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夜谈》未蓝Q

41、隐没青绿（十六） 江暮霭是被

　　江暮霭是被一个东西戳醒的，在睡梦中她清楚的感觉到有人拿着柴房里的细干柴在戳她的脸颊。她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睛，然后看见了一张女人的脸。

　　那女人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留着一头柔顺的黑长直发，眉眼很精致，身上裹了件红色的棉袄。江暮霭看见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感觉她跟温楚淮长得好像。她还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觉，直到那个女人开口说话，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你睡醒啦？”女人笑眯眯地问她。

　　江暮霭连滚带爬地退到了离女人最远的角落，要不是现在外面天光大亮，她真的会直接被吓晕过去。她伸手指着女人的脸，声音颤抖：“你你你，你是谁？你是怎么进来的？”

　　女人有些惊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现在是白天，你能看见我？”

　　江暮霭怒道：“你这么一个大活人杵在那里我怎么可能看不见！”

　　女人脸上出现一丝讶异，她缓缓起身，用一种奇特的方式“走”了过来。不，说是“飘”过来更恰当一些。江暮霭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鬼不都是大晚上出来吓人吗，怎么还有白天出来的鬼，还能跟人聊天的！那女人凑到江暮霭身边，在她身上闻了闻：“嗯，你身上确实有一股特别的味道。”

　　江暮霭一把推开她：“你离我远一点！别缠着我！”

　　女人的表情上显出一丝委屈。她瘪了瘪嘴，慢慢飘到了一个离江暮霭远一点的位置。江暮霭伸手，狠狠地在自己的胳膊上掐了一把，然后给自己疼得龇牙咧嘴，才确定了自己不是在做梦。她就这样跟那个女人在柴房的对顶角大眼瞪小眼，最后是江暮霭先忍不住了：“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女人直言不讳，“我叫宋采薇，你呢？”

　　“你.......”江暮霭感觉自己二十多年建立起的世界观都在自己眼前崩塌了。她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真的遇见鬼，而且这所谓的鬼还会跟自己交流，而且除了不是活着的之外，感觉跟普通人的差别也不太大。她犹豫了半天，接着问道：“那你是怎么死的？”

　　“我.......”女人顿了顿，“嗯，是难产。”

　　江暮霭的大脑嗡地一声，她一下就想起了之前温楚淮口中那个难产而死，怨气过大纠缠不休的母亲，再加上面前人和温楚淮过于相似的外貌，几乎能肯定这个叫宋采薇的人就是温楚淮的生母。这个世界上原来真的有鬼神？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

　　她朝宋采薇的方向走了两步：“采薇，你知道从这里出去的方法吗？”

　　宋采薇愣了愣，有些尴尬地摇摇头：“我出不去，我一直被困在这里，因为这里是我生产的地方。”

　　江暮霭一怔，她环顾着这个又小又破的柴房，心里涌上一阵难言的酸楚。

　　“你昨天晚上流血了吗？”宋采薇突然问道。

　　江暮霭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转头看向门口，发现之前还浸着温楚淮血液的那一小块地面已经变得很干净，完全看不出之前上面有过血。她抿了抿唇，实话实说道：“昨天，温楚淮在这里流了血。”

　　宋采薇一下呆住了。她呆了好半天，才愣愣地说道：“原来是这样。温楚淮是谁？因为有他的血，我现在才能醒过来。”

　　江暮霭迟疑着，最后还是说出了口：“如果我没想错，他应该是你的孩子。”

　　这下宋采薇发呆的时间更久了。直到江暮霭走到了她身边，她才猛地回过神，扬起了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抱歉，我睡了太久，有好多事都不知道呢。”

　　江暮霭随手捡起刚才宋采薇用来戳自己脸颊的干柴，无聊地在地上画着圈圈：“反正在这里被关着也出不去，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我知无不答。”

　　听了这话，宋采薇的话匣子一下子就被打开了，她凑到江暮霭旁边，抑制不住声音里的激动：“真的吗？那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还有还有，你为什么到这里来？还有那个温楚淮的事........”

