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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难言欢喜(十八) 这些年被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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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被药物和心理干预强行压下去的破碎画面轰然炸开。空旷密闭的诊室,何叙喜递来糖果时温柔的侧脸,自己以为要逃出生天时的喜悦和被抓回来时胸腔里无处宣泄的暴戾。还有.......失控着挥出去的手,法庭上冰冷的宣判........
可比往事折磨更汹涌的,是铺天盖地的愧疚与绝望。
他早就对何叙欢动了心,自从何叙欢登上了这座岛,他每次看见她的时候,紧绷多年的心弦就会不由自主地放松。他贪恋何叙欢给予自己的那冷漠之外的一点点温柔,偷偷庆幸在这座压抑的孤岛上还有一个愿意善待他的人。可是现在他才明白,自己心心念念,暗自喜欢的人,她最亲的姐姐,竟是毁在失控的自己手里。
巨大的负罪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连骨骼都隐隐作痛。他猛地抱住自己的头,指尖死死扣住头皮,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喉咙里溢出压抑又破碎的呜咽。他感觉自己的胸膛闷痛得喘不上气,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他失控地用力抓挠自己的小臂,几道血痕瞬间浮现又飞速愈合,只剩下转瞬即逝的猩红。可皮肤上愈合的伤口根本填不满心口裂开的大洞。
“是我......都是我......”他死死咬住下唇,唇齿间蔓延开血腥味,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水泥地上。盛南玺视线模糊地望向何叙欢,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痛苦,还有一丝怯懦,“我每天都盼着能靠近你,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可我亲手害死了你姐姐.......我根本没资格待在你身边,我就是裴崇山手里害人的凶器.......”
狂躁的戾气和深入骨髓的愧疚交织拉扯,盛南玺的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整个人蜷缩在地板上,意识濒临崩溃。何叙欢看着他的样子,心底蔓延上一丝焦急。她清楚如果要阻拦半个月后裴崇山那场疯狂的实验,单凭她一人根本做不到,必须取得盛南玺的配合,眼下无论如何都要先稳住他。
何叙欢放软语调,试图和他讲道理:“盛南玺,你先冷静一点,我们一起想办法阻止裴崇山——”
盛南玺却猛地抬头,眼底都是麻木的死寂,声音很轻:“如果.......把我的全部献出去,真的能让你姐姐活过来,我心甘情愿,这本来就是我欠她的。”
何叙欢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力:“不管你愿不愿意牺牲自己,我姐姐都不可能回来了。脑死亡是不可逆的,裴崇山的计划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妄想。”
“或许真的可以呢?”盛南玺的声音里都是绝望,“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我本来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能用来弥补何医生,也算我唯一的用处。”
盛南玺整个人陷在浓重的自我惩罚式愧疚里,全然听不进任何劝说,满脑子只有用自己的性命赎罪,情绪随时会彻底爆发。何叙欢劝了他很多,嘴皮子都干了,还是没用。她第一次在盛南玺面前感到了些许无措。她根本没时间也没耐心听盛南玺说什么要赎罪的话,到底怎样才能让他安静下来听自己说.......
