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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试探 大王妃闲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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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宜到王庭的第十天,第一场雪落下来了。
雪不大,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斜打在毡壁上,沙沙地响。她站在帐门口看了一会儿,伸手接了几粒,在手心融成水珠,凉得指腹微微发麻。
秋露从她身后探出头:“殿下,下雪了。”
“嗯。”
“今年的第一场呢。”
赵明宜没有接话。她把手心收回袖子里搓了搓,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秋露默默地跟进去,把帐帘拉严实了些,往火塘里添了两块干牛粪。火苗窜起来,暖意慢慢铺开,把那股从帘缝里钻进来的寒气逼退了几分。
“殿下,”秋露蹲在火塘边,用一根细棍拨着炭火,“奴婢觉得,咱们来了这么久,好像也没什么人来找咱们麻烦。”
“这才十天。”
“十天还不长啊?”
赵明宜从矮桌上拿起那本《本草注疏》,翻到夹着干草叶的那一页:“十天算什么。有些人等一个机会,要等十年。”
秋露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低头继续拨她的炭火。
第二天一早,赵明宜推门出去倒炭灰的时候,门槛外侧又放着一只陶罐。还是温热的,还是用细草绳系着口,还是那股混着黄芪清香的肉汤味。她把罐子端起来,蹲在门口看了一眼四周——雪地上有几行浅浅的脚印,从她的帐门口延伸到远处毡帐群的方向,已经被风卷起的雪粒填了大半,看不出具体的来路了。
她没有多停留,把陶罐端回了帐内。
秋露凑过来:“又是肉汤?”
“嗯。”
“殿下知道是谁送的吗?”
赵明宜把草绳解开,揭开盖子看了一眼。汤色清亮,浮着几块炖得酥烂的羊肉和几根黄芪片,表面撇得很干净,几乎没有油花。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温度刚好入口。“知道。”
“谁?”
赵明宜没有回答。她把碗放下,又喝了一口。
秋露看着她的侧脸,没有再追问了。
又过了两日,天气放晴了。雪化了大半,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一脚一个浅浅的水印。赵明宜带着秋露沿着王庭外围走了一圈回来,远远看见自己帐门口站着一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大王妃。
大王妃今天换了一身深红色的锦袍,领口镶了一圈白狐毛,衬得她肤色更白了几分。她没带侍女,一个人站在帐门口,正低头看地上那几丛被雪压弯了又弹起来的枯草。
赵明宜加快了几步:“大王妃怎么来了?等久了吧?”
大王妃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一个不深不浅的笑:“刚到一会儿。你这是去哪儿了?”
“随便走走,认认路。”
“你倒是勤快。我来了这么多年,王庭外围的路还没你熟呢。”大王妃说着朝她帐门努了努嘴,“不请我进去坐坐?”
赵明宜掀开帘子:“明宜失礼,大王妃请。”
秋露识趣地留在外面,说去提水,抱着木桶就走了。
大王妃弯腰钻进帐内,在火塘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先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天儿冷得真快。前几日还能穿夹袍,今儿个不裹毛领子就出不了门了。”
“北朔的冬天比昱朝冷得多。”赵明宜把矮桌上的干枣碟子推过去,“大王妃尝尝这个,上回你说甜。”
大王妃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嗯,还是甜。”她又拿了一颗,捏在手心没吃,在指腹间慢慢捻着,“你来了也有十来天了吧?住得惯不惯?”
“说不上惯,但能住。”赵明宜在她对面坐下来,“比我想象的好一些。”
“哦?你想象的是什么样的?”
赵明宜想了想,如实说:“我以为会连个火塘都没有。至少还有火。”
大王妃笑了一声:“那倒是。太后那边虽然没给你拨什么好东西,但也没克扣到你头上。她那个人吧,做事有分寸。不喜欢你是一回事,但不至于在面上让你过不去。”她停了停,又说,“不过你也别指望她给你添什么。她不找你的麻烦,你就该烧高香了。”
赵明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这句话。
大王妃把手里那颗干枣放进嘴里嚼了,吐了核在手心,又随意地补了一句:“王庭里人多了去了,有人记着你是昱朝来的公主,有人记着你是战败国的质子,还有人什么都不记,只记着你占了一顶帐子。”她把枣核搁在矮桌边上,“你刚来,什么人都不认得,什么事都不清楚,别急着往中间凑。先把脚跟站稳了,比什么都强。”
赵明宜听着,把这几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大王妃的语气随意,像闲聊,像叮嘱,没有刻意的意味。但那种随意的背后,有一种很稳的气——不是试探,不是收买,更像是一个已经站住了的人,在提醒另一个还没站住的人:别摔了。
“多谢大王妃提点。”她说,“我会留心的。”
大王妃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有的没的——某个帐子丢了两头羊闹到了管事的跟前、她新得的一件皮袍子被炉火烫了一个洞、她养的那只鹦鹉学会了北朔话骂人——都是日常琐碎,不值一提。但她说着说着,赵明宜就听出了一些东西:她提起左翼某位部族首领的夫人时语气微微淡了一点,提起右翼某个年轻的部族少主时眼皮轻轻抬了一下,提起太后的时候声音不动、但语速快了半拍。
这些细微的东西,旁人听不出来。但赵明宜从小就会看人的脸色——在揽月阁那种地方,不会看人脸色就活不到今天。
大王妃走了之后,秋露提着木桶回来,探着脑袋问:“殿下,大王妃说什么了?”
