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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难言欢喜(七)    狱 ...


  •   狱警见何叙欢脸色发白,俯身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监控屏幕,不解地开口:“刘医生,怎么了?他的状态看上去还行啊,没什么异常。”

      何叙欢缓缓直起身,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只是确认一下情况,辛苦你值守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电梯。金属厢门缓缓闭合,将监区里那片压抑的光影彻底隔绝,狭小的空间内只剩下何叙欢一人。她背靠着冰冷的厢壁,方才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

      数小时前,盛南玺被按在花园的地面上,脸颊明明渗出了清晰的血痕,皮肉擦伤绝不可能在短短几小时内消失。可方才的监控画面里,包括自己刚才直面他的时候,他的脸颊都光洁如初,连一点泛红的痕迹都找不到。

      再联想到她连续半个多月投入盛南玺体内的特制药剂,在进入这座监狱之前她就对这种复合毒素的剂量进行过反复测算,哪怕是身体健康体格健壮的成年人,也会陆续出现脏器隐痛,四肢乏力,精神萎靡等症状。但盛南玺日复一日照常作息,进食,活动,状态看不出半分损耗。此前她一直笃定是自己的药剂配比出了问题,或是和盛南玺体内长期服用的镇静药物产生了中和效果。可如今看来,问题根本不在药物,而是在盛南玺这个人本身。

      他到底是什么情况?

      何叙欢来到了办公楼,十四楼走廊里的光线惨白,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中显得格外清晰。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桌上摊开着这几日整理的病患档案,最上面的那份就是盛南玺的。何叙欢目光扫过那几行她早已再熟悉不过的文字:十四岁因故意杀人罪入狱,精神鉴定为重度间歇性精神障碍,暴力倾向极强,常年依靠镇静类药物控制情绪。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那他这种特殊的体质,之前难道没有被发现过吗?

      门外忽然传来规律的敲门声,王咏梅的声音随即响起:“小刘,我看灯亮着,你还在里面吗?今晚临时调整排班,我把下周的问诊名单送过来了。”

      何叙欢赶紧压下心头的猜忌,起身过去开门:“王主任,我应该去找您拿的,麻烦您跑一趟........”

      “没有没有,我也是顺路。”王咏梅走进办公室,将一叠打印好的排班表放在桌面,目光不经意扫过何叙欢的脸,柔声问道,“看你脸色不太好,今天在放风区那边受惊吓了?盛南玺那孩子情绪向来极端,你不必放在心上。”

      何叙欢在心里苦笑,果然什么心思都逃不过面前这位身经百战的医生的眼睛。她牵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还好,什么事都要经历过才知道嘛。”

      她最终还是没忍住,主动开口:“对了王主任,我刚才在看之前的诊察记录,再加上最近一直在跟进盛南玺的治疗........他入狱这么多年,身上好像很少留旧伤。他每次发作的时候都会激烈挣扎,按理说磕碰擦伤是常事,这恢复速度会不会太快了些?”她刻意用探讨工作的语气发问,观察着王咏梅的神情。

      王咏梅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她缓步走到窗边,望向窗外幽深的监区方向,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和无奈:“你也发现了啊,小刘。这件事,最早一批来这里的医生都议论过。他的恢复能力确实异于常人,早年狱警约束他的时候留下过不少外伤,但往往一夜过后就能淡化大半。我们也做过详细的体检,可他各项身体指标看着都正常,查不出什么特殊的缘由。”

      语毕,王咏梅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讳莫如深:“这座黑礁监狱,关押的本就是各地的特殊犯人,怪事比外界多也很正常。在这里待的久了,很多事情我们只当视而不见,做好本职工作就够了。”

      “那他平日服药,有没有出现过药物无效,或是身体产生极端抗药性的情况?”何叙欢追问道。

      “何止是抗药性。”王咏梅摇了摇头,“普通镇静剂对他的作用越来越弱,后来我们逐步加量,更换药剂,效果依旧不尽如人意。起初我们以为是长期服药产生耐药性,可同批次的药物用在其他犯人身上都十分正常。时间久了,大家也就不再深究了。”

      何叙欢一时沉默了。王咏梅看着何叙欢,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叮嘱道:“小刘,我知道你心思缜密,爱钻研,但在这里要学会少探究,多做事。不该查的别查,不该问的别问。安安稳稳完成工作,平平安安离开这座岛,才是最要紧的。”

      她话里的提醒意味十足,显然这位资历深厚的老主任早已察觉到诸多异常,只是选择了明哲保身。何叙欢微微颔首:“我明白了,谢谢王主任提醒。”

      王咏梅又交代了几句工作细节,便转身离开,办公室里再次恢复安静。何叙欢拿起桌上的排班表,目光落在下周的问诊名单上——果然,盛南玺的名字出现在了上面。看来大家已经达成了共识,就是只有她才能对付这位棘手的犯人,但何叙欢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还有........伤口恢复速度异于常人?到底有多异于常人?小伤可以快速愈合,那大伤呢?直接把利刃插进他的心脏他难道也不会死吗?!世界上不可能会有这样的人类啊!

