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夜谈》未蓝Q

92、间章：神明的邀约（一） 冰冷咸涩的

　　冰冷咸涩的海水包裹着何叙欢，她的意识好像沉入进了无边的深渊。她分不清是海水的窒息，还是心底翻涌的夹杂着一丝愧疚的恨意将她拖拽下沉。直到一股温和的暖意缓缓地裹住她的四肢，失重的坠落感一下消散。何叙欢整个人像是被一双轻柔的大手托举着，漂向一片安静平和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鼻腔里涌入一股淡淡的香气，冲散了之前火海里刺鼻的烟尘。她的视线缓缓聚焦，最先撞入她眼底的是一双干净柔和的眼眸。少女梳着整齐的姬发，眉眼温和，正是朝和。

　　朝和见何叙欢睁开了眼，就停下了手上擦拭着她脸颊的白布，声音轻柔：“你醒啦？”

　　何叙欢的喉咙干涩得发疼，她费力地转动脖颈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一个教堂的大堂，穹顶极高，彩绘的玻璃窗漏下细碎的柔光。她的身下铺着一张柔软的软垫，身上也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素色长裙，伤口都被仔细地处理过了，已经没有了钻心的刺痛感。

　　“这里是哪里？”她的声音很哑，“朝和......是你救了我吗？谢谢你。”

　　朝和笑着摇了摇头：“不用感谢我，你本就应该顺利离岛的。是索拉娅大人想见你，我才使了一点小手段。”

　　何叙欢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索拉娅？那是谁？”

　　“是我们供奉的神明。”朝和垂下眸。下一秒，她的手中凭空化出了一把尖锐的手术刀，何叙欢眼睁睁地看着她脸上还保持着温和的笑容，然后手上一用力，刀尖冲着自己光滑的小臂刺去——

　　“姐姐！”

　　一个急促的声音撞入耳朵，一个与朝和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几乎是凭空出现在了何叙欢面前，按住了朝和的刀刃。何叙欢被眼前这幅画面惊得直接坐了起来。奈和皱着眉看了何叙欢一眼，没吭声，转而看向朝和：“姐姐，你不用这样。”

　　朝和愣了一下：“没关系的，反正很快就可以愈合。”

　　奈和的眉头皱得更深，加重了语气：“是可以愈合，但是不代表不会痛。”她指尖轻轻一捏，朝和手上的那把手术刀就消失了。何叙欢已经蒙了，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她愣了好半天，半晌才缓缓道：“你们到底是——”

　　“这里是索拉娅大人的教堂，我们都是她的信徒，她的信徒都会有这种能力，伤口自愈只是其中最基础的。”奈和的语气很快，似乎有点不耐烦，“索拉娅大人很久没有接见过普通人类，你应该感到荣幸。一会儿索拉娅大人来了，你的态度要好一点，知道吗？”

　　何叙欢感觉自己建立了二十六年的科学世界观此时在眼前彻底崩塌，偏偏她又十分清楚自己不是在做梦。她还没来得及追问，就又看见了两个美得不像话的男人凭空出现在了教堂里。其中一个头发在后脑挽着，身上穿着精致的刺绣长衫。另一个长发随意披散没过腰际，只简单披了一件黑色长袍，而且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朝和率先起身，恭敬地行礼：“孟先生，云烟大人。”

　　奈和也跟着朝和一起行礼，何叙欢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一丝不屑。

　　“朝和，奈和，好久不见。”云烟弯起眼睛，主动打招呼。孟清阑看了她们一眼，只是点了点头。

　　气氛一时陷入了尴尬，孟清阑跟奈和明显不太对付，朝和碍于奈和的面子也不好开口，何叙欢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是云烟走到她身边蹲下，变戏法般从衣服里掏出了一个大大的点心盒子：“你饿了吧？这些是晚樱做的点心，可以先吃一点。”