何叙欢站起身,缓缓蹲到了盛南玺身前,伸手轻轻按住了他发抖的肩膀。她微微俯下身,轻轻地贴上了他的唇瓣。
一吻结束,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明显。
盛南玺浑身的颤抖停住了,通红的眼底满是错愕和茫然。刚才席卷全身的巨大痛苦像是被刚才的一吻彻底击碎,他呆呆地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何叙欢,未干的眼泪还粘在眼尾,狼狈又脆弱。
何叙欢心头压着一层说不清的涩意,她强压下心底莫名的不适,指尖抚过盛南玺冰凉苍白的脸颊,轻轻蹭过他泛红的眼尾,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一字一句落进他混沌的心底。
“活下去吧,南玺,就当是为了我。”
盛南玺的瞳孔狠狠一颤,下一秒,何叙欢感觉自己的后颈被人扣住了。盛南玺微微用力将她按到自己身前,激烈地吻了上去。
何叙欢惊呆了,下意识想挣扎,却抵不过盛南玺的力气。这个吻全然不像刚才的轻柔,而是带着浓浓的情欲味道。盛南玺的动作慌乱又急切,似乎是迫切地想从这个吻中获得什么让他心安的依据。他的眼泪不断滚落下来,砸在两人交错的脸颊上,温热又酸涩。
何叙欢的腰被他牢牢禁锢在臂弯,仿佛要把她嵌入自己的骨血。过了许久,盛南玺才稍稍松开一点距离,额头抵住何叙欢的,声音还带着哽咽。
“我答应你........我一定好好活下去。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何叙欢的呼吸也有些急促,她看着面前男人真挚的面容,心乱如麻。她伸出手,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泪痕:“当年的事情从头到尾都是裴崇山布下的圈套。错的从来不是你,是他。”
盛南玺看着何叙欢,眼底带着一丝祈求。何叙欢深吸一口气,拉着盛南玺的手在铁架床边坐下,沉声道:“我们必须想办法阻止他。只是现在我们占下风,没有任何外援。唯一的突破口,我想只有等姐姐生日当天,裴崇山启动实验的时候动手。”
盛南玺攥紧了何叙欢的手,眉头皱起:“那天他会把我带到实验室,对吧?他会把你也一起带过去吗?”
何叙欢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寒意:“一定会,他需要用我稳住你。”
盛南玺犹豫了一下:“实验当天,他肯定会派遣更多的武装守卫,我们手里没有武器,该怎么做?”
何叙欢沉默了许久,虽然她不知道裴崇山当天具体要怎么做,但如果他要做活体干细胞采集手术,有几样东西是必定会放在实验室里的。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如果他要做实验,实验室里肯定会有存放标本的货架。做细胞提取的时候,新鲜血液和肌肉样本都要装进承压玻璃低温罐分层存放。到时候我可以借机把架子撞倒,低温罐碎裂后,里面的低温保存液会汽化形成浓雾,遮挡他们的视线。裴崇山他们想要实验成功,一定会先去抢救试剂,不会第一时间去呼叫武警,能给我们留出一段无人干扰的时间。”
盛南玺认真地听着,坚定道:“我可以趁这个时候挣脱诊床的束缚,制服裴崇山。”
“实验室里可能还会有高压冷却阀门,整套细胞分离机组必须依靠低温管路维持运转。如果阀门被拧开,低温液体就会喷出,能瞬间冻伤人的双眼和双手。当天裴崇山身上很大概率会配枪,我们可以借阀门制服他。”何叙欢眼底闪过一丝寒光,“如果可以的话,不用给他留活路。”
盛南玺看着何叙欢脸上的狠决,只感觉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疼痛。他轻声发问:“那如果,事情进展没有我们想象的顺利呢?”
何叙欢这次沉默得更久,盛南玺就在旁边安静地等着,没有出声打扰。
“如果实在杀不了裴崇山。”何叙欢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一字一顿,“那就先毁掉我姐姐的遗体。”
盛南玺一惊:“什么?”
何叙欢的喉咙哽塞,可她的专业认知和十二年的恨意支撑着她的冷静,话语无比坚定:“我姐姐的遗体是他所有妄想的根基,只要那具躯体还完整留存,他就永远不会放弃那个疯狂的想法。从医学角度来说,脑死亡后神经细胞不可逆坏死,低温只能延缓腐烂,根本做不到复活。但裴崇山却不肯接受这个事实。只有将头颈和躯干彻底分离,彻底切断人体循环和神经连接,他的幻想才能破灭。到时候我们借助舱内的实验器具,应该可以完成这件事。”
盛南玺沉默良久,眼底翻涌着愧疚与挣扎,当年失控伤人的画面又在脑海中盘旋:“但那是你的姐姐,我.......”