　　江暮霭深吸一口气，虽然这些事情她很不想再回忆了，但是跟人说说话总比一个人待着强。

　　“我叫江暮霭。”江暮霭用干柴在地上画下自己的名字，“之前是个演员。运气不好，捧我的金主死了，我也没了工作，还被他的小老婆抢劫，身上没什么钱了。经纪人骗我说有个乡村振兴的综艺邀请我参加，结果转头就五十万块把我卖给赵成了。”

　　听到“赵成”这两个字时，宋采薇的呼吸微微一窒。

　　江暮霭简略地说：“赵成买我是想让我给温楚淮生个孩子。我不想生，昨天把温楚淮捅伤了想跑，结果最后还是没成功。还有那个温楚淮，小时候赵成就把他送出村了，他在城里长大的，现在回来当村支书。”

　　宋采薇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江暮霭转过头看她：“那你呢？”

　　宋采薇的眼神里浮现出一丝哀伤。

　　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彼时她大学即将毕业，已经拿到了某知名公司的入职申请。年三十的晚上，马上就要到新的一年，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换上了那件新买的红色夹袄。家人凑在一起想放炮，但家里的火柴盒里却只剩下零星的几根火柴。

　　她自告奋勇地上了街。那时候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还很少，大家都在家里过年，街上的行人也寥寥无几。最后，她在一个摆摊卖杂货的老爷爷面前蹲下了身。拿起的那盒火柴有奇怪的香气，她下意识地拿起火柴放在鼻子下嗅，然后就马上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到了这个偏僻破旧的山村。

　　她骂过，哭过，逃过，但从来没有成功过。等待她的只是更重的巴掌和更深的侵犯。最后赵成在又一次把她从山路上拖下来的时候，直接用木棍打断了她一条左腿，又把她锁进了柴房里。生不如死的日子，她就这么过了一年多，最后麻木地看着自己的肚子一点点膨胀起来。

　　她记得她生产的时候是冬天，就在这个又小又破的柴房里，身上裹着那件已经发黑的红色夹袄。流了好多血，痛得快死掉了，她记得接生婆问赵成保大还是保小，末了还加了一句肚子里的是男孩。当她看着接生婆拿着一把大剪刀向她走过来的时候，她也知道了赵成的答案。

　　就这样死了也好，死了的话，就不用再受苦了吧。

　　但是好不甘心。

　　为什么坏人还没有受到惩罚呢。

　　听完宋采薇过去的经历后，江暮霭也愣了很久，反应过来之后，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愤怒。对啊，她也不甘心，为什么每次受伤害的都只有她们，而坏人依旧活得好好的？如果照这样下去，自己的结局肯定也会和宋采薇无异。她不甘心，一点都不。

　　可是怎么逃呢？所有的方法基本上全试过了，结果全部是失败的。不过.......

　　凡人的规则管不了这深山里的罪恶，那如果是用鬼神的力量呢？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之前她从来不信鬼神之说，可现在这却成了她唯一的出路。杀了赵成，杀了李泽李悦，杀了所有伤害过她的人。自己在这世上早就没什么牵挂了，只要能报仇，只要能从这里逃出去，她不在乎自己变成什么。就算变成厉鬼，被永远困在这里，她也认了。

　　她突然又想起了村委会着火的那天。

　　那次自己同样也是万分绝望，在走投无路下开始祈祷，结果门真的就自己弹开了。从小到大她都没生过什么大病，有什么伤口也是睡一觉起来就能愈合个差不多。还有，自己竟然能看见宋采薇的鬼魂，还能跟她如常交流。江暮霭觉得，可能自己的体内，也有什么不一般的东西。

　　可是她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利用。伤口愈合得快又怎样，她的力气还是不够大，反应速度还是不够快，正面对上温楚淮和赵成，她根本就打不过。江暮霭有些懊恼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宋采薇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你怎么了？”

　　“我在想该怎么逃出去。”江暮霭闷闷地道。

　　于是宋采薇也陷入了冥思苦想中。

　　正当两人绞尽脑汁时，柴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了。赵成走进来，往地下放了碗粥和一个馒头，皱着眉看江暮霭：“快吃了。”

　　江暮霭下意识地看向宋采薇，发现宋采薇的表情变得十分狰狞。她几乎是瞬移到赵成身边，伸手想抓他的脖子，手却直接从赵成的脖子里穿了过去——她碰不到赵成。可能是看到了江暮霭有些不寻常的表情变化，赵成眉头皱得更紧：“你别装疯卖傻的。要不是楚淮求我，我早就打断你的腿了。”

　　江暮霭一怔：“温楚淮他.......”

