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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这次这个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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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这是亲子鉴定报告。请您过目。”
坐在黄花梨木大圈椅中的魏夫人扶扶墨镜,翘起兰花指接过文件,仔仔细细确认过,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一直说不是我女儿,我现在用科学说话,看她还怎么犟嘴。真是玩得越来越出格,在哪里花重金学了个力大如牛的歪门邪道,就端起来,连老娘都不认了!搞抽象也不是这么搞的吧?”扭头问了旁边的小姑娘一句,“吃饭了吗?”
“还是不肯动筷子。但也没有像以往被关禁闭那样摔筷子摔碗。”负责照料大小姐起居饮食的粉衣蓝裤小保姆擦擦额头冷汗,“我去偷偷看了好几次,一直在打坐,好像在冥想还是干嘛的。太太,小姐她现在变得情绪好稳定哦,不是在闹脾气,就是在静-坐示-威诶,非-暴-力不合作运动。”
“你别管她打坐还是摔东西,到点就把饭菜从小格子那里送进去。吃不吃半小时都端走。”魏夫人竖起一根食指,摇一摇,“不要劝,饿了自然就会吃了。”
“是。”得到确切指令的女孩转身跑走。
独留下刚刚拿来文件的男士,咳嗽了一声:“夫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讲错了大不了开除你。”
“……”
“开玩笑的,怎么会开除你呢。”魏夫人挪挪墨镜,从上方瞥下属一眼,皱着鼻子笑了笑,由眼角延伸到两鬓的细细眼纹一下子变得具体起来,“尽管畅所欲言。”
下属清了清嗓子。
“顶多扣你半月工资。”魏夫人笑眯眯的。
“……”
“好了,快说吧。”魏氏掌舵人又恢复了严肃,低着头仍旧翻阅那份已经不再有任何看头的亲子鉴定。
“其实我是想跟您说,大小姐跟着那位薛小姐,也没做什么不好的事,还肯踏实上进,找了工作,哪怕是份薪资寻常的活,说明她有自食其力的觉悟,还肯看书了,说明愿意学习,不都是挺好的转变吗?夫人为什么这么生气?难道,难道一定要大小姐她过回以前那种荒……快乐的生活才好?”男子仗着是心腹,到底还是不吐不快了。
魏夫人低着头继续翻文件,指尖发出哗哗的声音,“你不懂,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有我的考虑。你去吧。”
西装男离开前仍旧一头雾水。让女儿花天酒地算什么为之计深远哪。读书反而不好。真是天下一大奇闻。但谁吃饱了撑的,也不会自大到去教育自己的老板,提个建议已是极限了。
当房间里只剩下魏夫人一个人时,她把墨镜摘了下来,陷入沉默。她不是不知道,人人都说她把好好的女儿惯坏了,别的二代、三代都是精英,二十岁可以独当一面了,只有她家这个,成了烂泥巴扶不上墙。她自己却很清楚,一切都是出于她的恐惧。在昭儿很年幼的时候,请很有名的大师算过,批出来昭儿是童子命,越是年轻有为功名显达,越是会早早归天,如果吃喝玩乐显得“不成个人”倒就应了象了,就不会早逝。彼时尚健在的魏昭她父亲说,那是邪师,理论全是邪-教,千万别听他放狗屁。
魏夫人却信以为真,宁愿女儿不成器,也要保住小命儿,留她在自己身边,因此敞开了纵容,惯得她无法无天。大师也说了,熬过二十五岁就好了。二十五以后怎么建功立业,都无所谓,会平安的。
看一眼手机里存的女儿幼年时拍摄的,质感有些泛黄的照片,留着童花头,叉着腰仰靠在一块青色岩石上,妥妥的混世小魔王站姿,魏夫人幽幽叹口气,“以往那些丫头,脑子再活络,都只是利用一下,把她当地主家的傻儿子,这次这个真是,竟然野心大到要做‘妻子’的地步,是可忍孰不可忍。”打开微信,让手下安排车子,准备去找薛青岩。
薛青岩一整天都心绪不宁。被卫昭的母亲约见,勾起了她心里不太好的回忆,倒是契合了当天要排演的一场戏。受足情伤的主角坐在暗夜里独白:“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当真的,世人弃我如弃秋扇……”
其实薛青岩私下里觉得,剧本作者这一段没有处理好,现代剧舞台,夹带这种不是很主流的古诗词,考验演员的台词功力是其次,最要紧的是会考验到观众的耳朵和耐心,别人预期里压根就没有这一块。也许是作者本人很爱这首诗吧。而薛青岩作为区区演员而已当然不便跑去对作者指手画脚,一个人吃饭的家伙是不容外行质疑的。
