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烬微光：神君的债还不完》怀瑾清嘉

61、奏对 “不错。”

　　紫微宫凌霄殿。

　　因此事牵扯甚大，怕影响不好，天帝只召开了小规模会议，仅安排两位天尊和五大殿主参加。

　　天尊不似五大殿主掌有实权，乃是虚职。元始天尊已于三万年前陨落，他的位置悬置至今。灵宝天尊向来淡泊超脱、万事不扰，此刻垂眸静坐，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而天帝另一边的道德天尊虽神色淡淡，眼底却透出几分狠色。绛珠凝蕊花粉垄断关乎其麾下巨额收益，此案看似小小民间花产纠纷，实则动了他一脉的既定利益。

　　苍烬立于厅堂中央，玄色朝服严整庄重，眉目冷冽言辞犀利：“陛下，此案外显民间商户之诉讼，内系天庭公职之底线、仙材营商之公义、仙界生民之安稳。花神殿掌灵植规制、物种平衡之责，本当护持各业公允、规整生态秩序，却假公务之名，行私怨报复之实。

　　他抬眸，目光似无意扫过道德天尊，句句铿锵：“公职行事，留痕方为法度。花神殿无报备、无台账、无公示，所谓‘生态规整’，纯系空口托辞，是为违规履职。以全域整顿为遮掩，针对性剿杀民间合法培育物种，挤压商户生路，暗保天庭仙材垄断之利，是为罔序竞争。其三，公职者挟权泄私，以私怨毁人基业、断人生计，亵渎公职权威，是为公器私用。

　　此风若不立刹，则神殿权责可随意拿捏民间各业，权贵利益可公然凌驾万民生计，公职是非全凭人情亲疏定夺。长此以往，法度崩、民心散，仙界再无半分公义可言。今日司刑殿追责，非为小题大做，实为守律法、护生民、正公职、肃纲纪。请陛下明察。”

　　天帝神情肃穆，听完苍烬陈词，点名花神令她殿前奏对：“芙裳，你有什么想说的？”

　　身处风口浪尖，芙裳肉眼可见地消瘦了许多，她今日不似往常百花及身，一袭宽大素衣尽显柔弱堪折之姿，乌发不饰珠钗，眼眶微微红肿，十分我见犹怜。

　　只见她伤心欲绝地看了苍烬一眼，对公权私用、侵害民生的指控断然否认，只承认自己管理不善，未能依法执规：“陛下明鉴，芙裳掌花神殿万余年，半分不敢有负天恩。芙裳性子柔弱，统御属吏向来宽和有余、严察不足，纵得底下人逾越了规制尺度，该罚该训，绝无半分推诿。然‘公权私用’四字，却是万万不敢沾半分。芙裳深知司花权柄乃代天道执掌，心中敬畏刻入仙骨，岂敢挟私怨坏公义？更何况权柄染私，先乱自身道心，于修行大道百害而无一利，这等自毁根基之事，臣殿上下断无可能妄为。司花事务牵系三界灵植，头绪万端，有时为遏止异种乱源仓促行权，难免研判失准、施法过当，全是无心之失，怎能硬生生扣上‘主观恶意’的罪名？望陛下垂察，莫让守道之士寒心，反倒纵了乱法之徒。”

　　“何来乱法之徒？”苍烬皱眉道：“那绛珠凝蕊系东海地域天生天养，野外生长史已有千余年，臣已核查清楚。清芝轩店主将其移回玉京，其样品花种和培育记录十分完备。其花粉性状也与花神殿差异极大，断不会是从花神殿窃取而来。”

　　芙裳哑口无言，只能默默垂泪。

　　天帝沉思不语。

　　道德天尊嗤笑一声，拂尘轻轻一甩，打破殿内沉寂：“苍烬，几株花草、一座民间小坊，也值得你司刑殿闹到凌霄殿来，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

　　他抬眼瞥向苍烬，语气中添了几分训诫意味：“当年我与你曾祖父常常论道品茶，也算是故交世友，今日我便倚老卖老，说几句公道话。芙裳那孩子，性子素来温婉，花神殿打理得井井有条，多年来对天庭、对你、对司刑殿，多有照拂配合。不过是底下人行事失了分寸，何至于揪着不放，一竿子打翻一殿之人？”

　　苍烬身姿挺拔，冷静庄肃道：“天尊见谅。花神殿所涉纠纷并非一地一事，而是数千年内同一行事做派引发的商事顽疾。”

　　眼神冷冷地扫过对方，“背后亦有利益分配，如若敞开了查，恐怕就不是惩处几人那么简单了。”