　　赵成冷笑了一声：“他没事，过几天就能恢复了。”

　　木门碰地一声被关上，然后是落锁的声音。宋采薇龇牙咧嘴地伸着胳膊想往外够，但怎么也出不去。她挫败地飘回来，想拿起地上的碗，结果还是拿不到。江暮霭走过去，拿起馒头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道：“看来你碰不到现实里的东西？”

　　宋采薇走到柴堆旁边，顺利拿起了一块柴：“好像只是碰不到柴房以外的东西。”

　　江暮霭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听温楚淮说，赵成找了个什么道士画咒，才把你封印在了这里。虽然听着挺邪乎的........但是不是只要破坏了那个咒，你就能从这里出去了？”

　　宋采薇挠了挠头：“在你醒之前我找遍了整个柴房，也没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诶。”

　　两人又开始绞尽脑汁起来。

　　正当江暮霭一边啃馒头一边努力地想逃生方法时，她突然看见一双脚出现了自己面前。不，详细来说，那是一双穿着靴子的脚。

　　江暮霭有些茫然地缓缓抬起头。

　　面前的男人穿着一袭月白交领长衫，腰间系着一块墨玉玉佩，颈上挂着串了两块玉石的坠子。他身形清瘦挺拔，黑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瞳仁幽黑，五官好看得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人。他的皮肤很白，透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在这破败的柴房里，这个人精致得有些格格不入。

　　江暮霭和宋采薇同时被吓得发出了一声尖叫，江暮霭甚至吓得把手里的馒头都扔了。孟清阑皱了皱眉，俯下身把滚落在自己脚边的馒头捡起来，想还给江暮霭，结果抬头一看，江暮霭和宋采薇已经缩到了离自己很远的位置。

　　江暮霭感觉自己快崩溃了，她甚至怀疑这一切都是自己被关在柴房里太久而产生的幻觉，怎么能在一天之内连着遇到两个非人生物？宋采薇胆子比她还小，吓得直往她身后缩。江暮霭咬了咬牙，随手捡起一根比较长的木柴，指着孟清阑，厉声道：“你是谁？！”

　　“我姓孟。”孟清阑把手里的馒头扔了过去。江暮霭明明没有伸手去接，但她眼睁睁地看着那馒头在半空中改变了正常的抛物线轨迹，直直落进了她空着的另一只手里。江暮霭都呆住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江暮霭，我知道你该怎么逃出现在的困境。”孟清阑直视着江暮霭的眼睛，语气平淡，“需要我告诉你吗？”

　　江暮霭浑身都微微颤抖着，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村委会着火那天，救我的人是你吗？”

　　孟清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江暮霭咬着牙：“我想救这个村子里所有被拐卖的女人，还想带采薇一起出去，我该怎么做？”

　　孟清阑的嘴角弯了弯：“你觉得自己有能力成为所有人的救世主？”

　　江暮霭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但还是坚定道：“我能看见采薇，也能看见你，说明我与普通的人类不一样。上天给予了我这份能力，那这件事我就一定要做。总要有人去做。”

　　孟清阑的眼底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他垂眸，感觉到了自己胸口坠着的其中一块玉石在微微发烫。

　　“只有一个办法。”孟清阑淡道，“你需要借助她的力量。正常人是看不见鬼魂的，等解开咒术之后，她就可以触碰到现实世界的物品。你可以在她的帮助下逃出去，也可以利用她的力量复仇。”

　　江暮霭看了眼宋采薇，宋采薇的眼里也都是慌乱。江暮霭抿了抿唇：“怎么解开咒术？”

　　“她的存在跟我们不一样。”孟清阑伸出手指了指宋采薇，“怨气再大的鬼魂，死后七年肯定也会进入轮回转世的，但她却被那个道士的咒术困了这么多年。这个咒术的破解方法，就是你把温楚淮吃掉。”

　　宋采薇浑身一震：“什，什么........”

　　“因为生了他你才会死亡，那吃掉他你才能重生，这很正常。”孟清阑语调平缓，“你现在能出现在这里不就是因为吸收了他的一点血液吗？但那点血液不够你恢复力量。不过，吃了他之后，你就没有办法再入轮回了，必须一直以现在的样子活下去。”

　　江暮霭在一边听着，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旁边的宋采薇更是浑身颤抖：“那，那如果我不吃他呢？”

　　“不吃他的话，那就要在这里困着，等咒术的效果慢慢减弱，等效果完全消除了，就可以入轮回了。”孟清阑歪着头想了想，“不过我也不知道要等多久，可能最少要几百年吧。你等得起，可旁边这位人类之身等不起。”

　　说着，孟清阑把目光放在了江暮霭身上：“这个选择要由你来做。因为她现在触碰不到人类，如果要吃了温楚淮，只能你先把他杀死。人死了之后，她就可以吃了。”

　　江暮霭呆愣道：“我.......该怎么杀他？”

　　“每个人都有杀人的能力，只是很少有人具备杀人的决心。”孟清阑扫了她一眼，“昨天晚上你没有下死手。要是你真的下定决心要杀他，他不可能现在还活着。”

　　江暮霭的脸色有些发白。

　　“我先走了，剩下的时间，就留给你慢慢考虑。再见。”

　　话音刚落，孟清阑的身影就从柴房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