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落下海》盐六七

53、新年 他意识到，

　　放年假的前一天，新闻部的同事们加班将堆积的稿子赶了出来，直到天光大亮才关闭电脑。

　　大家边收拾东西边聊天，比如过年回哪儿，有没有出去旅游的打算，不同地方过年的习俗等等，你一言我一语，热闹非凡。

　　有位平时很善谈的前辈笑着给了每人一个红包，“新年图好利，提前祝大家恭喜发财。”

　　“谢谢山哥，那我就祝大家一路发咯。”在办公椅上打游戏的彭子泰拿到红包也说了句祝福语。

　　“那我祝各位靓女靓仔快快拍拖，明年聚会别再是人人人，好歹来个人从人都好呀。”

　　夏雯从一堆资料里抬头，笑嘻嘻说，“各位过年要是被催去相亲，记得有感而发写篇新闻稿啊，别浪费了资源喔。”

　　闻言，大家哈哈大笑，新年的气氛在祝福语中热闹起来。

　　很快，随着第一个同事离开，大家陆陆续续都离开了工位，办公室一下子变得冷清了起来。

　　将关未关的玻璃门上贴着大大的福字，那是昨天孟声和夏雯亲自贴上的，现在边角已经脱落，仿佛一阵风吹来就能脱落。

　　孟声上前又将它仔细贴牢，盯着这个福字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这个字陌生。

　　看得太入迷了，连夏雯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的都不知道。

　　“这个福字越看越好看！”

　　孟声被吓了一跳，还没说话就被夏雯一把抱住，耳边响起她黏黏糊糊的声音，“声声姐，你要是无聊的话记得找我聊天哦，可别忘了我。”

　　夏雯觉得自己对孟声产生了分离焦虑症，生怕假期回来，她又回到了对谁都淡淡的状态。

　　面对撒娇的小猫，孟声笑了笑道：“我又不是鱼的记忆，记性应该没那么差，要忘记你也太难了。”

　　“过年回来，我还是你的好妹妹，你还是我的好姐姐的吧？”

　　“你的手扼住了我的脖子，我哪敢说不是？”孟声宠溺一笑，点了点她的手背，无奈开口。

　　夏雯红了脸，笑嘻嘻松开了手，“嘿嘿，被你发现了。”

　　春节假期也就九天时间，别说忘记一个人了，怕是连出新闻大楼先迈的是哪只脚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

　　新春佳节之际，港城的街头巷尾挂满了红灯笼，穿唐装的写字师傅在路边给人写对联，恭贺新禧四个大字出现在维港ICC的玻璃大屏上，新年氛围被渲染到了最高点。

　　除夕夜。

　　这是孟声在齐家过的第二个年，相比第一次的局促和生疏，这次的团年饭吃得比较融洽。

　　大家见了面，小辈们该喊人的喊人，长辈们则流水席一般给每人几句夸奖。

　　孟声先去给爷爷奶奶拜年，二老正在哄孙子，她又去给其他长辈问好。

　　大伯母张文霞牵着孟声的手，上下打量她，“孟声气色看起来不错，跟你妈妈站一起像两姐妹。”

　　“谢谢大伯母，大伯母也很年轻。”孟声莞尔一笑，挽着林芸秀的胳膊。

　　“真会说话，不愧是记者。”张文霞想到了什么，道：“怎么没把男朋友带来，哎，是叫…蒋、蒋辞年吧，什么时候谈的？怎么没跟大伯母说，上次给你介绍的时候都还说没男朋友呢。”

　　撒一个谎就要靠无数个慌来圆，孟声被这个话题难住，笑容挂在脸上僵硬得很，“他…工作忙。”

　　闻言，张文霞又拉着林芸秀打听，“人靠不靠谱，你见过没？你要多留个心眼啊，那个梅拉安是什么身份的人，金融圈的人乱得很喔，近墨者黑，人品说不好的。”

　　林芸秀假意叹了口气道：“年轻人谈谈而已，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大人就先不插手了。”

　　“快28了吧，也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我看孟声今天穿得喜庆，人也喜庆，赶快把好事将提上日程更喜庆。”