　　“况律例之前，不论亲疏远近。芙裳是我表妹，更应爱惜羽毛，敬法守纪，带头垂范。本君万不敢因私废公。”

　　芙裳听到这话，泪水更如瀑布一样哗啦啦地往下流。

　　“好一个不敢因私废公！”道德天尊面色骤沉，语气森然：“芙裳对你的心意，三界六道谁人不知？千年来她事事以你为先，处处为你周全，一片深情苍天可鉴，可你呢，喜新厌旧翻脸无情，真当你那点算盘旁人不知？”

　　他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大殿：“本案主理人，分明就是你殿新晋仙吏。她原是你座下灵宠，你被她勾得五迷三道，徇私弄进司刑殿当差。芙裳与你有旧，她便处处针对；而你借着办案之名，打压旧人、讨好新欢，当真是好一手公私兼顾！”

　　在场诸人听到这话，皆皱眉不语，朝堂之上不问正事，却拿男女私情胡搅蛮缠，实是不妥至极。

　　然道德天尊辈分极高，又一贯蛮不讲理，因而饶是在座皆为仙界高层，也都拿他没什么办法。

　　苍烬听到这话，周身泛出凛冽寒意：“天尊请慎言，此地不是你撒泼卖疯的地方！”

　　道德天尊怪笑一声：“我还不知？那灵宠不过一介妖族，出身低微，无功无绩，若不是你一手运作，凭何跻身外勤核心、独立主办重案？苍烬！你这是任人唯亲，把自己的心头好安插进刑律重地，肆意偏袒，你还有什么脸谈法度公心！”

　　此话已是极重的人身攻讦，连端坐一旁的灵宝天尊都微微抬了抬眼，指尖玉珠顿了一瞬。

　　未待苍烬出言驳斥，天帝眉目端凝，已然开口质询：“司刑殿主，可有此事？”

　　众目睽睽之下以职位相称，不可谓不重视。

　　苍烬身影渊停岳峙，并无多少动作，却自带一身正气。只见他朝天帝躬身一礼，不慌不忙道：“启禀陛下，天尊所言不实。

　　天尊所言小仙早年确乃臣座下灵宠，但那日她参加五殿遴选臣并不知情。

　　她凭借自身实力通过联考，诸位殿主皆可作证。她进入我殿以来，履职尽责、断案公允，有目共睹。

　　况且，此案中只是作为普通仙差参与其中，并非如天尊所言为此案主理。”

　　“哦？泽宇，当日那仙子参加遴选，你也在场，确乎如苍烬所说吗？”天帝沉声问道。

　　恩泽殿主泽宇欠身行礼，淡淡开口：“不错，臣当日也在场，那位仙子律令、术法、武艺皆可圈可点，成绩不可谓不卓异，臣甚至想向苍烬神君讨要至恩泽殿当差。”

　　道德天尊一惊。泽宇年纪为五大殿主中最长，他修为高深、境界极高，一向不涉争端，不想此刻竟帮苍烬说话，一时没了主意。

　　百宸也适时出声：“陛下，灵微仙子能力出众，实是天庭不可多得的人才，当日入选众望所归，这其中确无暗箱操作。”

　　百宸竟也开口帮腔，道德天尊暗自纳罕，心说这小仙到底什么来头，连一向圆滑的百宸也公开站队。

　　苍烬见百宸出言，一时也有点意外，想到他和灵微之间的纠缠，内心复杂。

　　天帝目光落在苍烬身上，原本威严的神情，突然带了点兴味：“那天尊所言，你二人有私你可认？”

　　“不错。”苍烬毫不避讳，昂首朗声道：“她确乃臣心之所系。”

　　一语毕，四座惊。芙裳俏脸白得吓人，而百宸狭长的眼睛则眯了起来。

　　“臣早年前在下界追剿魔界余孽身受重伤，蒙她所救，自此心系于她。司刑殿公务繁重、危险重重，臣本不欲她参与，可她既已通过遴选，臣举贤不避亲，亦不愧本心。”

　　“呵呵。”姻缘殿主衍月轻笑一声，揶揄道：“陛下，此事微臣最有发言权。近日臣于三生潭中观测到苍烬神君的姻缘树异动颇多，万年铁树开出花朵，分明是动了尘心、入了情局。”

　　天帝闻言龙颜大悦，抚掌笑道：“这也是奇了，何时带进宫来，让朕也瞧瞧，究竟是怎样的不同凡俗，才能入了你的法眼。”

