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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难言欢喜(十七) 那一天,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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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何叙喜比约定的时间提前来了。她没有等裴崇山的陪同,独自穿过通道,却没想到看到了让她此生难以忘怀的场景。
无尽的走廊,冰冷的白色,鲜红的血液,令人头皮发麻的惨叫。等裴崇山赶来的时候,只看见何叙喜浑身发抖,看向他的眼神再也没有了平日的温柔,只剩下刺骨的失望与寒凉。
“你说的公益收容,心理陪护,全都是骗我的,对不对?”她的声音发抖,“那个孩子.......是你们抓来做人体实验的工具?崇山,你毕业之后没有去医院工作,原来是一直在做这些事吗?”
“叙喜,你听我解释,我不是——”裴崇山上前一步想去拉她,却被她猛地挥开。
“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何叙喜后退两步,眼底满是决绝,“是你先背弃了我们的约定。”
她转身快步离开,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裴崇山站在满是血腥味道的实验室里,意识到他和何叙喜仅存的干净时光彻底结束了。
自从那天之后,裴崇山的心底始终悬着一块石头。他知道何叙喜在一家私人医院任职,于是买通了那家医院的院长,托他时刻注意何叙喜的一举一动,发现异常就要立刻上报。结果有一天院长告诉他,何叙喜的同事在她的办公桌抽屉里发现了一沓装订整齐的举报材料。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裴崇山顿时浑身发冷。
他当天晚上就去了何叙喜的医院,堵到了要下班回家的何叙喜。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放软语气试图劝说:“叙喜,那些材料你销毁好不好?我可以放走盛南玺,再也不碰那些实验,我们就像之前一样,好不好?”
何叙喜一惊:“你怎么会知道——”话语戛然而止,她顿时明白了什么,看向裴崇山的眼神只剩失望,“裴崇山,你找人监视我?那些实验是违法的,违背基本人权的,你比我更清楚!证据我一定会上交,这没得商量。”
裴崇山声音哽噎:“能不能给我一次改过的机会?”他伸手想触碰何叙喜,却被后者躲开。
“你的改过是建立在无数受害者的痛苦之上,我绝不妥协。”何叙喜语气冷硬,“如果你还有半分良知,我劝你现在就去自首。”
谈判彻底破裂,裴崇山心里只剩下无边的恐慌和扭曲的偏执。
那天,何叙喜已经准备开车去检察院,公文包里装着全部的举报资料。只是发动车子前,她接到了一个未知号码的电话,电话接通,里面只传来少年颤抖的声音:“何医生......我好难受,求你帮帮我.........”
何叙喜愣了愣,她听得出这是盛南玺的声音。少年往日在陪护室的模样浮上脑海,她全然没料到这是裴崇山布下的圈套。她犹豫片刻,还是心软下来,对着电话轻声应答:“别害怕,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过来。”
“我逃出来了。”盛南玺的声音很低,“我逃出来了,但是不知道该去哪里.......何医生我——”
电话那头突然一阵嘈杂,混合着几声粗鲁的怒骂和少年的惨叫。何叙喜心底一惊,立马开车向裴崇山的实验基地处赶去。整个基地空无一人,往常的保安和医生都不见踪影,何叙喜步履匆匆地走在空荡的走廊上,终于在经过之前她和盛南玺常待的那间陪护室时,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压抑至极的呜咽声。
她推开陪护室的门,屋内只有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的盛南玺。何叙喜放轻脚步上前,试图像从前那样柔声安抚:“南玺,你别怕,是我来了。”