　　何叙欢愣愣地接过盒子，刚想道谢，突然又感觉“晚樱”这两个字她似乎在哪里听过。她记忆力一向很好，马上就想了起来。自己在给那个什么陆天朝问诊的时候，他口中那个一直缠着他的鬼就是叫这个名字，而且当时她也感到了一阵背后发凉。不理解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她一时都不知道从哪里问起，但看着面前这些人虽然一个比一个奇怪，但都没有要伤害自己的意思，于是也就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她打开盒子，拿起一个精致的点心，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刚吃下去半个，她就听见那个黑袍男人开口了：“魍怎么还没到？”

　　“我们怎么知道。”奈和面上升腾起几分鄙夷，“那个人每天都不知道干正事，跟你一样。”

　　孟清阑淡淡地反击：“那你每天在教堂里待着，从来不去帮忙回收碎片，是在干什么正事？”

　　奈和被气笑了：“你知不知道我——”

　　朝和轻轻扯了扯奈和的衣袖，对她摇了摇头。奈和回头看了她一眼，最终是忍了下来没继续说。云烟站在一旁，主动出声打圆场：“好了好了，索拉娅大人也还没到，或许魍马上就来了。”

　　何叙欢坐在软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几个人。这座教堂远不像看上去那么平和，倒像是一处汇聚异类，藏满秘密的棋局，每个人心里好像都有自己的算计。只是自己一个普通人，为什么要被卷入他们的这些纷乱？那个所谓的神明又到底是什么东西？

　　突然，教堂的门传来了“吱呀”的一声响，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微凉的海风涌入室内，一道极其艳丽的身影慢悠悠地挡住了门外的光影。

　　来人有着一头极其张扬的酒红色长卷发，五官深邃，瞳孔是清透的浅灰色。身上穿了件大红色的丝绒长裙，又裹着白色的大皮草，整个人有一种凌乱的美感。黛丽安娜就这样懒懒地倚在门框上，看见教堂中几个人的目光都投向自己，才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你们别这样看着我呀，我不一直都是最晚的那一个吗？”

　　教堂内没有一个人出声。黛丽安娜意识到自己被无视，也没有生气，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往教堂里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们都这么严肃干什么，我们就不能心平气和地聊聊天吗？比如，聊聊大家都在做什么，最近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之类的？”

　　还是没人搭她的话，黛丽安娜依旧保持着笑容。她走到云烟面前，热情地寒暄道：“云烟！上次见面还是几十年前吧，我一直很想你！有空去我那里坐坐啊，你泡茶的手艺是一绝，我还等着再喝一次呢！”

　　云烟也配合着笑了笑：“好，我有机会一定去。”

　　黛丽安娜眯着眼睛笑了笑，眼神中透出一丝满意。她又走到孟清阑跟前，笑道：“孟先生！好久不见了！诶，可是您的脸色为什么这么糟糕，最近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情吗？”她的目光缓缓下移，然后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哎呀，您的身上好像确实少了一点东西呢！需要我去帮您找回来吗？只要您开口，我肯定会去做的，反正最近一直都闲着没有事情。”

　　“不劳费心。”孟清阑冷冷地吐出四个字。黛丽安娜弯了弯嘴角，没有多问，又走到朝和面前，半蹲下身子：“小朝和，好久不见，你变得越来越可爱了！我那里又多了好多好看的新裙子，有时间去挑挑看？”说着，她伸出手想去摸朝和的头顶。

　　下一秒，就想起了一声清脆的“啪”，奈和直接把黛丽安娜的手打了回去。她皱着眉，把一脸震惊的朝和往后面护了护，不满地看着黛丽安娜：“说话就说话，你不要动手动脚。”

　　黛丽安娜也不生气，还是笑着揉了揉刚才被奈和打过的手背：“奈和，力气越来越大了，真不错。”

　　奈和翻了个白眼，没理她。朝和连忙找补：“对不起黛丽安娜小姐，我有时间会去看看的，谢谢您。”

　　黛丽安娜一脸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四个人挨个都问候了一遍之后，她的目光才转到了何叙欢身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审视和探究，只是在看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哦——这就是新来的小朋友，看起来好安静，真好呢。我就喜欢安静的人，和安静的人说话很有意思！”