“我比谁都清楚那是我姐姐。”何叙欢垂眸,“可留着完整的遗体,只会让裴崇山一直沉浸在幻想里,源源不断制造更多受害者。当年整件事本来就是他一手布局,你不用感到愧疚。盛南玺,如果你一直甘愿被他这样折磨,那才不算是赎罪,是纵容他继续作恶。”
盛南玺眼神暗了暗,郑重地点头:“我懂了,那天我会尽全力配合你的计划。”
何叙欢顿了顿:“那天究竟会发生什么,我没办法预判,只能随机应变。但我们只能孤注一掷,一旦错失这次机会,下一次不知道还要等多久。这不仅是为了我们自己,还是为了被裴崇山囚禁起来的那些无辜的人。”
盛南玺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将何叙欢揽进自己怀里,小声道:“我都听你的。只要能终结这一切,我什么都可以做。我不会让你再受伤。”
何叙欢被动靠在他怀里,心底五味杂陈。但是她从未如此清醒过,她需要盛南玺这具不惧外伤的身体作为屏障,需要他心甘情愿配合自己毁掉姐姐的遗体,瓦解裴崇山的执念。狭小的牢房重回沉寂,两人看似依偎在一起,心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血海鸿沟。
余下的几天里,两人只能暂且休养生息,为最后一天的计划做充足的准备。白天狱警每日定点送餐,例行体表采血,流程雷打不动。每次针头刺入盛南玺手臂时,他都会刻意微微绷紧肩背,在缓缓放松。何叙欢站在一旁,看似冷漠旁观,实则借着医护采血的动作,无声跟他确认束缚带挣脱的发力方式。
待到医护收走采血器具离开,何叙欢才压低声音:“手术床绑带一般是加宽的尼龙材质,只靠手臂挣脱不开,要腰腹同时顶起用床架借力。到时候我们的时间很短,留给你挣脱的时间不多。”
盛南玺点了点头,这几天他每天都会在何叙欢的指导下进行一些体能训练。何叙欢很早之前就注意到,虽然盛南玺久居室内很少出门,但身上的肌肉线条却只多不少,就像是天生的那般饱满有力。也是,一个能直接挣脱金属束缚环的人,能是什么普通人物。她很庆幸自己能控制住盛南玺,这将是她复仇路上最有利的一个武器。
每当深夜,两人都会凑在一起,预想可能会发生的每一种情况。何叙欢梳理了无数个可能的行动线,最终敲定了可行性最高的那一条:“等到所有医护人员去调节仪器的时候,我就会去把标本货架撞倒。我撞倒货架的那一瞬间,你就要发力挣开绑带。裴崇山留着我们还有用,他不会第一时间就对我们动手,我们就要趁这个时候去毁掉姐姐的遗体。”
盛南玺眼神坚定:“我会尽全力为你争取时间,不让他们靠近你。”
“如果我撞击货架的时候罐子滑落数量不足,白雾覆盖范围太小,你就故意剧烈挣扎吸引他们的视线,给我时间拧开高压冷却阀门,释放低温气流。”何叙欢冷静分析着。
“如果裴崇山提前察觉异样,我会直接挣开束缚去拖住他,不给他靠近的机会。”盛南玺微微攥紧了拳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无比的决心。半个月的时间一天天缩短,每一天两人都接着零碎的小动作进行磨合,所有的计划都藏在两人心底。距离实验日只剩最后一夜,牢房里沉寂无声。盛南玺悄悄握住何叙欢的手,掌心微凉:“等事情全部结束了,我们一起离开这座岛好不好?”
何叙欢任由他攥住自己的手,没有抽回,心底却一片冰冷。
她都清楚,毁掉裴崇山的执念,终结监狱里的人体实验只是第一步。等一切都结束之时,她与盛南玺之间十二年的血海深仇才到了清算的时候。眼下的依偎,同盟和彼此托付,全部只是通往终局的权宜之计。她轻轻回握了一下盛南玺的手,轻声道:“希望明天一切顺利。”
盛南玺感受到了何叙欢的回应,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