盛南玺依旧没有反应,只是背对着何叙喜。何叙喜缓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想要搭上他的肩膀——
少年猛地回头,看到何叙喜身上白大褂的那一瞬间,瞳孔骤然紧缩。
裴崇山掐准时间缓步走入楼层,远远听见诊疗室里凄厉的动静,面上没有一丝波澜。刻意放走盛南玺又把他抓捕回来,让他的情绪处在崩溃不稳定的边缘,又给他注射了刺激神经的药物,这一切都在裴崇山的计划之中。等到一切平息,他才推门而入,目光落在疯狂的盛南玺和失去气息的何叙喜身上,心口骤然一空,可那份空洞很快又被偏执的疯狂填满。
后续的善后流程已经在他心中预演过无数遍。他伪造了现场的痕迹,销毁了全部的监控,对外宣称是病患情绪失控伤人致死,又给了何叙喜唯一的亲人,她的妹妹一大笔钱。深夜私人轮渡驶离海岸,船舱里安放着何叙喜完好无损的躯体,一路运往与世隔绝的黑礁孤岛。地下的冷冻舱缓缓闭合,白雾笼罩了她安静的眉眼。
裴崇山指尖贴在冰冷的舱壁,心底生出扭曲到极致的执念。所有的人都以为何叙喜早已化为一捧灰烬,唯有他清楚她还沉睡在此处。盛南玺与生俱来的再生能力是他唯一的寄托,只要榨干少年身上的所有血液,脏器,持续供给活性细胞,总有一日他能打破医学的所有定论,将何叙喜重新带回自己身边。
回忆到此为止,裴崇山收回飘远的思绪,重新对上眼前悲愤不已的何叙欢。
“我跟她之间发生过什么,这跟你没关系。”他语气冷硬,“你只需要知道,我来到黑礁的唯一目的就是要复活她。”
何叙欢怔怔地望着裴崇山,语气里满是不敢相信的错愕:“你居然真的以为能把死去十二年的人复活?你是不是疯了?!裴崇山,现代医学的所有定论都摆在眼前,脑死亡就是彻底的生命终止,大脑神经细胞坏死之后永远无法再生,你用低温保存躯体也只是能延缓□□腐烂而已!你根本不可能复活我姐姐!”
裴崇山淡淡开口:“只要有盛南玺。”
“盛南玺又能改变什么?!”何叙欢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我经手过他的全部体检报告,血液,内脏,激素,神经,全都和普通成年男性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伤口愈合速度更快而已!这种细胞再生能力根本没有办法激活一具已经脑死亡十二年的躯体!”
“你难道不清楚这其中的医学壁垒吗?!”她双眼通红,厉声质问,“就算全身换血,全套器官移植,听起来像是能维持躯体运转,可姐姐的大脑早就彻底停止运作了!没有意识,没有神经传导,就算完整换掉她身上的所有器官,她也永远不可能再拥有思维,再睁开眼睛了!你所做的一切根本就没有意义!”
“裴崇山,你从头到尾都在自欺欺人。”何叙欢的声音颤抖,“如果你真的对我姐姐有情分,那设计杀死她的人又是谁?你这幅样子真让人恶心!你还借着复活她的名义,囚禁,压榨,残害无辜的人。抱着一个现代医学完全否定的妄想,肆意制造更多悲剧。”
裴崇山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偏执,一步步向何叙欢逼近:“医学定论只是普通人的枷锁。”他的语气阴冷又狂热,“表层体检看不出他细胞深处无限分裂的潜能,指标相同不代表没有转机。就算这条路要抽干盛南玺所有血液,摘除他每一寸脏器又怎样?只要能持续给叙喜供给活性细胞,日复一日滋养她的躯体,总有一天,她的大脑会重新苏醒!”
何叙欢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心口翻涌着刺骨的寒意与愤怒:“无限分裂的潜能?裴崇山,那只是伤口自愈的细胞活性,根本无法更改脑死亡带来的不可逆神经坏死!就算你掏空盛南玺,到头来也只能留住一具不会思考没有灵魂的躯壳,那根本不是我姐姐!”
她攥紧拳头,指甲没入掌心传来隐隐的疼痛:“你是害死我姐姐的凶手,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裴崇山,你不用再宣扬你那套根本不可能的说辞,只会让人感到恶心。”
裴崇山眼底的狂热丝毫未减,听到何叙欢的质问,他反而勾起了一个阴冷的笑容:“如果第一条路走不通,我还有第二条。”
何叙欢一怔,心里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下意识追问:“........你什么意思?”
