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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隐没青绿(十四) 温楚淮给房 ...

  •   温楚淮给房门上锁的时候,只觉得手指万分沉重。他咬了咬牙,强压下心头的异样,还是把那扇房门锁上了。他转过身想回房,却被站在大厅里的赵成吓了一跳。

      “这么晚了,你还不睡?”温楚淮随口问道。

      “你们动静太大,吵醒我了。”赵成打了个哈欠,“我就说你当时不应该陪她整这么一出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一开始就该跟她坦白,现在也不至于闹得这么难看。”

      “是我想闹得这么难看的吗?”温楚淮拧起眉头,“我的计划本来好好的,可以让她一点都不会反抗就心甘情愿地怀我的孩子,结果现在呢,那个村长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非要这么针对我,那我还能怎样?早知道我就不该来这里!”

      赵成怔了怔,语气一下子就放软了:“楚,楚淮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那个,今天晚上你不跟她一起.......?”

      “跟她一起什么?现在进去,她非得咬死我不可。”温楚淮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赵成哑口无言,只能看着温楚淮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这个晚上,温楚淮同样也是彻夜难眠。

      他的童年,有深山的雾气,有福利院的消毒水味,还有藏在骨血里的惶恐。

      他记事早,却记不清母亲的模样。赵成很少提起母亲,只有在醉酒后,会对着后山的方向喃喃自语。六岁之前,他和赵成住在村子里最偏的土坯房里。屋子漏风,冬天要裹着两层破旧的棉袄才能睡着。赵成白天要上山砍柴,下地种粮,晚上就坐在炕边看着他,眼神复杂——有疼惜,有愧疚,甚至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恐。他总是在夜里被赵成的噩梦惊醒,赵成会猛地坐起来,双手乱抓,嘴里喊着“别找我”“对不起”之类的话,冷汗把单薄的被褥浸得透湿。

      也是从那个时候,温楚淮意识到,自己的长相可能很像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

      他从小就比别的孩子弱,一场风寒就能拖半个月,爬两步山路就气喘吁吁。村里的人都不让自家小孩跟他一起玩,说他被他娘的怨气缠上,谁靠近谁就没有好果子吃。他不敢跟村子里的孩子玩,只能缩在屋门口,看着远处的群山发呆。

      这些山好大,好高,足以挡住所有人的前路。

      转折发生在他六岁那年的冬天。一场大雪封了山,他发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胡言乱语。赵成抱着他,走了一天一夜的山路,去县里找医生。山路滑,他记得赵成摔了好几跤,到最后鞋也丢了,一只脚被冻得通红。赵成带着他走过县里的街道时,突然被一个撑着算卦摊子的老头叫住了。那老头说,你这孩子不是单纯的生病,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要是想化解,得让他去家里看看。

      后来老头就跟着他们来了村子,老头只进屋看了一眼,就看出是他母亲的怨气太重。老头在家里的柴房画了奇怪的法阵,烧了符纸,烟雾缭绕中,说要把他母亲的鬼魂锁在这里。还说他必须远离这个村子,越远越好,否则活不过成年。赵成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抖得像筛糠,最后咬着牙点了点头。

      那之后没几天,赵成就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他仅有的几件衣服,还有一把破旧的小匕首,说是让他防身。赵成带着他,走了两天两夜的路才走出大山。他记不清自己摔了多少跤,只记得赵成的手一直紧紧牵着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皮肤传来,是他唯一的支撑。

      福利院的日子是单调的。不过,自从离开了那个村子,他的身体状况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本来比同龄孩子都低半头的他,竟然一下长得比他们都高了一头。后来他被一对夫妇收养,那对夫妇给了他新的名字“温楚淮”,给了他温暖的家,让他能像正常孩子一样上学读书。可他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空的,是属于那个深山里的土坯房,属于那个愚昧木讷的父亲,属于那个他从未谋面的母亲。

      养父母的条件也就是一般靠上的水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他们却都一样的势利,强硬地要求温楚淮必须一直优秀。毕竟不是亲生骨肉,每次温楚淮考试没考好的时候,他们是真的会下狠手打人,到最后他不敢再失误,更不敢再犯错。他们不许温楚淮谈恋爱,理由是“那些早恋的女孩子都乱七八糟”,却在知道有一个高干的女儿在大学追求温楚淮的时候,脸都笑开了花,恨不得马上就给他们两个办订婚宴。