　　她今天的衣服是林芸秀昨天晚上准备好，驼色无袖针织裙搭配红棕调的经典大衣，很显气质和气血，这一整套抵她两个月的工资了。

　　更难回答的问题来了，林芸秀揣着明白装糊涂，只说尊重他们年轻人的节奏。

　　孟声闻言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笑笑点头附和了几句。幸好堂姐齐明棠这时候叫她聊天，孟声正好有借口溜走了。

　　她走后，张文霞对着林芸秀语重心长道：“听说你给她买房子了？”

　　林芸秀扯出一抹笑，不用猜就知道是谁告诉她的。丈夫一向是什么都会跟大哥大嫂说，她压根没想过瞒这事。

　　“方便她上班，也当投资了。我是认定她了，这辈子也就只有她一个孩子了，其他的都是身外之物。”

　　提起这些事，林芸秀心情有些低落，张文霞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团年饭时间到，大家各自落座，大人们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年轻的几个平辈们饭也不吃了在一处谈笑。

　　孟声乖乖坐在位置上，啃着脆皮乳猪，再舀一勺虾仁拌炒饭，一碗下肚已经有七分饱了。

　　也许是林芸秀和齐越提前打过招呼，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提及孟声前段时间的舆论，连个异样的眼神也没有。

　　当然，也有几个叔叔堂哥什么的会向他打探梅拉安的事情，比如他和正立的事情有没有隐情，接下来打算投资什么项目诸如此类的生意事。

　　孟声对此表示不知情，因为她确实不知道。

　　突然，孩子的啼哭声响起，大伯母家堂哥的小儿子摔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大家纷纷围上去哄，什么招儿都使上了，连亲妈拿出糖果哄也没有用。

　　包厢的注意力顿时被小孩吸引，谁都要走过去关心一句。

　　孟声见状也忐忑地靠近。

　　林芸秀见她来了，欣慰地招呼她哄哄孩子，完全是想让她在家庭聚会里有些参与感，免得被人说闲话。

　　“他、他要我…我抱吗？”孟声局促地伸出手，堂嫂把孩子塞到她怀里，笑呵呵说道：“檀檀最喜欢美女姐姐，说不定还真要你抱。”

　　怀里突然沉重，耳边的哭声震耳欲聋。

　　孟声没她那么有信心，生怕孩子在自己怀里哭得更大声，那她可真尴尬了。

　　一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跟见证奇迹似的。

　　结果还真有些出乎意料，檀檀在她怀里没一会儿就停止了哭，小手还玩着她大衣胸前的一朵花，觉得新奇得很，抓着就不肯放。

　　林芸秀打趣道：“以后挑女朋友的眼光肯定低不了。”

　　亲戚们哈哈大笑，孟声的局促渐渐消失，抱着檀檀到处逛，指着一幅画也能夸出花，见到水晶吊坠也当不知道，夹着嗓子说“这是森么呀～”

　　走了好半天，人倒是不哭了，就是不能放下来，一放就哭，孟声两只胳膊酸了也不说，一直抱着在包厢里逛。

　　堂嫂见状开口说，“孟声看起来就很喜欢小孩，檀檀轻易不让别人抱的，看来他很喜欢你。”

　　“檀檀很可爱。”孟声没有特别喜欢小孩，抱在怀里软软一坨，除了重就没有其他感受了，“叫小姨，小姨抱你去看很漂亮很漂亮的金鱼，好不好？”

　　堂嫂替儿子回答道：“小姨，等我再大点就会叫你了，我现在还只会叫爸爸妈妈。”

　　包厢里有人抽烟，孟声待久了觉得不舒服，就抱着檀檀在走廊上玩耍，堂嫂也放心把孩子交给她一个人带，转头拉着林芸秀几个人打麻将去了。

　　孟声都已经上班了，在这种场合还是带孩子的人选。

　　其实，她也蛮想打麻将的，上次浅尝辄止，还没打过瘾，这么久了也没再摸到麻将牌，还有些手痒痒。

　　餐厅走廊外也不安静，隔壁几个包厢都是吃团年饭的，几个孩子拿着红包在走廊跑来跑去，孟声就抱着孩子看他们玩耍。

　　突然，原本朦胧昏黄的走廊闪着彩光，孩子们凑在窗户边往外看，原来维港的烟花秀。

　　孩子们垫着脚看，兴奋得很。

　　怀里的檀檀也眨着大眼睛，看得出神，孟声见状不禁笑了。

　　小屁孩指着窗外的烟花，话也说不清楚，咿咿呀呀的，见大人不理他，顶着毛茸茸的脑袋就在孟声的脖颈处蹭。

　　“那是烟花，很漂亮是不是？檀檀话也说不明白，又不知道叫小姨，真伤心。”