赵明宜坐在火塘边没动:“她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来坐坐,说了些闲话。”
“那她来干嘛?”
赵明宜想了想,从矮桌上拿起那颗被大王妃搁在桌边的枣核,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她来告诉我两件事。第一,她不是来害我的,她对我有好感。第二,她也不是来帮我的。她就是来看看,我这个南边来的公主值不值得她记住名字。”
秋露听得发愣:“那她到底想干嘛?”
“什么都不想干。”赵明宜说,“就只是看一眼。一个在宫里待久了的人,看见新来的,会本能地想知道对方是什么路数。她看完了,心里有数了,就走了。这种人不会轻易站队,也不会轻易得罪人。但如果你能让她觉得‘你这个人值得交’,她会比那些一开始就对你热络的人更靠得住。”
秋露低头想了半天:“……殿下,那咱们怎么做?”
“不急。”赵明宜把火塘里的炭拨了拨,“先让她多看几回。看久了,她自己会有判断。”
当天下午,赵明宜正在帐内整理那几包干药材,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小,带着北朔话特有的粗粝尾音,像是在跟什么人争执。她放下手里的药材,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两个穿着北朔皮甲的军士站在她帐门口,正在跟秋露说话。秋露挡在门口,两只手攥着帘布,像一只炸了毛的鸡崽,脸上绷得紧紧的。其中一个军士高一些,腰间别了一把弯刀,手里攥着一根皮绳,绳子的另一头拴着一只羊——灰白色的,不大,蹄子上沾着泥,正不安地往后退着。
赵明宜走出来:“怎么回事?”
那高个军士转头看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语气倒还算客气,但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生硬:“你是柔嘉公主吗?”
“是我。”
“我们是北朔王麾下的。王爷说你这帐子缺东西,让我们送一只羊过来。”
赵明宜看了一眼那只羊。羊正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耳朵一抖一抖的。她又看了一眼秋露——秋露正用眼神拼命给她打暗号,像是想说“殿下,接下吧”。
她收回目光,对那军士说:“替我给王爷带句话——谢他费心了。但这羊我不能收。初来乍到,无功不受禄。”
军士愣了一下:“可王爷吩咐了……”
“你就照我的原话回禀王爷。”赵明宜的语气没有商量,“他会明白的。”
那军士显然没料到她推得这么干脆,和张了张嘴又合上,最终把皮绳收了回来,牵着那只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南边来的公主是不是脑子有病”。
等他们走远了,秋露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殿下,您怎么不收啊?那可是羊!一头能顶多少顿肉汤呢!”
“收了就会欠人情。”赵明宜转身掀帘子,“那人情现在还不起。”
秋露跟着她进了帐子,还在嘀咕:“北朔王送的那罐汤您不是喝了吗……”
赵明宜坐下来,拿起一根没削完的木枝:“罐子是匿名送的,不沾名姓。羊是明着送的,送了就等于所有人都知道北朔王给昱朝公主送东西了。他不在乎,但我不能不在乎。”
秋露听完,愣了一会儿,然后闷闷地蹲到火塘边去了。
赵明宜低头削那根木枝。削了两下,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军士说的“北朔王麾下”,用的是“麾下”两个字。如果是自己养的私兵,通常会称“府中”或“亲卫”。麾下这个词,更接近于明面上的部属。
她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尉迟晟用明面上的部属给她送羊,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他不在乎被人看见。
那把刀又动了,削下一片细长的木屑。
不在乎被人看见,要么是他有足够的把握把这件事压下去,要么是他根本不打算藏。赵明宜不知道是哪一个。但她把这件事放进了脑子里那格“北朔王”的格子里,和之前那些窄蹄铁、阵列、肉汤、茶席上的对视放在一起。这些碎片还在慢慢拼,她也不急。
当天夜里,她照例在熄火之前把那只陶罐洗干净,搁到帐门外的倒扣位置。刚直起身,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一道人影——离她大约十来步,站在一顶毡帐的阴影里,轮廓模糊,看不清脸。
赵明宜没有动。她站直了身子,目光平直地看向那个方向。风雪在两人之间卷过一阵细碎的雪粒,模糊了视线又散开。那个人影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确认她今晚是不是又喝了那罐汤。
隔了大约四五息,那人影动了——转身,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夜色里。雪地上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延伸向王庭中心的方向。
赵明宜回到帐内,把帘子挂好。秋露已经缩在褥子里快要睡着了,含含糊糊地问:“殿下,外面有人吗?”
“没有。风。”
她躺下来,把披风盖在两个人身上,闭了眼。脑子里那些碎片又翻了一遍,她没刻意去理,只是任由它们各自归位。
急什么。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