      温楚淮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刘夏,跟她谈恋爱更像是一场妥协。父母的劝说,舍友的调侃,无休止的“骚扰”,都让他厌烦至极。如果同意就能结束这一切麻烦的话,那就同意吧,因为拒绝只能带来更多的麻烦。

      可是他很快发现,自从自己和刘夏交往之后,自己的“仕途”立马变得顺风顺水起来。团推优的名额,优秀干部的称号,入党的机会,都像天降好运一般向他砸了过来。他知道是刘夏在背后帮他,就当是一场利益交换,他也要必须扮演好模范男友的角色。就连参加扶贫计划,也是刘夏的父亲帮他走了后门,让他没有考试就得到了下乡的机会。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自己下乡行程定下来后的第一个圣诞节。那天下了雪,商业街的灯光很明亮,刘夏牵着他的手在街上漫步,跟他说着自己构想的未来:“我爸爸已经同意了,等你下乡回来去政府任职,就给我们两个办订婚宴。你说到时候我穿哪条裙子呢.......”

      温楚淮在一旁听着,有些心不在焉。刘夏帮了他那么多,跟刘夏结婚是理所当然的。可为什么,心里会莫名地,涌上一丝反感呢。

      突然,商场外面镶嵌的LED大屏停止了播放合家欢的礼品宣传,开始播放了一则广告。屏幕上的女人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卷发,眉眼精致得不像真人。那是一条口红广告,她指尖捏着支鎏金管身的口红,在镜头前缓缓旋出膏体,冷调正红像淬了光的宝石。背景是极简的裸色幕布,只有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肩颈线条。她偏过头,对着镜头轻笑,眼尾的碎钻亮片随着动作闪着细碎的光,说着广告词的语气慵懒又勾人。

      屏幕下方弹出产品Logo和宣传语,大屏的光映在过往行人的脸上,不少人下意识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拍下画面,低声讨论着这抹让人一眼心动的正红。

      温楚淮的目光却是定在了屏幕上那代言人的名字上。广告已经进入尾声,她穿着一袭黑色丝绒长裙站在落地窗前,整个人都带着摄人心魄的光芒。

      “江暮霭”。

      直到刘夏有些不满地拉他,温楚淮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露出早已练习过很多遍的温柔笑容:“怎么了小夏?”

      “你刚才有没有听我说话?”刘夏有些不满地顺着他刚才目光的方向看过去,“这些破广告有什么好看的?”

      温楚淮转过头,发现刚才口红的广告已经播完了,大屏上又开始播合家欢的礼品广告。他把目光重新放到刘夏身上,安抚道:“我在听呢,我在听。”

      刘夏哼了一声,继续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

      温楚淮以为自己的人生会一直这样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直到他再次回到这个熟悉的山村,登上村委会的讲台,看见台下坐在赵成身边那个女人的那一瞬间。

      他没想到赵成为了那所谓的传宗接代能做到这个地步,但他无法否认,看到江暮霭的一瞬间,他的内心竟然先涌上了一丝庆幸,然后才是无尽的恐慌。江暮霭不是普通人,她是女明星,社会影响力巨大,要是警察发现她被拐卖,整个村子里的人都得遭殃。他去质问赵成,却得到的是江暮霭的经纪人亲手卖了她的回答。

      “你放心,我做事有分寸,绝对不会有人报警。”他还记得赵成靠在门边,粗声道,“再说,人是我买的,就算警察来了也是先抓我,跟你没有关系。”

      最后,温楚淮接受了。

      他知道这么做是错的,大错特错。但是他停不下来。一想到这个曾经只能在大屏上仰望的人现在完完全全属于了自己,他就忍不住激动得浑身颤抖。但是他也害怕,害怕如果被警察发现,自己之前十几年的努力就白费了。所以他自作聪明地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他让赵成隐瞒自己是他儿子的事实,自己则以一个普通的村支书身份接近江暮霭,赢得她的信任之后,再跟她发生关系,这样就不是强迫了。等到她怀孕了,自己再一走了之,把后续的事情都留给赵成。这样的话,赵成的目的实现,自己苦闷的下乡生活也多了点乐子。等回去之后就跟刘夏订婚,当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是,温楚淮很快就发现,自己瞒不住她了。更瞒不住的,是自己那颗早已不受控制的心。