但是这一天呢,她的心境不知道为什么很贴这首诗,以至于有点感激作者引用了它,让她低落的心绪在一天的彩排里有了出口。邵斌还夸了她几次情绪饱满有张力。
不是因为卫昭离开了。不是的。是魏昭的老妈要再度大驾光临,让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薛青岩是有点亲子问题的,性格里坚硬犯轴的部分也多半与此不无关联。一个人如果在年近三十的时候还在控诉原生家庭,会显得像个矫情的巨婴,因为三十而立,自己该立得住了,还抱怨其他,仿佛不肯为自己人生的失败负责。可午夜梦回,人会很诚实地发现,始终不能忘记某些扎心的东西。
生命早期和父母之间的回忆,虽然很稀薄很遥远,是很甜蜜温馨的,直到七岁。她七岁时父亲心脏病过世,不久妈妈改嫁到富裕家庭,婚礼前突然给她买了一大堆礼物,有精美课外书,有漂亮小裙子,还有好多平时没吃过的奢华小零食,好像要提前补偿些什么。
薛青岩搂着一大罐冰淇淋,正在受宠若惊,然后听到妈妈说:“小宝,妈妈去那边,你别跟去算了,他们家有好几个自己的孩子,我怕你会被区别对待,心里受伤,还不如跟着奶奶。至少奶奶会真的爱你。”小小的薛青岩听从安排,奶奶怕她寂寞,有洁癖的一个人,最讨厌小动物掉毛把家里弄脏的,破例送给她一只小猫。
后来妈妈接她到自己的新家去过一次,那时妈妈刚生了小弟弟,做完了满月酒,长大再想起,薛青岩领悟到应该是妈妈为那封建制大家庭诞下男丁,立了“大功”,他们“不计前嫌”奖励她一点和大女儿的亲子时间。她好久没有见到母亲,每个细胞都幸福到冒泡泡,平时沉默寡言内向沉稳的她难得突破桎梏活泼一回,可是母亲把新诞的麟儿抱在怀里,和那家的小姑子说:“看看,多么喜欢这个席梦思床垫,在家里从没见过吧,一直在那里蹦。”然后笑得咯咯的。
短短几句话,让人铭心刻骨好多年。
薛青岩想,我喜欢的是床垫吗?
这一次之后,薛青岩再没去过母亲的新家,哪怕几年后她要举家移民去澳洲了,打了好几通电话催她在妈妈离开前见上一面道个别,她都以学校正在联考为由拒绝了,被母亲定义为“小小年纪跟你那个死鬼老子一样冷血薄情,白生养了你”。
这件事的后遗症,要到三年后才爆发出来。看电影《阿飞正传》到快结局,刚拆开一包薯片的薛青岩突然僵住,一瞬间泪流满面,原来她就是阿飞,她知道母亲躲在门缝后面偷偷看着想要一窥她的真容,但是,既然你做初一,那么吝啬不肯见我,也休要怪我做十五,也不给你看我这张脸。你的这点骨血就此与你失散。
和母亲之间的隔阂,导致她对跟年长女性打交道这件事,从来就缺乏技巧与信心,总觉得会被母亲的化身再抛弃无数次。因此,魏昭她妈妈说要到她的“贵宝地”还“破烂”,她从接到通牒那一刹那,已经开始了某种心理应激。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和卫昭相处这数日,她可以说几乎做到了完全的问心无愧——除了第一天带她进浴室不小心看到了她身材算眼睛吃豆腐以外。所以假如魏夫人想说什么难听话,她有胆量有理有据地反驳。
魏夫人很守时,当屋子外边有停车声和摔上车门的声音时,薛青岩看了一眼爪机,果然跟昨天通电话的时间相差不过几分钟。接着门就被敲响了。薛青岩去打开门,可能因为今天不用抓卫昭了,没带左膀右臂,只带了一个小跟班。
薛青岩其实很想说,把手机还我吧,不用进门了,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儒家文化还是占据了主导,她出于礼貌把人迎进了屋,还用洗干净的蓝白瓷杯给泡了两杯茶。但也是白泡,那个穿西装的跟班压根就没落座,一直站在魏夫人身后,而魏夫人本人呢,看起来也不像会喝她的茶的样子,毕竟这里没有英国女王的瓷器。
“你和我们昭儿怎么认识的?”等薛青岩一在对面坐下,她就开始提问。
薛青岩如实相告,怎么新年祈福,怎么在公园偶遇,“她一路追着我过来,晚上还不离开,光是在外边的草坪上坐着,太冷了,我怕她出事冻伤才请她进屋,收留她一晚。”
魏夫人点点头:“薛小姐,你多大了?”
薛青岩想了想,她没有年龄羞耻,却也不肯在眼下这大半年痛快承认三字开头,再豁达的女人也难免想抓住青春的尾巴,因此她换了个自己比较能接受的说法,既保证了诚实,也兼顾到自己心情:“按属相和虚岁来说我三十,但我过阳历生日,所以今年二十九。”
魏夫人难得笑了一笑:“是了,我二十九别人说我三十我会跟那个人拼命。”顿一顿,“但二十九也不算小了,有话我可以直说,你不会怪我欺负小孩子吧,薛小姐?”
薛青岩颔首:“当然。不必拐弯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