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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难言欢喜(二十) 何叙欢扯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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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叙欢扯下自己衣服的袖子,用海水打湿,做成了两个简易的呼吸面罩。她快速把面罩系在自己脸上,看见盛南玺还拿着布条发呆。她皱着眉走过去,拿起盛南玺手上的布条,直接用力往他脸上按:“动作快点,我们早去早回。”
盛南玺高挺的鼻梁在布条下凸显出明显的轮廓,他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朝着漫天的火海深处快步走去。
越靠近实验室,温度就越高,滚烫的热浪层层而来。倒塌的墙体和燃烧的横梁遍布整条通道,脚下的地面滚烫,每一步前行都步履维艰。
盛南玺始终走在靠前半步的位置,默默将何叙欢护在身后。浓烟滚滚,周遭一片昏暗,唯有猩红的火光摇曳不定,将二人的影子拉扯得忽明忽暗。终于,两人踩着滚烫的废墟,重新抵达地下实验室的入口。
实验室的内部早就被烈火彻底吞噬,墙体大面积坍塌,仪器尽数烧毁融化,满地都是玻璃碎屑和焦黑的残渣。而那扇敞开的恒温冷藏舱,依旧静静地立在火海中央,在漫天的猩红火光里格外刺眼。
何叙欢隔着遥遥火光,静静地凝望过去。
裴崇山早就彻底没了往日的体面,此刻的他残破不堪。重度冻伤的身体再加上高温刺激,早就濒临坏死,身上遍布着灼伤的痕迹,脸颊都变得溃烂焦黑。他拼命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硬生生地从一片狼藉中爬回了冷藏舱,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把何叙喜身首异处的尸体拼合完整。
他颤抖着,用早已残废的双手,近乎虔诚地把何叙喜破碎的躯体拥入怀中,不肯松开分毫。
他将脸颊紧贴在何叙喜冰冷的额间,整个人蜷缩进冷藏舱内,和她紧紧贴在一起。大火吞噬了他所有的狂妄与偏执,只剩下极致的悲凉与绝望。他的嘴唇微微颤动着,气若游丝,一遍遍呢喃着年少时的细碎约定,坦露着自己隐秘的深情和偏执的执念,最终都化作一声声破碎的呜咽,消散在漫天火海之中。
氧气越来越稀薄,高温不断灼烧着他的躯体,烈火缓缓吞没冷藏舱的边缘。
裴崇山没有挣扎,没有躲闪,反而微微收紧怀抱,嘴角勾起一抹苍凉又释然的笑意。
他筹谋半生,作恶半生,到头来一无所有,一败涂地。最终能陪着挚爱葬身火海,也是他荒唐一生最好的结局。
火光渐渐吞噬整座冷藏舱,将相拥的两道身影彻底笼罩,掩埋。
远处的何叙欢静静伫立在火海之外,隔着漫天大火,亲眼看着这一切的落幕。
十二年的猜忌,仇恨,阴影,在这一刻彻底终结。她亲眼看着裴崇山与姐姐的遗体一同被烈火吞没,彻底消散于世间。
心底那块压了她十二年的巨石轰然落地,可随之而来的不是大仇得报的畅快,而是一片空荡荡的荒芜。善恶终有报,他的结局终究是咎由自取。
“他死了。”何叙欢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身边的盛南玺静静看着她,眼底是复杂的疼惜和无力。
浓烟愈发浓重,建筑坍塌的轰鸣声愈发剧烈,头顶的碎石不断坠落,此地已然不宜久留。
“我们走。”何叙欢收回所有心绪,转身一步步朝出口处走去。盛南玺快走半步走到了她身前,替她挡住前路的一切危险。何叙欢看着盛南玺挡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身影,目光落在他被火焰灼烧出狰狞伤口的身体上,目光暗沉。
两人稳步前进,终于看见了出口的光亮。盛南玺难掩面上喜色,忍不住握住了何叙欢的手:“叙欢,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下。”
何叙欢没有回答。盛南玺还以为她是被烟雾熏久了呼吸困难,于是赶紧加快脚步向出口处走去。可走着走着,手上的力道突然一重,紧接着是何叙欢的一声闷哼。盛南玺一惊,赶紧转身查看,发现何叙欢的小腿被散落的废墟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刚弯下腰想把何叙欢抱起来,眼眶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何叙欢用一根滚烫的金属钢条,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左眼。
那一瞬间,足以吞噬神智的剧痛轰然在盛南玺脑中炸开。左侧的视野瞬间被漫天的猩红和死寂的黑暗彻底吞没,温热滚烫的血液顺着眼眶疯狂涌出,模糊了盛南玺的视线。但身体上的痛在此时已经是次要的,盛南玺看着面前神色扭曲的何叙欢,一时愣在当场。
他的嘴唇颤抖着:“.......叙欢?”
