后那儿不是喝过了吗?”
“他说上回那杯没喝完。”
秋露眨了眨眼,没吱声,又低下头去剥她的核桃了。但赵明宜注意到,她那一下剥得格外用力,核桃壳啪地一声碎了一地。
赵明宜没有多说什么。她坐下来,把母亲那本医书翻到下一章,看了两页又合上了。脑子里转的不是方子,也不是药材。她想起尉迟晟那双眼睛——在火光里隔着黑布看她的那一双,在太后帐中端着茶盏看她那一双。她想起他说“别死在路上”的尾音,想起那罐汤的温度。
她把这些碎片重新摆了一遍,然后放回各自的位置上,没有急着拼。
明天午后,那杯茶会告诉她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