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雨》憨兔要瓜

4、媒介 我没有想走

　　她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下。

　　她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进来，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家店还在，确认那个位置还有人。

　　确认自己走进来之后，不会像上一次那样，记忆被什么东西轻轻抹掉。

　　他正在擦台面。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停住了。

　　她看到了他眼里那一点极短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像是他也需要一瞬来确认，她真的又站在了这里。

　　然后她走进来了。这一次没有打量环境，没有在门边停留，她直接走向料理台，在那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她把伞靠在桌边，把兜帽往后揭开，银色的头发像瀑布一般从肩头滑落下来。

　　他走过来，放了一杯水在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杯水，然后说：“我想确认一下你是谁。”

　　他没有发话。

　　“我记得这个地方。我记得这个位置。”她喃喃自语，“但我记不住你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兰叙，”几乎是抢答，他说，“我叫兰叙。”

　　她把这个名字放在心里，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瑞兹。”像是交换一种对等的凭证。“我叫瑞兹。”

　　两个名字之间隔着安静的空气，像两片叶子在水面上轻轻碰到又分开。

　　然后他转身回去继续擦台面，并且整理餐具。她坐在那里，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门外的雨声很轻，像是比之前小了一些，又像是换了一种慢一些的节奏，继续下着。

　　后来沉默被一个走进店里的客人打破了——他推门进来，朝着兰叙点了点头，像是老熟人，然后说了一句：“他们又去那边了。”

　　兰叙点头，没有回答，客人也看了看她，这个就坐在不远处的银发少女，简直美得出众，在这样的环境下过于注目了。

　　但他自觉的什么也没问，径直走到料理台另一侧坐下，却不安的点着桌面，似乎想催兰叙快走。

　　他端了一杯温热的、像是茶的琥珀色液体放到那个客人面前。然后他走回她这边，放下一个浅口的小碗，里面盛着橙黄色的、像是浓汤的东西。

　　但这明显不是汤，看上去过于浓了，更像是人族常说的南瓜蛋羹。

　　她低头尝了一口，竟有一丝辣——像是姜和生槲根茎的味道，然后是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甜，在舌根处慢慢散开。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给这个，她根本不喜欢吃。

　　“兰叙！”客人明显看不下去，却又马上放低声音，“……你还走不走！”

　　“你们在做什么？”这时她插话。

　　——

　　这不像她的性格，他想。

　　想必确实有什么事了。难道是故意递了个她讨厌的餐肴，生气了？

　　面对她的问题，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假装没听到。他沉思良久，像是在想怎么在几句话之内说完一段很长的故事。

　　“……不是第一次了。”他说，“每过一阵子，就会有一个孩子被送上去。选中的标准，据说是有某种灵血的痕迹。”

　　她手中的勺子悬在半空。

　　“他们要把那个孩子变成……媒介。”

　　“用来做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追求力量只是表面的说法……实际上是打开那条路。”他说，“让活人能够继续干涉死者那一侧的事。”

　　她看上去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但并没有追问下去。

　　她又喝了一口汤，然后问：“那个孩子……会怎样？”

　　“不会死。”他从料理台后走出来，“但也不会再是原来那个人了。”

　　-

　　早上到了。她还是走了。

　　兰叙并不对此感到意外，他只是透过店内的玻璃向外看去。七点的晨曦平等的沐浴着每片绿植，无论是迎风摇摆的风灵草，还是蜷缩睡去的夜影果。

　　是的，小镇的守灵者让他去那个仪式。

　　永远也不会结束的仪式。

　　他有选择去，也有选择不去。

　　但或许，那是第一次走向她吧。第一次从树后走过来，第一次终于听到她说的是什么。

　　兰叙，不要过来。

　　但他还是走过去了。

　　之后他就没有了记忆，或许是陷入了昏迷，再次醒来又到了夜晚。又到了她过来的时候。

　　于是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件事。

　　一遍又一遍……

　　本来他以为是这样的。

　　但没想到事情发生了变化，这一次，她主动搭话了，还开始确认他的存在。

　　这个女孩是谁，他不知道。

　　这还是第一次，他知道她的名字。

　　他是特殊的，他一直知道这样的情况。至于为什么会发生，他也没有多想。

　　只是这样的生活也挺好，起码每一次循环，来店里的客人都不太一样。这就像是日复一日的生活一般，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很熟悉她，但不过是因为循环往复。

　　那么这一天他没有去祭祀，会是什么后果呢？

　　白天还没开始，他竟就想念着黑夜。

　　——

　　她直奔料理台先开口，声音比上次低了一些，“……兰叙，对吗。”

　　他点了点头。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回去。他站在那片已经被他踩过无数次的地面上，像一个固定的npc，像一个终于等到结果的人。

　　瑞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我刚才叫了你的名字，”她说，“但我不记得什么时候知道的。它像是自己出现的。”

　　像是这一次重逢，双方都记得了彼此。兰叙不再像表面上看的这么疏离。

　　“你之前来过店里。”

　　“我知道。”

　　“你问过我名字。”

　　“……我知道。”

　　“你问完之后，又走了。”他心情低落，但语调依然很平，“我以为你不会记得。”

　　“那我现在记得了，”她说，“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吗？”

　　他看着她。他想说“我不知道”，但他说出口的是：“……可能是。我也是第一次看见你叫出我的名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检查什么东西还在不在。“我没有想走，”她说，“我现在没有想走的念头。以前我会想走，对吧？”

　　“你每次都会说雨还没停。”

　　“雨永远都不会停，”她说，“但这好像不是雨的问题。”

　　瑞兹很了解他们交谈的习惯。一般来单的时候，她就会终止谈话，看到他做好菜式，交给服务生后再接上话题。

　　但她并不希望每次都卡在关键的地方！

　　“你想知道是什么问题吗？”他之后才解答，“想知道的话，就要先了解这座镇子为什么一直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