　　何叙欢只能僵硬地勾了勾唇角。黛丽安娜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突然像感受到了什么一般直起了身子。就连何叙欢，也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在无形之中，一股包容万物又带着无上威严的气息缓缓铺展。然后她看见身边的几人的动作都整齐划一，恭敬地低下了头。整个教堂里面鸦雀无声，何叙欢见状心头一凛，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没有脚步声，没有虚影，一道素白修长的身影就那样静静降临在了高台中央。索拉娅身着一席素白长袍，头戴干净的白纱，只露出一截线条姣好的下巴。她的周身没有凌厉的压迫感，只有一种悲悯众生的沉静。

　　索拉娅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躬身的众人，柔声道：“都起身吧。”

　　话音落下，五人依次直起了身子。索拉娅的目光落在了何叙欢的身上，她的嘴角挂着浅笑，一步步走下了高台，向何叙欢靠近。

　　“何叙欢，很高兴见到你，这里是我的教堂。”索拉娅走到了何叙欢身边，俯下了身子。

　　何叙欢看着眼前气质超凡，周身萦绕着圣洁气息的女人，心底依旧存着满满的疑虑。让她一个已经活了二十多年的普通人，一下子接受世界上有神明这件事，实在是太难了。沉默片刻后，她抬眸直视索拉娅，语气平静又带着几分试探：“你真的是神吗？你该怎么证明？”

　　这话一出，周遭的气氛瞬间凝滞下来。

　　奈和面色一沉：“你的胆子还真是不小。”

　　朝和连忙轻轻拉住奈和，生怕她出言过重。一旁的云烟和孟清阑也神色微变，黛丽安娜扬着散漫的笑容，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丝毫没有上前劝解的意思。

　　索拉娅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没有半分不悦。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无妨，初次相见，你心存疑虑也很正常。我确实是这世间执掌众生的神明，只是平常很少在人间现身。只有极其出众的人，才有资格被我带来这里。”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教堂窗外的海浪之上：“我召集世间形形色色的信徒汇聚于此，并非是为了一己私欲，而是想要借众人之力抹去这世间的万般疾苦，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

　　说罢，索拉娅重新将目光落回何叙欢身上，眼底满是欣赏与期许：“我观察了你很久，知道你心思缜密，也足够狠，自身能力远超常人，是极为难得的优秀之人。如今你已然脱离过往的恩怨苦海，前路茫然无依，不知你是否愿意放下过往一切，留在这座教堂，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

　　何叙欢心底的防线分毫未松，她见过太多披着善意外衣的算计，纵使索拉娅气质出尘、言语温和，也依旧没法让她彻底放下戒备，轻易投身未知的阵营。她静思片刻，脑海里率先浮现出徐问舟清俊温和的眉眼，想起彼此相守的期许，心底瞬间漾起万般柔软，也多了几分笃定的底气。

　　“或许您真的是神明。”她缓缓开口，“但我没有您想得那样优秀，我自私自利，薄情寡义，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甚至愿意牺牲无辜的人。您说的创造美好世界，我大概还不够格。”

　　“而且，我还有别的牵挂。”何叙欢语气坚定，“还有人在等我，我答应过他要回去找他。”

　　索拉娅闻言，依旧浅浅地笑着：“你当真想好了？”

　　何叙欢没有丝毫犹豫：“对。”

　　索拉娅唇角笑意依旧温润，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是轻声追问：“你当真不想把握这份改写命运的机会？”

　　短短一句话，却狠狠戳中了何叙欢心底潜藏的动摇，她心口微微发颤，陷入了漫长的挣扎纠结之中。

　　一边是安稳的凡尘生活，是心心念念的心上人，是她梦寐以求的平淡相守，是摆脱仇恨过后本该拥有的寻常幸福。可她也清楚，过往的她深陷复仇泥潭，沾染了无数是非纠葛，身上牵扯的麻烦从未彻底斩断，往后的日子未必能真的安稳顺遂，前路依旧暗藏无数风波。

　　另一边是索拉娅许诺的全新天地，能彻底挣脱世俗束缚，抛开所有恩怨罪孽，拥有常人难及的力量，再也不用被世事规则肆意裹挟，可代价便是舍弃挚爱，从此远离俗世凡尘，沦为听从差遣的信徒，再也无法拥有寻常人的情爱与自由。