      他原本以为,江暮霭不过是他派遣寂寞的工具,是满足赵成执念的棋子。他算计着她的脆弱,利用着她的信任,甚至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抽身离开的场景——等她怀了孕,他就以“工作调动”为由离开这个破村子,从此与这里的一切切割,回到他规划好的人生轨道上,娶刘夏,进体制,过按部就班的生活。

      可现实却偏偏差了轨。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她每一次对着他笑的时候,是她和自己一起认真工作的时候,是她认真回应自己告白的时候。这些瞬间像细密的针,一点点刺破他精心包裹的伪装,扎进他早已沉寂的心湖。他开始矛盾,开始痛苦。看到江暮霭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他会愧疚得彻夜难眠。想到自己迟早要离开,他会感到心脏一阵抽痛。他甚至痛恨起自己的身份,如果他不是赵成的儿子,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下乡干部,他是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欢她,光明正大地带她走?

      可是没有如果。

      他知道自己已经泥足深陷,那份最初带着算计的靠近,已经变质成了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喜欢。他一想到以后如果江暮霭真的怀上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立刻就要离开,她会抱着虚假的期望一天天在村子里苦熬,却永远等不到自己回来的那一天——一想到这个画面,他就心痛得喘不上气。

      比起这样,那还不如自己坦白所有的真相,从现在开始扮演一个坏人的角色,更妥当些。

      江暮霭整个晚上都没有睡着。她空洞地看着破旧的天花板,感觉心里就像被人掏了一个大洞。阳光从窗上木板的缝隙洒进来,房门也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温楚淮端着粥碗,在门口踟蹰了一会儿,才走进来,搬了把椅子在江暮霭床边坐下了。

      “吃点东西吧。”他开口,声音晦涩,“不然会脱水的。”

      江暮霭木然地看了他一眼,只是闭上了眼睛。她现在连辱骂温楚淮的力气都没有了。

      温楚淮抿了抿唇,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吹凉,然后递到了江暮霭唇边。江暮霭睁开眼睛看了看,有气无力地冷笑道:“你想做什么就直接来吧,何必装假好心。”

      “我没有假——”温楚淮咬了咬牙,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继续好言好语地劝道,“暮霭,不吃饭你身体会垮的,好歹吃一点,好吗?”

      江暮霭看了温楚淮一眼,然后张嘴把那勺粥喝了下去。温楚淮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感觉胳膊一湿——江暮霭把刚才的粥全部吐到了他身上。

      温热的粥液混着黏腻的触感浸透布料,贴在皮肤上又凉又腻。温楚淮在原地僵了一会儿,然后沉默地放下碗,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擦拭身上的污渍。

      江暮霭看他这幅模样,忍不住继续嘲讽道:“你不用假装担心我,不就是怕我饿死了没人给你生孩子吗?你要当坏人就当得彻底一点。装模作样,真是让人恶心。”

      “我让人恶心?”温楚淮突然伸出手,扳过江暮霭的下巴,逼她不得不直视自己,“那那天晚上想让我留下的你呢?饥不择食?”

      江暮霭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曾经那个温楚淮的形象已经完全在她面前崩塌,再也拼不起来一点。温楚淮可能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过分,一时呆愣在了原地。江暮霭缓了一会儿,然后扬起一个嘲讽的笑容:“我再饥不择食,也比你这种畜生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温楚淮猛地站起身,走了出去。

      江暮霭突然很想笑,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的愚蠢。这里就是地狱,每一个人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魔,她怎么就这么傻,偏偏信了最混蛋的那一个。

      她看向刚才温楚淮留下的粥,眼神闪过一丝动摇。或许不应该这么轻易放弃,以后基建队还会来,到时候自己还有逃跑的机会。实在不行就先假意顺从,骗取温楚淮和赵成的信任,然后悄悄偷走赵成的猎枪,自己上山。

      没错,机会有很多,她还不能放弃,绝对不能。

      晚上的时候赵成进了房间,看着江暮霭床边已经空掉的粥碗,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他蹲下身,开始给江暮霭解捆着手脚的绳子。江暮霭没反抗,只是装作麻木的样子,任由赵成解开绳子,然后把她扛进了浴室。

      “洗澡。”赵成简单扼要地说了两个字,然后就出去了。江暮霭看着那冒着热气的木桶,浑身确实黏腻得难受,于是就脱了衣服踏进去了。不过这次赵成并没有给她拿换洗的衣服,木桶里的水已经凉了,她只能先从里面出来,用毛巾裹住自己。

      正看着一旁的脏衣服犹豫的时候,浴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江暮霭看到了温楚淮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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