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雨》憨兔要瓜

2、雨天 「待雨」

　　她只模糊地记得那也是一个雨天。

　　那也是一个仪式，仪式上的人是个小男孩。她或许是来告别的。因为在仪式进行的时候，她离台上的他其实很远。

　　走近的时候已是一切结束之时。

　　于是她低头看向桌案上摆着的贡品。

　　脑海中模糊的画面还未推进下去，她就听到了身旁断断续续传来的讨论声。

　　“……那边的香味越来越浓了。”

　　有一个幽灵在低声说话，声音模糊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另一个幽灵接话：“雨停之前还会更浓。”

　　“跟之前那一次一样……”

　　“别说了。”第三个幽灵说，声音短促、轻，几乎是命令式的。

　　不知何时落座的，旁桌的幽灵们。

　　谈话没有继续，但“那一次”三个字像一根琴弓，轻轻扫动她的心弦。

　　她想问“哪一次”，但没有开口。不是不想知道，只是觉得那个问题的答案，可能不是她应该在这里打听的。

　　料理台后面的切菜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她留意到了那个停顿——很短，像是他也在听。

　　又过了一会儿，声音干脆消失了。

　　她抬起头，看见他放下了手里的刀，正往门口看。

　　他看了很久，久到她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那扇门。

　　此时门是关着的，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人推门，没有风铃响。

　　但她忽然觉得空气里的温度变了一点——开始变冷，像是一池结冰的湖，落入了从天而降的冰凌，往深处划了好几下。

　　她感觉到——不是听到、不是看到——是一种比直觉更古老的、像某些记忆已经从气味里渗进来的那种触动。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应该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看看外面。

　　她没动。

　　他仍然望着门口，没有转身，也没有看她，但开口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像是在对自己确认：“……又来了。”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刀，继续忙活做菜去了。

　　突然，“砰”地一声，在较为安静的空间留下震荡的回声。

　　几乎是在听见这声音的下一秒，银发少女马上寻找藏身处，往后方的桌椅下躲。

　　她知道这不是万全之策，但已经来不及了。

　　为首的那个人提着刺眼的灯，幽灵们发出愤怒的低吼，但追捕的人没给他们机会，他们强行抓来了一只幽灵，质问道，“有没有看到一个银发，穿着白袍的女孩？”

　　或许那只幽灵嗫懦的说，没，没有。

　　总之为首的那个人让专门清剿的人直接动手了。

　　她发誓她再也不要听到那样的声音——噗呲一声，接着是痛苦的咆哮，像是强行刺入血肉，分明幽灵没有形体。

　　幽灵族，她的脑海思绪纷杂。

　　就在搜查的人强行要突入之时，他听到了一阵清朗果决的话语声——

　　“强行闯入我的店，挺不讲理。”

　　——

　　他从料理台走出来，正面与他们对峙。

　　或许认出了他是人族，对面的人并没有轻举妄动。毕竟在这样的世界，诛杀人族必有重罚。

　　“她在哪里？”为首的人只是问。

　　“既然来了我此地便是顾客，哪有不说道理把顾客抢走的。”他听起来就像就事论事，并没有给对方机会，也没打算回答。

　　黑发，琥珀色的眼瞳，却隐约泛着紫色的光泽。

　　“啊……你是……”

　　“长官，这可是个好机会。”提着灯的人在为首的人身边耳语。

　　“新的‘祭品’已经备好了，我们也是受人之命。”被称为长官的人高声道，“我知道你就在这，瑞兹。只有你才能阻止一切。”

　　“众生之主——我们镇的雨神。”

　　没见得有回应，长官也丝毫不慌，“你再不出来，我就把这家店的幽灵挨个杀掉。”

　　“啊……这个时候还待着的人也不少。这个秘密基地叫什么名字……哈，「待雨」，多有意思。”

　　“长官小心——”

　　“别慌，我知道，他是幽灵族的余裔。”长官空手一握，就躲过了他看不见的袭击，“而且还是个难得的、存活的混血种……”

　　“可惜他不是我们这次行动的主要目标。”

　　“小孩，好好考虑一下。”长官却似乎没有再为难的意思，只是不怀好意的笑。

　　“这场仪式明早就会开始，没有人比你更明白，「祭祀」意味着什么。”

　　——

　　“你一会要去哪里？”

　　她抬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藏身的桌边，正在收走旁边桌的空盘。

　　脚步竟悄无声息，这令她心里一紧。

　　他问得很随意，像是顺口一提，没有低头看她，只是把盘子和叉子叠在一起，瓷盘在桌角轻轻磕了一下。

　　“……镇子另一头，”她还是说，“本来要去那边，但雨太大了。”

　　他“嗯”了一声，没有追问，端着盘子转身往回走。

　　她矮身看着他的背影——很普通，不高，围裙带系在腰后打了一个松垮的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也许是因为刚才那道菜，也许是因为他问那句话的时机，像是不留心却许久地观察着她，才决定开口。

　　“你呢？”她从桌下钻出来，一手扶着桌沿，忽然问。

　　他停步一瞬。

　　“这家店……你每天这个时候都开着？”

　　“差不多。”

　　他走回料理台后面，放下盘子，“有时候早一点，有时候晚一点。看雨什么时候停。”

　　雨还没有停。她听了一会儿——门外的雨声清脆，隔着台阶和门板透进来，像隔着一层薄纱，无处不在。

　　她不知道雨什么时候会停，也不知道镇子另一头此刻是什么样子。

　　只是她坐在这里，桌上的空盘已经被收走了，她没有立刻起身的理由。

　　她开始再次仔细观察这家店——

　　料理台是深色的木头，台面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

　　头顶的灯昏黄温吞，灯光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安静地上下漂浮。

　　四周那些幽灵的轮廓在光线里显得更淡了，像老旧照片里被反复擦拭过的人影。

　　她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但她知道雨停之前，她大概是不会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