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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章:京阙秋深,稚子初长成
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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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三十五年,秋。
京华紫禁,金风扫苑,落叶满阶。上书房内书香沉敛,笔墨清寒,一室静谧,唯余窗外秋风穿棂,簌簌不绝,衬得深宫秋意愈发深沉寥落。
绵亿静立书案之前,纤瘦身形端得笔直。一支狼毫轻悬宣纸上方,久久未落,笔尖墨汁缓缓渗开,晕出一点浓黑,渐次铺展、蔓延,宛若一纸化不开的沉郁心事。
他伫立良久,纹丝不动,静得连身侧伺候的内侍,都以为垂髫稚子已然伏案小憩。
“阿哥。”太傅陈廷敬放轻步履,低声温唤,苍老声线破开满室沉寂,“课业时限已至,该收笔交卷了。”
案前稚子未有半分动静。
“阿哥?”陈廷敬再度轻唤,语气添了几分温和试探。
须臾,绵亿才缓缓抬眸,语声轻浅空灵,似随风而至,缥缈无依:“太傅,大理的秋,是何等光景?”
陈廷敬闻言,掌心微震,手中茶盏险些倾翻。
他年逾六五,历侍两朝,昔日亲教五阿哥永琪,如今又受托教养绵亿,纵观朝堂宗室子弟,从未见过这般沉静通透的稚童。这孩子眉眼得天独厚,承永琪之清俊,袭知画之温婉,眉目如画,偏偏眼底神色,与当年恣意张扬的五阿哥判若两人。
昔年永琪年少,眼底燃着烈烈星火,傲骨铮铮,热烈坦荡,不惧天规,不畏皇权,一身锋芒举世皆知。而眼前的绵亿,眸光似一潭幽泉,澄澈见底,却幽深无底,藏着远超七岁孩童的沉静与寂寥。
陈廷敬敛了心绪,轻置茶盏,缓步移至窗前,抬眸望向深宫肃秋,轻声娓娓道来:“大理秋光,不似京华萧瑟。彼方天穹澄澈胜蓝,流云纤白如棉,秋风不厉,裹挟满径桂香。洱海清波万顷,潮声细碎温柔,朝夕拍岸,岁岁安然。”
话音未落,他骤然顿住,回身凝望静立的绵亿,眼底藏着几分怜惜与疑惑:“阿哥素来潜心课业,今日何故忽然问及大理风物?”
绵亿垂首凝眸,视线落于宣纸之上。方才点滴墨晕,早已洇成拳大墨痕,浓黑沉凝,恰似一滴郁结经年、迟迟未落的清泪,落在素白纸间,刺目惊心。
“皇祖父自大理归京已有数日。”他语声轻轻,软糯中裹着一丝沉郁,“带回诸多物件,有滇地乳扇、陈年普洱,还有……一幅画。”
言罢,他垂手探入案下,小心翼翼取出一卷素色画轴,指尖轻捻,缓缓铺展。
画卷铺开,一隅苍山洱海、一方山野小院跃然纸上。一汪碧水澄澈,院中古茶盛放,素白繁花缀满枝桠,清雅绝尘。青衫男子立在花下,身姿疏朗,手提竹篮,篮中尽是新鲜草药,烟火温润。身后素衣女子俯身晒药,动作轻柔,两名稚女绕庭追逐,笑语嫣然,满院安然。
画卷边角,一行瘦金小字清俊疏朗,落笔从容:
苍山雪落,洱海月圆,余生有憾,却也圆满。——永琪于大理。
陈廷敬凝眸细看,目光落于字迹之上,眼底瞬间泛起湿热。
这笔迹他再熟悉不过。昔日五阿哥永琪笔墨,风骨不羁、清逸绝尘,冠绝紫禁,曾是乾隆最得意的御笔子弟,满朝文武皆以得其一纸墨宝为荣。
可如今,这曾经誉满京华的皇子墨字,不再题于御卷奏章、丹青雅作,反倒落于山野村居图上,遥遥赠予深宫之中,从未谋面的亲生幼子。
世事浮沉,境遇变迁,令人唏嘘难言。
“太傅。”绵亿忽然抬眸,眸光清澈透亮,却藏着执拗的探寻,“我阿玛,究竟是何模样?”