　　孟声故意逗他，委屈得很，没指望他能给反应，没想到檀檀软软糯糯地说了句，“叽道～”

　　“你叽道啊～”孟声喜出望外，被他这一句可爱到了。

　　“阿姨，这是你的孩子吗？”一起看烟花的小姑娘仰头问她。

　　孟声低头看到小姑娘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瓮声瓮气地说道：“不是哦，他是阿姨的侄儿。”

　　小姑娘闻言摸了摸自己的两个丸子头，立马改口叫她姐姐，“姐姐，他是不是还不会走路，怎么老是要你抱着？”

　　“小弟弟闹脾气，放下来就哭。”怀里的人动了动，孟声觉得檀檀能听懂，就故意夸小姑娘，“你真听话，和哥哥姐姐们玩，一点都不闹脾气。”

　　檀檀虽然年纪小，人却不傻，或许也是看小哥哥小姐姐们一处玩着很开心，竟然挣脱着要下地。

　　孟声如释重负放他下来，他一溜烟儿就挤到那几个小孩中间，自来熟的程度让人叹为观止。

　　看到孩子们笑嘻嘻玩儿得忘我，孟声一屁股坐下靠在墙边，竟然感到了异常的治愈。

　　外面的烟花还在燃放，孟声接到了唐俞枫打来的电话，她感到有些意外，没想到对方还会专门给她祝喜。

　　“孟声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Daniel。”

　　“现在应该在吃年夜饭吧，孟声姐你今天吃什么好吃的了。”

　　“已经吃完了，就一些家常菜，现在在帮大人带孩子。”

　　电话对面的唐俞枫闻言笑出声了，因为他也正在老家带一帮小孩玩烟花，“真想让你尝尝我妈做的百香果焖牛腩，味道一绝，年年都是我家餐桌上的招牌，保管你吃过一次就终生难忘。”

　　他把烟花的掌控大权交给小表弟，自己蹲在石墩上，手里只有一根没点燃的仙女棒，天南地北聊着他回家过年遇到的趣事，还有家乡这边的过年习俗。

　　不知不觉，两个人聊了半个小时，手机低电量的提示弹出来，孟声才匆匆挂断了电话。

　　正想抱着檀檀回包厢，冷不丁听见走廊另一头传来男人找孩子的声音。

　　她刚把檀檀抱进怀里，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谭覃舟也吃了一惊，刚才远远看见，没认出来她，还以为今晚没有桃花运，没想到竟然是孟声。

　　孟声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一时愣住了，然后便听到方才扎丸子头的小姑娘叫他“爸爸”？

　　谭覃舟一把抱起她，带着宠溺地责怪道：“出来玩这么久，要是被坏人拐跑了怎么办？”

　　“你有孩子了？”孟声震惊不已，像见了鬼似的。

　　她记得谭覃舟有个女朋友叫宋昭，没想到三年过去，两人都有孩子了。

　　谭覃舟挑了挑眉，在思索她为何会如此惊讶，难道他不能有孩子吗？

　　“这么惊讶，你总不会以为这孩子是我自己生的吧？”谭覃舟喝了酒，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衬衣，吊儿郎当的。

　　孟声一看到他这轻佻的模样就忍不住想梅拉安又会是怎样，那些她未曾出现过的酒局和聚会，到底只是兄弟间的吃喝玩乐，还是难以启齿的堕落。

　　“没有，只是觉得自己又挖到独家秘闻了。”孟声压下了好奇心，语气淡然，“谭先生好歹是讯星的老板，此前没有爆出结婚的新闻，现在突然有了几岁大的孩子，新闻曝出去应该能引起不少的关注。”

　　她没打算曝这些私人新闻，就是单纯想让对方吃瘪。

　　谭覃舟瘪了瘪嘴，不以为意，不打算解释怀里的小女儿只是自己的干女儿，因为他笃定孟声什么也查不到。

　　不过，她这莫名其妙转变的情绪让谭覃舟有些不满，决定小小报复一下。

　　他挂上笑面虎的面具，不经意开口道：“安也来了，就在包厢里，你要不要去打个招呼，或者我叫他出来？毕竟你们也是绯闻对象，还是‘好朋友’，不打个招呼说不过去。”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孟声哪里听不出他字里行间的揶揄之意，一想到梅拉安也在，她就有种无形的压力，偏偏谭覃舟还真准备打电话给梅拉安。

