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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金镜圆缺(五) 夜色深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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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巴图尔阔步走向议事的营帐,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冷硬。亲卫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跟着,抬起眼偷偷看巴图尔——巴图尔一向是喜怒形于色的,看来是刚才和夫人闹不愉快了。正当亲卫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劝巴图尔放心时,后者突然开口说话了。
“哈丹。”巴图尔沉声道,“宋岭,这个人你可曾听说过。”
哈丹一怔,摸着下巴想了想:“好熟悉的名字......是荣朝的一位军官吧?臣听闻他十六岁就带兵击退了北夏骑兵,也算是荣朝为数不多会打仗的人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问道,“王子殿下,是宋岭有什么动静吗?难道要向我们开战?”
巴图尔抿了抿唇:“我打退北夏骑兵是十五岁。”
哈丹:“......什么?”
巴图尔:“没什么。”
哈丹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
议事大帐内,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博罗特立在帐中,手里捧着军报:“殿下,北夏骑兵突然绕过克鲁伦河防线,偷袭了我们西边的牧场,抢走了三百余头牛羊,还伤了二十多个牧民,如今正往哈拉哈河方向撤退,显然是早有预谋。”
帐内的几位那颜纷纷低语,面露愠色。巴图尔垂眸看着案上的羊皮地图,指节在哈拉哈河的位置重重敲了敲,眼底神色冷冽。
“点齐五千轻骑,随我追。”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北夏屡次挑衅,真当我蒙古无人不成?这次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让周边各部都知道,我蒙古的草场不是谁都能碰的。”
“殿下!”博罗特上前一步,“哈拉哈河地势复杂,北夏恐有埋伏,您一人前往老臣实在是放心不下。”
几位那颜们也七嘴八舌起来,都表示想跟着巴图尔一起去追。
“不必了,只我一人就好。”巴图尔道,“若北夏预谋声东击西,我们都去了哈拉哈河,万一他们偷袭本营,那便是无人防守。你们都负责在此留守,护好本营的安全。”
他转头看向哈丹,道:“哈丹,你也留守。尤其是内帐的夫人,不许任何人惊扰,每日的膳食与汤药都要经你的手,知道吗?”
哈丹躬身应下:“属下尊令。”
巴图尔又叮嘱了几句军务,便不再多言,转身掀帘而出,侍卫已经牵来了他的战马。他翻身上马,白色的战马嘶鸣一声,向王宫外飞驰而去。
孟锦疏是在睡醒后才知道巴图尔领兵出征的消息的。其格端着洗漱的银盆进来,柔声告诉她巴图尔昨晚带着五千骑兵去了哈拉哈河追击北夏。听到这个消息时,孟锦疏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巴图尔去打仗,她正好能自在几天,本是应该高兴的。但一想起他的不告而别,那份刚涌上来的喜悦就又被磨灭了。
她还记得宋岭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她几乎把眼泪都哭干,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就怕宋岭有去无回。长大了之后,面对这样的场面她从容了些,但心里还是止不住地担忧。
虽然她和巴图尔之间有矛盾,但她还是希望巴图尔能顺利归来。
巴图尔走后不久,便下起了大雪。
雪天天寒不宜外出,孟锦疏的日子过得越发安静。每日晨起,先是喝一碗御医熬的汤药,然后便坐在帐中,要么对着窗外的风景发呆,要么拿起纸笔在宣纸上画江南的荷塘和临安的宫墙。只是画笔落下,却总也画不出往日的鲜活。后来她也慢慢不画了,每天大半的日子都是坐在窗前眺望远方。
月袖看着她日渐沉默的模样,心里着急,于是每天变着法子哄她开心。要么跟她说些宫里的旧事,要么就跟其格一起做些奶皮子,奶酪给她尝。可孟锦疏大多时候只是淡淡应着,尝一口便放下,眼里带着几分化不开的哀愁。
而营中的气氛,也因巴图尔的出征变得有些微妙。虽有哈丹严格守着,可依旧有不少人私下议论,说孟锦疏是个灾星,刚嫁过来就一病不起,还让王子殿下分心。如今殿下出征,怕是会受影响。这些话虽不敢当着孟锦疏的面说,却还是像风一样飘进了内帐。