何叙欢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她利落地松开手,任由那根滚烫的钢条扎在盛南玺的眼眶之中。趁着盛南玺不知所措的空档,她立刻站起身,强忍着小腿伤口的刺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不远处的出口处跑去。
她一路狂奔,冲到合金闸门的机械拉杆前,用力攥住了沉重的杆身。在炙热的温度下,她的手心也变得皮开肉绽。像她这样的医生平时最在意自己的手,但在疯狂的仇恨面前这一切都变得不算什么。何叙欢看着半跪在火海中,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盛南玺,没有半点犹豫,狠狠地向下压住了拉杆。
轰隆——!
厚重的合金闸门自上而下急速坠落,严丝合缝地锁死整片通道,将何叙欢和盛南玺彻底隔绝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何叙欢完全不敢耽搁,毕竟盛南玺是个怪物,这样的方式不知道能困他多久,自己要赶紧登上轮渡逃离这里。她扯掉自己脸上的布条,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微弱的拍门声。
盛南玺的声音隔着一层厚重的门板传过来,那声响明明很轻,落到何叙欢耳中却万分清晰。
“叙欢。”盛南玺没有拔出那根刺入眼眶的钢条,似乎只有这样刺骨的疼痛才能迫使他清醒,“其实你一直很恨我,恨我杀了你姐姐,对么?”
何叙欢咬着牙,本来准备往轮渡处跑的脚步却不知怎的停滞了下来。她用力一拳砸在门板上,低吼道:“对!”
门那边沉默良久,何叙欢正要转身的时候,又听到了盛南玺的声音。
“何叙欢,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一句真话。”盛南玺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你有一点喜欢过我吗?”
何叙欢斩钉截铁,没有半点犹豫:“没有。”
说完,她就不再多留,向海岸边仅剩的一艘空轮渡跑去。听到了何叙欢否定的回答之后,盛南玺在原地愣了很久。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吗?她对自己,从一开始就只是纯粹的利用?
不过,这样也罢。
就凭这样的自己,几乎半辈子都活在别人的囚笼之中,被当做怪物一般看待,就算出了岛,回到了正常的世界,自己难道就能跟何叙欢在一起吗,自己能给她什么?在遇见何叙欢之前,他一无所有。是何叙欢的出现给了他一点点活下去的希望,今天他救出了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生命因为自己而得救,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活着的价值。裴崇山死了,他的仇恨也算就此终止。
和何叙欢在一起吗?呵,从一开始就是妄想罢了。盛南玺,你根本不配。
盛南玺靠着门缓缓滑坐在了地上,已经放弃了所有的挣扎。他垂着头,肺部不断传来窒息的痛苦,让他的意识逐渐昏沉。
会死掉吗?如果真的能死掉就好了,像自己这样的怪物,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意识模糊的间隙,他听见了自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朝和已经换上了新的和服,火场混乱,她的衣角和身体却不染纤尘。她轻快地走到盛南玺身边,微微俯下身:“喂,你还好吗?”
盛南玺已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朝和耸了耸肩,蹲下身把盛南玺扛了起来,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火海之中。
何叙欢踏上那艘空轮渡,解开固定的船锚,引擎缓缓启动,船只驶离这片被火光浸染的孤岛。海风迎面吹拂,吹散她鬓边凌乱的发丝。何叙欢孤身立在船舷,望着身后渐行渐远,依旧被火海包裹的监狱,心情复杂。突然,她听到了耳边呼啸而过的海浪声音。
何叙欢猛地回过头,只见一个滔天巨浪就像凭空出现般朝自己拍了过来。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巨大的冲力卷进了海水里。
海面之上,坠入深海的何叙欢意识朦胧。她的梦里交替闪过两张面孔,是姐姐何叙喜温柔含笑的眉眼,也是盛南玺那双满怀期盼的眼眸。海浪翻涌,不知前路何处,她的爱恨,执念,亏欠,都一同沉落在灰蓝色无边无际的海水里,悬而未决。
余生漫漫,再无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