　　苍烬一贯冷冽如霜的眉眼，此刻竟也柔和了几分：“她天真纯朴，骤然面圣，只怕局促不安，待时机合适，臣自会带她前来觐见。”

　　言语间已然以两人的话事人自居。

　　“好好好！”天帝更是高兴，“你不再孤冷一人，这下你母君也能放心了。”

　　道德天尊此刻恨死自己这张破嘴，本想转移焦点，不想被别人转移了焦点，此刻殿中笑语盈盈，一派祥和安适，自己倒像局外人。

　　而芙裳，亦恨天尊出言无度，让自己成为公认的笑话。

　　道德天尊冷哼一声，正要发作，帝座之上的天帝忽然抬手，堵住他后面的话：“老德，你也适可而止吧，那钱赚得也够多的了，还怕不够花吗？你近年修为停滞不前，安知不与此有关，还是当清心寡欲，专事修行为要。”

　　随后收敛神色，落锤定音：“此案卷宗铁证确凿，司刑殿弹劾有理、断案公允。朝堂法度，不容私情践踏；仙界公职，不许权贵滥用。现朕当庭批复 ——”

　　他声音落下，满殿肃静。

　　“第一，花神殿女官蜜琳，身为公职仙官，假公济私、擅用禁术、借公务之名报复民间商户、灭绝他人合法灵产，属本案首犯。革去花神殿一切职衔、值守权限，罚禁足三百年，赴洗心崖悔过，录入仙吏过失黑名单，永世不得复用公职。

　　第二，花神芙裳，身为一殿之主，监管失职、纵容下属妄为、默许神殿公权私用，事前不制止、事后不自查，予以当庭严词申斥。罚闭殿反省百年，递交万字悔过疏，交由紫微宫复核。

　　第三，勒令花神殿三日内公开致歉清芝轩，按三倍市价赔偿商户全部产业损失、种子损耗及数年培育心血。

　　第四，司刑殿应出台新规，严禁任何神殿私设公务、借公泄私、垄断营商，违者以渎职论处。”

　　“芙裳？”天帝注视于她，“你令朕很失望，应当明白朕对你已是格外留情了，你闭殿期间要好好反省，明白吗？”

　　芙裳含泪称是。会议到此结束。

　　清芝轩一案大获成功，灵微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却又想到一个难题。自己曾答应休沐那日将东西给百宸送过去，可是狐狸以前却说过，休沐之时必得去陪他。

　　灵微调动自己聪明的小脑袋瓜琢磨出一个妙计，狐狸这两天心情不错，不如先去陪他，把他哄高兴了，等到下午提前走一会儿，然后去找百宸神君，顶多一个时辰就能结束，想来也不会穿帮。

　　就这么办，灵微步履坚定地走出广厦居，正待往司刑殿的方向飞去。突然感到一阵晕眩，等到回神，发现自己已在观星闲苑听澜台。百宸神君正含笑望着她。

　　“神君，您……您怎么招呼也不打就把我拉来了！”灵微气得跺脚，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也不问她愿意不愿意，动不动就把她呼来喝去的。

　　百宸清亮的眸子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就像山涧池底的石头长出一层薄薄的苔藓。他闷声道：“你不是答应休沐给我送东西吗？”

　　他仪容风度向来完美无缺，此刻带了点落寞神色，宛如古画蒙尘、玉石生纹，平白叫人不忍。灵微顿时后悔，不该冲他发脾气。

　　连忙柔声道：“您别误会，我是正打算来的，您突然一个远距瞬移，给我吓了一跳。”

　　百宸还是闷闷不乐，灵微只好祭出今日大招，从储物袋中拿出微缩的窑炉、黏土，一一施了还原术，笑嘻嘻地看着百宸。

　　“神君，小仙前几日到访您这听澜台，深觉此地虽好，却有一处遗憾。”

　　百宸本有些无措地看着那大窑炉，见灵微如此说来便凝神听着。

　　灵微指了指那套银质茶具，道：“您看，这听澜台亭台树木、桌椅栏杆都是天然野趣，一任自然，却偏偏摆了一套雕满花纹的银制茶具，颇有些违和。我就想着当送神君一套陶制茶具，方不负此地美景。”

　　她微微一笑：“可是小仙已答应神君，必得亲手炼制才行，如果是买的怎能突显小仙诚意。故特意从凡界买来一个大窑炉、一麻袋黏土，现场制与神君。”

　　“只是神君却也不能只在旁边看热闹，须得与我一起动手才行。”她狡黠地眨眨眼，“制陶过程须全凭手工，不用仙法，神君可想挑战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