那日,孟锦疏让月袖陪着去营外的草场走走。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厚厚的积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牛羊在雪地里啃着枯草,几个蒙古妇人坐在毡包外,一边搓着羊毛,一边说着蒙语。她们看见了不远处的孟锦疏,纷纷停下了话头,目光里带着几分疏离和打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孟锦疏只当没看见,依旧慢慢走着,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走到一处土坡上,望着临安的方向,但目光所及却只有茫茫的白雪。
“公主,我们回去吧,这里风大,还有.......”月袖瞟了那群蒙古妇人一眼,小声道,“那些人的目光也怪得很。”
孟锦疏摇了摇头,轻声道:“好几日未曾出帐,我想再多待一会儿。”
她在这里站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似乎想从那绵延千里的雪色中看到什么似的。最后月袖实在看不下去,强行扶她回了帐。夜里,孟锦疏便发起了低烧,虽不如上次严重,却也让人心惊。
哈丹得知消息后,连夜请来了御医,直到确认孟锦疏无大碍,才松了口气。他谨遵巴图尔的嘱咐,每日亲自送来膳食与汤药,不许任何人靠近内帐。可那些流言蜚语却依旧止不住。
有蒙古士兵说,王妃是在诅咒殿下打败仗,不然怎会接连生病。还有人说,一定是荣朝偷偷与北夏勾结,不然北夏怎会在王子刚新婚就偷袭牧场。这些话传到哈丹耳里,他当即下令将私下议论的士兵各打二十军棍。可越是如此,流言就越传越盛。前线的军报迟迟未至,营里的气氛也越发压抑。
孟锦疏听了这些流言,只觉得万分可笑,也懒得解释。说到底,她是荣朝的公主,在这蒙古本就是异类。若是他们执意要把自己当做战败的托辞,只能说明这个部族的无能。还有,明明前线战报还未至,凭什么觉得巴图尔一定会失败呢。
两日后的清晨。
孟锦疏睡得不安稳,一早就被帐外一阵急促却有序的脚步声惊醒。她撑着身子坐起,头还有些昏沉。昨夜低烧刚退,她嗓子里像堵了团棉絮干得发疼。其格端着温水进来,见孟锦疏醒了,连忙上前扶她:“夫人,您醒了,快喝口水润润嗓子。”
孟锦疏抿了口温水,目光扫过帐门:“外面是什么动静?”
“是哈丹大人在整队。”其格低声道,“昨夜收到了前线的传信,殿下的骑兵在哈拉哈河附近追上了北夏残部,只是还没传来交战的结果。哈丹大人怕北夏偷袭本营,一早就让亲卫营加强了巡逻。”
孟锦疏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病很快就完全养好了。这些日子流言蜚语颇多,她又时常卧病在床,多亏了哈丹的帮助才能安心养病。虽然知道哈丹只是听命于巴图尔,但孟锦疏还是想表达一下感谢,于是就照着蒙古的纹饰绣了个小荷包。正逢这日天气正好,她想亲自给哈丹把荷包送过去。
她跟其格一起来到了哈丹的营帐。营帐外的守卫见是她,于是并未阻拦。孟锦疏刚要掀帘而入,帐内传来的争执声却让她顿住了脚步。
“去!为什么不去?北夏人简直无法无天!我们若不去,王子殿下他们要怎么办?”
“可王子殿下有令,让我们留守本营!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补齐被抢走的粮草,不是讨论出不出兵!博尔,昨天你不是派人去向各部借粮了吗,结果怎么样?”
“......在下派了三拨人去各部借粮,可那些那颜各个推三阻四,都说冬日草场贫瘠,自家的存粮也不够,都不肯松口。”
“这些老糊涂!”哈丹的声音带着愤怒,“与北夏交战是全族上下的大事,他们一个两个既不出粮也不出力,就只会等着坐享其成!”
帐内陷入一阵沉默,唯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隐约飘出。孟锦疏站在帐外,眉头紧皱——她一向认为蒙古兵强马壮,但没想到他们也会陷入这样的窘境。她想起宋岭曾跟她谈起过,荣朝前线缺粮时,将士们每天只能喝像水一样稀的米汤,情况更严重时,阵地几里之内的树皮都被他们扒光了。她听到宋岭说这些话,眼里忍不住涌出泪水,但宋岭却好像不在乎,只是一心坚定着要打胜仗。
她远嫁至此的初衷便是为了荣朝太平,若是蒙古因粮草不济败于北夏,北夏铁骑定会顺势南下,荣朝的江南故土危在旦夕。
孟锦疏突然想起了自己的陪嫁,除了那些金饰物件,还有赵玉柔藏在暗格里的那些银票。蒙古王室的用品在这里很平常,但在荣朝,都是只有贵族和王室才用得起的。而在这蒙古,汉族王室的东西同样也极其珍贵。如果用自己陪嫁的一部分去跟那些蒙古贵族交换,说不定可以解燃眉之急。
但就在她认真思考着的时候,内心里的另一个声音突然又涌上来——她凭什么用自己的陪嫁去解蒙古的燃眉之急?蒙古战败与否,又与她何干?若北夏真能攻破蒙古,荣朝只会坐享渔翁之利,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进退两难。
而且,之前和巴图尔的争执还历历在目。他那句“平定长江以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让她辗转难眠。
帐内的讨论还在继续,博尔的声音带着难掩的焦灼:“不然我们去求老可汗,他一定能说动那些顽固的那颜——”
“那更行不通!老可汗病重的消息只有我们兄弟几个知道,若是让其他那颜知道老可汗已经时日无多,那王子殿下不在本营的时候他们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
“那.....还能怎么办?”