　　两种选择在心底反复拉扯，一边是温情牵挂，一边是逆天改命，取舍之间万般煎熬。可一想到徐问舟等候的模样，那份儿女情长终究压过了心底的犹豫，她攥紧手心，咬了咬牙，语气坚定无比：“我不会答应你。”

　　索拉娅淡淡颔首，似早已洞悉她所有心思，随即取出一枚纹路精致的小巧海螺，轻轻放在她的掌心，触感清润微凉。

　　“我从不强人所难。这枚海螺你收好，寻常人看不见它，倘若日后你后悔今日的决定，厌倦了世间身不由己的生活，便吹响它，我自会前来找你。”

　　话音落下，一股浓郁的倦意席卷全身，周遭的景物渐渐变得模糊，何叙欢只觉得意识沉沉下坠，再次彻底陷入沉睡。

　　等她再度悠悠转醒，刺鼻冰冷的消毒水气味直冲鼻腔，映入眼帘的是医院洁白单调的天花板。她心中一喜，迫不及待转头张望，满心都盼着能看见徐问舟的身影，可身侧伫立的，却是几名面色严肃的警务人员。

　　心底那点暖意瞬间消散，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没过多久，残酷的现实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美好的幻想。裴崇山暗中开展非法人体实验的惊天真相彻底曝光，所有罪证一一浮出水面，轰动四方。而她曾经身为医师，为裴崇山拟定过相关实验提案，早早深陷泥潭，成了无法撇清关系的关键人物，任凭她如何辩解，都难以洗清身上的嫌疑。

　　更让她心如刀绞的是，一心拼尽全力护她周全的徐问舟，为了帮她遮掩行踪、伪造身份规避追查，也被一并牵连其中，深受重责，两人之间相守相伴的心愿，顷刻间化为泡影。

　　所有希望轰然破灭，最终的结局早已注定，等待她的，只剩下冰冷铁窗与漫漫牢狱生涯。

　　被送入监狱之后，方寸囚笼隔绝了世间所有光明与自由，日复一日压抑枯燥的生活，一点点磨平了她心底仅存的念想。夜深人静之时，何叙欢独自蜷缩在角落，无数情绪翻涌交织，满心皆是无尽的煎熬与懊悔。她无数次回想从前，想起自己一心复仇，耗尽十二年光阴，好不容易了结仇怨，本以为能挣脱苦海，奔赴心爱之人身边安稳度日，却终究逃不开过往埋下的祸根，落得这般狼狈落魄的下场。

　　何叙欢也终于明白，自己生来心气高傲，骨子里向来贪心，不甘心平庸受困，这辈子绝不可能心甘情愿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牢笼之中，耗尽大好年华，潦草过完余生。若是连和徐问舟相守这一生最简单的心愿都无法实现，往后余生只剩下无尽的囚禁与煎熬，那死守着世俗的规矩与底线，便再也没有半点意义。

　　她也曾一遍遍犹豫挣扎，一边放不下对徐问舟的情谊，舍不得彻底斩断凡尘所有牵绊，一边又实在无法忍受这般暗无天日的日子，不甘心就此认命沉沦。几番深思熟虑，万般纠结过后，她终究还是认清了现实。比起困死牢笼虚度一生，舍弃情爱奔赴未知前路，反倒成了唯一的出路。

　　与其在世间受尽磋磨，束手无策任由命运摆布，倒不如顺着当初索拉娅递来的台阶，投身那座孤岛教堂，甘愿听从差遣替她卖命，借这份力量挣脱眼前的绝境，改写自己早已注定的悲惨结局。

　　下定最终决心，何叙欢缓缓抬手，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那枚旁人看不见的海螺，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纹路。她微微低头，将海螺凑至唇边，轻轻吹响。清寂悠远的螺声悄然散开，穿透厚重冰冷的墙壁，跨越世俗所有阻隔，朝着遥远的孤岛教堂缓缓飘荡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