      何叙欢的手心狠狠攥成了拳头。如果下毒这种隐晦的方法真的没用,那她就只能选择鱼死网破了。不过没关系,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只要能杀死盛南玺,无论什么样的代价她都可以承担。

      一连几天的晚上,她都辗转难眠,直到要对盛南玺进行常规心理咨询的这一天。她提前找到了狱警,以自己有新的治疗计划为由,要求把盛南玺带到单独的密闭诊疗室——没有监控的地方,不会有人进来阻止她的行动。狱警一开始有些迟疑,但他也知晓盛南玺只愿意配合何叙欢的诊治,于是最终答应了下来,亲自押着盛南玺去了地下的密闭诊疗室。

      盛南玺知道狱警带他去的地方不是往常的咨询室,但他一想到一会儿能见到何叙欢,就什么都没问,甚至半路还在催促狱警再走快一点。何叙欢早已在诊疗室门口等候,见到狱警带着盛南玺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示意狱警在门外等候,自己则带着盛南玺进入了诊疗室。

      厚重的铁门“咔哒”一声落锁,彻底切断了外界的声响。

      这间单独诊疗室根本算不上问诊空间,格局和监狱的禁闭室别无二致。四壁是冰冷的白色墙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道。房间正中央立着一张老旧的诊疗床,床边的卡扣与金属环泛着暗沉的冷光。屋顶的白炽灯高悬,将方寸空间照得毫无死角,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盛南玺愣愣地站在原地,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封闭的密室,固定的病床,用来限制行动的绑带.......这一切似乎勾起了他深埋心中的某种阴影。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下意识往何叙欢身边靠了靠,眼神里都是惶恐与不安:“刘医生,这里.......和平常的房间不一样。”

      何叙欢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面上依旧平和,语气轻柔:“只是临时的特殊诊疗室,用来帮你稳定情绪的,别怕,有我在。”

      这几句安抚,仿佛成了盛南玺慌乱中唯一的浮木。他望着何叙欢,眼底的惶恐慢慢褪去,只剩下全然的信任与顺从。在这里他只想相信面前这个人,也只愿意相信面前这个人。盛南玺咬了咬嘴唇,主动走到治疗床边,乖乖坐下,轻声道:“好,我都听你的。”

      何叙欢走上前,面无表情地拽过盛南玺的手腕,用床边的金属束缚环拷住了。她的动作并不温柔,盛南玺痛得微微皱起眉,但最终什么都没说。直到何叙欢把他的手腕脚腕全部拷住,他已经完全被束缚在了诊床上,失去了所有自由行动的能力。但全程盛南玺都没反抗,只是温顺地看着何叙欢,像在看自己心中最珍贵的宝物。

      “刘医生,你想做什么都好,我没关系的。”盛南玺小声道。

      何叙欢再次检查了一遍束缚环,确保每个卡扣都已经严丝合缝,不可能被挣脱开之后,她直起了身,缓缓呼出了一口气,转过身去整理台子上的医用急救包。

      她取出了一柄狭长锋利的医用手术刀,刀身在白炽灯光下闪烁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寒芒。她将手术刀藏在了衣袖里,重新转过身,目光落在盛南玺毫无防备的脖颈上。

      颈动脉是人体最致命的要害之一,血管管径粗,血压极高,一旦被利刃割裂,短时间内就会引发失血性休克,是见效最快的致命方式。

      盛南玺,这样的话,你那所谓的治愈能力还能见效吗?

      盛南玺依旧仰躺在床边上,脖颈舒展,毫无防备。他看着走近的何叙欢,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满是依赖。

      “别动。”

      何叙欢的声音很冷,话音未落,就握住了袖中的那把手术刀,手腕猛然发力——

      锋利的刀刃精准划破颈部肌肤,深深切入了血管!

      噗——

      血液瞬间冲破创口,呈喷射状汹涌而出。猩红的血柱喷射,转瞬之间就晕开了大片刺目的血色,浓厚的血腥味瞬间席卷了整间诊疗室。何叙欢的身上也都被溅上了血,滚烫,带着一种令人恶心的黏腻。

      颈动脉被割裂带来的是摧枯拉朽般的剧痛,前一秒还面带温顺的盛南玺,身体猛地变成了一张绷紧的弯弓。极致的疼痛顺着神经蔓延到全身,他瞳孔骤缩,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嘶吼声回荡在狭小的诊疗室里,震得人耳膜发麻。

      封闭的房间,冰冷的器械,突如其来的刺痛,喷涌的血液........

      “不要——!!你们别碰我!!!”