帐内传来哈丹沉重的叹息:“我把我的私库打开,先凑些粮草送到前线,能撑一日是一日,不能让王子殿下和兄弟们饿着肚子打仗。”
“前段时间安置流离失所的牧民也是开了您的私库,哪里还剩下多少余粮?——这次换我来!”
“带上我一个!王子殿下是为了我们的安全才亲自领兵出征,决不能辜负王子殿下的心意!”
孟锦疏的心猛地一颤。帐内将士们的年纪都不大,他们也有自己的父母家人要赡养,却愿意为了前线掏空私库——即使这场仗的结果是未知数。而自己握着能解燃眉之急的嫁妆,却还在为一己之私而纠结。她想起赵玉柔为她准备嫁妆时,告诉她的话。
母亲说,这些不仅是嫁妆,更是她的底气,是荣朝的退路。若有一日,她能凭此护住想护的人,就不算辜负这份嘱托。
护住想护的人,护住荣朝的安宁。
孟锦疏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犹豫逐渐散去,只剩一片坚定。她抬手,掀开了帐帘。
帐内的几人闻声回头,见她来了都有些怔愣。哈丹率先反应过来,俯身行礼:“王妃娘娘,您怎么来了?”
孟锦疏走上前,将荷包递到哈丹面前,声音平静:“哈丹殿下,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顾,小小荷包,不成敬意。另外,我有要事与你商议,关于前线粮草的事。”
哈丹接过荷包,有些疑惑地看向她。孟锦疏迎上他的目光,继续说道:“我有一批陪嫁,其中不乏荣朝皇室珍品与银票,想来在各部那颜眼中也有些价值。我愿拿出这些与他们交换粮草,解前线燃眉之急。”
帐内瞬间陷入寂静,博尔等人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哈丹更是惊得瞪大眼睛:“王妃娘娘,这.....这万分不可!我虽是粗人,也晓得陪嫁是女子安身立命之本,您怎能轻易拿出?”
“安身立命之本,从来不是这些身外之物。”孟锦疏摇了摇头,“我远嫁至此,所求不过两国安宁。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我怎能坐视不理?那些嫁妆若能换得粮草,换得将士们温饱。换得荣朝与蒙古的太平,那便值了。”
她顿了顿,想起自己之前与巴图尔的僵局,补充道:“此事不必告知王子殿下,是我自愿为之。烦请哈丹殿下代为周旋,尽快将粮草凑齐送往前线。”
哈丹看着孟锦疏眼中的坚定,又看了看手中绣着卷草纹的荷包,心中涌起一股敬佩。他郑重地躬身行礼:“王妃娘娘深明大义,哈丹定不辱使命!我这就派人联络各部,以最快的速度凑齐粮草!”
孟锦疏微微颔首,转身向帐外走去。帐帘开合间,草原的风拂过脸颊,似乎变得不像从前那般冰冷。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回到自己的营帐,月袖见她神色舒展,忍不住笑着打趣:“公主,这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呀?”
孟锦疏笑而不语,只是走到床边坐下,望着远处连绵的草原。阳光正好,洒在草地上泛着金色的光芒。她在心中默念道,父皇,母后,宋岭,愿这微薄之力,能护得一方安宁。
只是,她与巴图尔之间的那道鸿沟,又该如何跨越?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压了下去。眼下,粮草要紧,前线的安危更紧。至于那些儿女情长,家国立场的纠葛,或许总有云开雾散的一天。
不多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其格气喘吁吁地进来禀报:“夫人,哈丹殿下派人来说,各部那颜听闻是您的陪嫁相换,已有几位松口,愿意拿出存粮!”
孟锦疏眼里闪过一丝欣喜,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她知道,这场粮草之争总算有了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