　　发布会结束后，他们再也没见过面，孟声也没再主动关注梅拉安，一切就该沿着正轨前行，她和梅拉安的缘分应该止于那场发布会。

　　“何必呢，谭先生明明知道那是逢场作戏。”孟声淡然开口，弯腰抱起檀檀，回到了自己的包厢。

　　那抹红彻底消失在走廊上，谭覃舟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捉弄成功的他又起了坏心思，真的给梅拉安打去了电话。

　　不过，梅拉安此时并不在饭店，谭覃舟方才是故意骗孟声的。

　　电话刚接通，谭覃舟就迫不及待卖了个关子，“兄弟，你知道我在饭店遇到谁了？”

　　“没兴趣。”

　　冷冷的三个字，让谭覃舟破防了，直言道：“我遇到孟声了。”

　　正在跑步机上运动的梅拉安闻言一时乱了呼吸，喘着气没说话，这声音没逃过谭覃舟的耳朵，他清晰地听到了电话那头急促的喘息声。

　　“你在干嘛！？”谭覃舟想歪了，语气十分震惊，更多的是好奇。

　　他要是有女人了，那就是大新闻。

　　调整过来呼吸的梅拉安冷静道：“跑步。”

　　“切～，你也太无趣了。让你出来吃年夜饭你不来，结果一个人在别墅健身。大哥，今天是除夕啊！”谭覃舟已经无法理解这个人类兄弟了。

　　梅拉安闻言内心毫无波动，年夜饭和日常的每一餐对他来说并没什么区别，“你说你刚才看见谁了？”

　　明知故问，谭覃舟决定戏耍他一下，“哦，我刚说我在饭店遇到孟声了，她怀里抱着个孩子，叫她妈妈。”

　　他可没乱说。

　　孟声刚才抱着孩子走的时候，他确实听到她怀里的小孩叫了声妈妈，所以他算不上是说假话。

　　最多就是标题党。

　　结果话音刚落，谭覃舟就听到电话对面咚咚Duang的，还夹着一声闷哼，“你怎么了？！”

　　“没什么。”梅拉安看着没停的跑步机，想起自己刚才因为谭覃舟的话，一时失神乱了节奏，被跑步机的传送带绊摔在地，着实有些狼狈。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流，白色的运动背心被打湿，梅拉安调整呼吸起身，按下了跑步机的暂停键，正准备挂断电话，听到对面有小孩在说话。

　　“干爹，她不是麻麻，是小弟弟的小姨。”

　　谭覃舟瞄了眼还没挂断的电话，偷笑道：“哦～那可能是干爹听错了，芽芽真聪明。”

　　意识到被戏耍了，梅拉安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你闲得无聊？”

　　“生气了？还有更生气的呢，我一提你的名字，哇～她对你简直是避如蛇蝎，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谭覃舟抱着芽芽站在窗户边看烟花，语出惊人道：“你说，我要是追孟声的话，她会不会同意？”

　　他当然是开玩笑的，正常人都听得出来，但眼下失去分寸的梅拉安却着了道，急声道：“她不会同意的，她看不上你。”

　　“你怎么知道？”

　　梅拉安半天都说不出原因。

　　谭覃舟嘴角勾出一抹坏笑，继续拱火，“你不知道，刚才看见她抱孩子的轻声细语样儿，母性的光辉照在我身上，我头一次冒出想有一个家的冲动。”

　　梅拉安擦了擦头上的汗水，说话毒辣得很，“要点脸吧，她才27岁，冒不出来一个32的老儿子，想要一个家自己回家找妈去。”

　　“你神经啊，我32就老了？那你就是老妖怪，当她爸都足够。”

　　“是么，那你叫一声爷爷来听听。”

　　“damn！”谭覃舟根本说不过他，只能苍白地骂他。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画风突变，莫名有些滑稽。

　　梅拉安走到窗边，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隐约能看见天空有绚烂的色彩一闪一闪。

　　他意识到，自己不应该有那么大反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