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雨》憨兔要瓜

14、丛林这边 风、暮色

　　她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沿着那只小动物留下的路径，穿过了几丛矮草、和一段被藤蔓覆盖的地面。

　　小动物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有时会停下来，有时会消失在草丛中，然后在他们接近时又重新出现。

　　那些光点仍然在林间浮动，它们的轨迹开始发生变化——不再保持之前的走向，而是开始随着小动物的路径展开。

　　走了一阵，那只小动物在一棵树旁停下来，蹲坐在树根处，没有再往前走。

　　树根处有一小片被清理过的地面，没有落叶，泥土表面平整，看起来被什么东西反复压过。

　　那片泥土上放着一样东西——一块浅色的石头。

　　石头旁边的地面上，有一根细长的植物茎干，茎干上还留着一片叶子。茎干的一端被啃咬过，留下牙印。

　　那只小动物蹲在树根旁，没有碰那根茎干。

　　这或许就是它的提示。

　　兰叙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泥土，那里的颜色在变浅，像是失去了某种维系它的东西，正在回归地底。

　　他想起来，之前他们刚进入这片森林的时候，感觉像世外桃源一样——光点在飞，草是软的，空气里有花香。

　　那些景象还很清晰。

　　但从某一刻开始，那些景象就都退到了远处——空气中弥漫的气味、那些悬浮的荧光，像是失去了某个支点，正逐渐向远处消逝。

　　“你认识那株植物吗？”她收回目光，看向小动物。

　　“……认识。”它的声音很轻，瑞兹惊讶了一下，这声音清脆好听。

　　“它长在这里很久了。比我久。”它看着那片凹陷，“虽然这不是我的植物……但我每天也会来看它。”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它消失的？”

　　“昨天。”小动物的声音带了些感伤，“昨天早上我来看它的时候，它的叶子已经卷起来了。我以为只是缺水。后来它的茎干就倒下去了。”

　　它看向这片地面，“现在它不在了。这就只是普通的地面了。”

　　兰叙蹲在旁边，按了一下凹陷。

　　那只小动物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就转过头去。

　　“植物消失之后，意味着什么？”瑞兹问。

　　“每一次都会留下痕迹。”小动物说，“时间会被影响，然后再慢慢恢复。”

　　“——反正要是植物消失了，总会有人在这片林子里走丢。”

　　“那为什么你还可以……”瑞兹比划几下，“出现在这，没有放慢？”

　　“你们有没有留意，这里没有其他小动物。”它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般，语气带了些轻俏。

　　“我们动物待久了，自然知道怎么抵御这类影响。”形似狐狸的动物搓了搓前脚，还回了句，“爱信不信。”

　　“该怎么出去呢？”

　　“其实不需要带路，”小动物挤出这句，兰叙感到周围空气正在变化。

　　“天已经黑了。”他说，对上瑞兹看过来的视线。

　　-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

　　瑞兹在途中停了下来，站在一棵树的旁边。那棵树与周围的树没什么区别。

　　兰叙看了眼跑在前头的四足动物——它跳的很敏捷，总是快在他们前头。确认方向之后，他就等她。

　　过了一会儿，她收回目光，像是完成了某个很轻的确认。“继续走吧。”

　　身后的树影正在变暗，暮色收拢只余暗影紫般的稀疏树影。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片开阔的、尚未走完的路。

　　空气里带着入夜之后的凉意，微风拂动，他眯了下眼。

　　这个地方，他好像来过。

　　心尖有着一股浓烈的熟悉感，完全无法忽视。

　　空气中还停留着一阵，来自悠久遥远之时的视线。

　　他不禁抬起头，看向天色将坠未坠的暮尽之天。

　　前方有一盏暖光，从地面附近发出。瑞兹也看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感受着这阵安静的风，试图捉取一点信息。

　　两人顺着光亮走了过去。光越来越近，轮廓逐渐清晰——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圆形的，屋顶盖着的是……一片很大的蘑菇？

　　“就是这里了……我看你们也不记得了。”小动物不见外地直接扑开了门，这举动反而把瑞兹吓到了。

　　“愣着干什么？”它挥了挥爪子，“一会你们还要跟着我。”

　　瑞兹在他前面跨过门槛，他也跟着进了屋。

　　屋里很暖和。地面用干土铺得平整，墙壁和屋顶用细密的杆植编织，缝隙里透出月光。屋子里柔和的暖光，是一个发光装置——或者说一只会发光的飞虫，关在灯盒里。

　　而灯光也散发着温度，照亮了墙面和地面。

　　那只小动物已经走到屋子中央，在小窝上蹲坐下来。它的毛色在火光中显得更浅了一些。

　　“坐。”小动物低下头，用鼻尖碰了一下地面。

　　小动物抬起头，看了瑞兹一眼。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落在她身后的墙壁上。

　　墙上挂着一根细长的干枯藤蔓，末端打了一个结。

　　瑞兹顺着它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根藤蔓。

　　“长话短说，”小动物的话让她移回了思绪，“我希望一会你们能绑住我。”

　　小动物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但兰叙看到它的爪子轻轻收了一下，像是正在抑制什么。

　　“不是每次都会发生。”它说，搓动爪子更频繁了，“但只要一靠近，我就会走进去。像是被拽进去一样，身体自己就开始动了。”

　　瑞兹不明白：“之后会做什么？”但一旁的兰叙已经反应过来了。

　　在他再一次深知自己的触知能力又增强了的同时，他恍然意识到，这件事他一直都知道。

　　比感知更快的……是他深处从未察觉的记忆。

　　“靠近它。低下头。然后……就没有意识了。”小动物的语气带着悲伤，和刚才完全判若两物，“当我醒来的时候，会发现自己在几步之外，嘴里有它的气味。”

　　“被吃掉了，”兰叙说，“不知不觉。”

　　“它有时候还在，有时候已经被吃空了大半。”它说到这里，声音变得更轻，“但它会长回来，每次都长回来。”

　　“只是最近……它长的越来越慢了。”

　　瑞兹看着小动物，等它把话说完。

　　“我知道我控制不了自己。不是每一次都能停下来。但我还是想试试。”小动物抬起诚恳的、圆溜溜的眼睛。

　　“你们能困住我吗？用什么方法都行。”

　　瑞兹没有立刻回答。兰叙发现她最近总在神游——也就是走神。

　　她像在想别的事情，“为什么找我们？”

　　“以前没有人帮过你吗？”

　　“你们……是从河那边过来的吧。”它说，“河流那边的外来者，太难得了，所以你们一定有办法。”

　　瑞兹没再说话。兰叙知道她在斟酌。

　　她站起来，做出了决定：“今晚我来看着你。”

　　“你靠近植物之前，我会把你带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