      他疯狂地扭动身躯,被束缚的手腕和脚踝拼命挣扎,牢固的金属扣环被拉扯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剧烈声响。他的伤口仍然在喷涌血液,每一次挣扎都会牵扯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可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早已盖过了一切。

      他的体内爆发出了非人的蛮力,只听“啪”的几声脆响,束缚四肢的金属扣环竟然尽数断裂!

      失去禁锢的身体猛地抬起,盛南玺几乎是在挣脱束缚的瞬间就从治疗床上弹身而起。脖颈的伤口仍然在源源不断地出血,血液染红了他大半个身子,可他好像不受丝毫影响般,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何叙欢,周身都翻涌着失控的戾气。

      在他眼中,眼前的人哪里还是什么温柔的医生,而是最残酷的施暴者。

      何叙欢已经被盛南玺惊呆了,她看着还能自己站在地面上的盛南玺,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面。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能有人再被割断颈动脉之后还能站起来?!这根本就不是人类,这是怪物,彻头彻尾的怪物!!

      盛南玺大步逼近,几步就站在何叙欢面前,一把扣住了她的双腕,力道如同铁钳,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他的呼吸粗重,口鼻间全是血腥味,眸中全是痛苦与暴怒,嘶哑的质问混着喘息砸下来:“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伤害我——就连你也一样吗?!”

      门外很快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咚咚”的撞击声越来越重,狱警的呼喊声隔着厚重的铁门传进来:“刘医生!里面出事了吗?快回话!听到请回答!”

      门早已被何叙欢从里面反锁了,狱警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破门。

      何叙欢看着眼前的盛南玺,手腕上传来的痛感抵不过心里的寒冷。她很清楚盛南玺此时已经失去了所有理智,再僵持下去自己必然会被重伤,甚至殒命于此——她不想这样!就算眼前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计划失败,但她也不想承担这样的后果!她可以接受每一种死法,但唯独接受不了被盛南玺杀死!不能接受!!

      求生的本能顿时压倒了一切顾虑和厌恶。千钧一发之际,何叙欢迎着盛南玺赤红的双眼,猛地踮起脚尖,主动靠近,生硬地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没有半分柔情,只是简单的瞬间贴合。

      唇瓣接触的刹那,盛南玺所有的动作,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扣着何叙欢手腕的力道骤然松弛,他瞪大双眼,脸上的暴怒与疯狂尽数僵住。□□的剧痛还清晰可感,可心口那股翻涌的戾气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吻搅得支离破碎。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好像陷入了茫然,连不断流血的伤口都仿佛被暂时遗忘。

      何叙欢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奋力抽回自己的手腕,踉跄着与盛南玺拉开距离,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她抬手,下意识地擦了擦自己的唇角,口腔中弥漫的血腥味让她胃里一阵剧烈翻涌。何叙欢强压下心底的恶心,尽量让语气放得平稳:“.........盛南玺,醒一醒,冷静下来。”

      盛南玺缓缓回过神,他看着自己浑身的鲜血,又望向断裂的金属束缚环,最后目光落在地板上那把还沾着血迹的手术刀上。他眼中的血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悲伤,还有深入骨髓的凄凉。

      “你.......要杀我。”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哀伤。

      何叙欢没有作答,此刻任何解释都毫无意义。她快步走到门边,转动门锁,同时朝着门外高声道:“只是病人突发创伤应激,已经安抚完毕,不用破门!”

      铁门开启,两名狱警鱼贯而入。当看到满地的血迹,崩坏的束缚环,还有盛南玺脖颈处还在流血的伤口时,两人脸色骤变,立刻上前准备控制犯人。

      “先带他去治疗室处理伤口。”何叙欢抢先开口,“他只是旧创发作,暂时没有攻击性。”

      狱警虽满心疑虑,但碍于何叙欢的身份,只能听从安排,架起状态低迷的盛南玺向外走去。

      路过何叙欢身侧时,盛南玺深深看了她一眼。那道目光混杂着痛苦与不解,还有一丝藏在深处的偏执。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再开口,任由狱警押送着离开。

      诊疗室再度归于安静。

      何叙欢看着地面上和自己身上大片的血污,缓缓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正常人类遭遇颈动脉被割裂的创伤,短短数十秒就会陷入失血性休克,数分钟内便会死亡。可盛南玺不仅扛住了致命重创,还爆发出巨力挣脱了束缚,仅仅片刻之后,伤口的喷射状出血就明显减缓。他那诡异的自愈能力,正在飞速发挥作用。

      她能想到的最后的,最鱼死网破的计划,彻底失败。

      白炽光的光芒惨白刺眼,何叙欢望着满地狼藉。十二年的复仇执念此刻正被无力感渐渐吞噬。前路漆黑一片,她竟不知道自己还能找到什么办法去了结这段血海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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