裴崇山垂下眸,视线细细描摹何叙欢的眉眼,看得她汗毛倒竖:“你以为我任由你来到这座岛,还护着你让你活到现在,仅仅是因为你是叙喜的妹妹?”他的语调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每次看着你的时候,我都有些恍惚。你的眉眼和一举一动,都和叙喜越来越像,你没有意识到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一般猛地从何叙欢头顶浇落,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开始发冷。她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从她登岛开始,裴崇山对她看似容忍的善待,从来都不是留情,而是早有预谋。
裴崇山看着她惊恐瑟缩的模样,脸上没有半分怜悯。他抬手按下墙壁侧边的通讯按钮,声音冷硬地吩咐对讲器那头的守卫:“带她下去,关进盛南玺的单人牢房。”
“什么?!”何叙欢一惊,还没来得及质问,两名狱警就推门而入,一左一右地扣住她的胳膊,任她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她被拖拽着往门外走,死死瞪着站在原地的裴崇山,尖叫道:“你把我和盛南玺关在一起是要干什么?!”
裴崇山半倚在沙发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淡淡抛出一句冰冷的答复:“距离叙喜的生日也不久了,那个时候我会同步启动两套计划,万事俱备。”
话音落下,狱警拖着挣扎不休的何叙欢消失在走廊尽头。这里似乎离平时关押囚犯的牢房很近,一路上空无一人。厚重的铁门哐当一声重重落锁,震得狭小牢房的墙面都在微微震颤。何叙欢被守卫狠狠推搡在地,手肘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股钝痛钻心。
牢房深处的铁架床上,盛南玺原本在闭目养神,听见动静时他猛地睁开眼,看清跌坐在地上的人时,眼底瞬间盛满错愕。他赶紧冲过去扶起何叙欢,声音里都是惊讶:“刘医生?你怎么会——”
何叙欢借着盛南玺手臂的力量勉强站起来,盛南玺赶紧扶着她在铁架床上坐下,自己则是半跪在床边。他看着何叙欢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满是心疼。视线四下逡巡,看到了今天早上狱警刚送来的水壶,里面的水自己还没有喝完。他赶紧去把水壶拿过来,拧开瓶盖递到何叙欢嘴边:“刘医生,先喝点水。”
何叙欢的嗓子确实在刚才和裴崇山激烈的对峙中已经变得十分干哑,她刚想接过水壶,又意识到这水壶是盛南玺的,指尖僵在了半空。盛南玺顿时意识到了她的犹豫,连忙用衣袖擦了擦水壶的瓶口,声音带上几分恳求:“身体要紧。”
何叙欢猛地回过神,对啊,现在生命都快保不住了,她还在意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她接过水壶抿了几口,温热的液体总算缓解了喉咙的干痒。狭小的牢房里只亮着头顶的一盏昏黄灯光,空气沉闷压抑。她抬眼看向担忧地望着自己的盛南玺,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盛南玺,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你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她缓缓开口。
盛南玺愣了愣,赶紧直起了身子,表情也变得严肃:“你说。”
“我不是什么刘医生,那都是我伪造的名字,我真正的名字是,何叙欢。”
盛南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何叙欢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亲口告诉盛南玺自己的真实身份。可世事难料,如今裴崇山才是她最大的敌人。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你说我给你一种熟悉的感觉,是因为你小时候被那些人带走做实验,给你做心理疏导的是我的亲姐姐,何叙喜。”
盛南玺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他怔怔地望着何叙欢,嘴唇颤抖着,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何叙喜,何叙喜.......是的,他尘封的记忆深处是有这么一个温柔的影子,可是——
“当年抓你去做实验的人就是裴崇山。”何叙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当年他隐瞒活体实验的真相,哄骗我姐姐去陪护你,又故意引诱你情绪失控,害死了我姐姐。”
“他在殡仪馆做了手脚,我姐姐的遗体没有被火化,而是被他偷偷运到了这里,就放在地下的冷藏库。裴崇山想依靠你的再生细胞,血液和器官,复活她。”她抬眼看向盛南玺发白的脸,把刚才裴崇山的疯话尽数道出,“若是这条路行不通,他还有第二条方案,就是让我去做我姐姐的替身。距离我姐姐生日只剩半个月,到时候他就会开始行动。”
何叙欢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了盛南玺混沌尘封的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