陈廷敬微微一怔,良久方才轻叹,眼底五味杂陈,缓缓追忆:“五阿哥,是臣此生所教的子弟中,最聪慧、最执拗之人。年少读书过目成诵,骑射冠绝诸王,天资卓绝,傲骨嶙峋。”
“昔年圣上执意赐婚,五阿哥心有不甘,为守本心,为护所爱,于养心殿长跪三日三夜,水米未进,傲骨抗争,几近殒命,亦不肯俯首承旨。”
他语声微顿,满含怅然:“后来他终究奉旨成婚,身困宫墙,心却早已挣脱樊笼,飞越京华,远赴江湖,终落大理归隐。身在此,心在远,半生皆是身不由己。”
绵亿默然听着,再度垂眸望向画卷。
画中青山茶树下的青衫男子,眉眼温淡,唇角噙着一缕浅淡笑意,温柔之中藏着疏离,安然之下隐着怅惘。他远眺远方,似在静待归人,又似在辞别前尘,万般心绪,尽藏眉眼,无人能解。
“太傅。”稚子语声笃定,字字清晰,落于寂寂书房,“我想去大理。”
陈廷敬骤然一惊,连忙劝阻:“阿哥万万不可,深宫规制森严,岂容稚子远赴南疆山野?”
“我知晓。”绵亿轻轻垂首,语声低沉软糯,带着超越年岁的落寞,“我知晓额娘不允,皇祖母亦不允。可我今年七岁,七岁之年,竟不知亲生阿玛是何模样。”
“皇祖父常言,阿玛年年念我、岁岁思我。可他年年只寄书信、岁岁只送物件,从不归京,从不相见。”
话音未落,一层湿红悄然漫上眼尾,孩童隐忍的哽咽轻轻响起:“我只想问他一句,为何如此。为何弃我而去,为何舍弃额娘,为何甘愿山野晒药、村居归隐,也不愿回京看我一眼。”
陈廷敬望着眼前稚子,心头酸涩翻涌。
这孩子身形单薄,肩窄体弱,可脊背却挺得笔直,恰似石缝青松,无人庇佑,无人扶持,于深宫寂寂中独自倔强生长,默默承受着无人知晓的孤寂。
“阿哥。”陈廷敬放柔语声,温言宽慰,“五阿哥非是弃你。他是被深宫万般纠葛困住半生,万般身不由己,只得抽身远遁,奔赴南疆,寻一处安然之地,求余生安稳。”
“他心中从未放下你,你是他骨血至亲,是他深宫唯一牵绊,岁岁年年,念念不忘,从未敢忘。”
“若真未忘我,为何不肯一见?”
绵亿抬眸,清泪终于滚落,顺着稚嫩脸颊缓缓滑落,字字泣语,直击人心:“我岁岁生辰,独坐永和宫门槛,自朝至暮,凝望宫门,日日期许,盼他踏尘而归,抱我入怀,道一句绵亿生辰喜乐。可岁岁空等,年年落空,从未如愿。”
孩童细碎哽咽,似孤兽独处寒隅,暗自舔舐经年伤痕,寂寥无助,令人心疼。
陈廷敬眼眶泛红,缓步上前,轻拍稚子肩头,温声细语,拆解他经年执念:“阿哥不知,五阿哥非是不想归,是不敢归。”
“他深知深宫一入,再无脱身之法。他怕一见你,便割舍不下、再难远去;怕愧对独守深宫的知画福晋,愧对大理相守的方氏,愧对一双相伴膝下的幼女。”
“他半生亏欠缠身,亏欠之人太多,亏欠之债太重,此生难偿。唯有远远避开,不相见、不相扰,方能不负各方,安稳余生。”
绵亿泪眼朦胧,凝望太傅,语声凄然:“那我呢?”
“莫非我便活该自幼无父,活该独坐深宫,守着空寂宫阙,等着一场岁岁不至的团圆,耗着一腔无人回应的念想吗?”
陈廷敬默然无言,唯有长叹一声,满心怅然,无从宽慰。
窗外金风骤起,穿廊过棂,吹得窗棂轻颤、簌簌作响。几片枯黄秋叶脱离枝桠,轻轻飘落窗台,静静横陈,恰似一段被时光尘封的旧岁往事,无声无息,落满秋凉。
永和宫,秋庭寂寂。
庭中海棠枝叶泛黄,金风扫过,枯叶纷飞,簌簌落满青石阶前,一地萧索,尽是深秋零落之景。
知画静坐妆台前,素衣素雅,容颜清丽。流年二十八载,岁月温柔亦刻薄,悄悄在她眼角刻下浅细纹痕,鬓边亦悄然生出数缕霜丝。可她眉眼温婉依旧,如初春静水、经年古画,底色清丽,风骨安然,任凭岁月浸染,不改温润本心。
她指尖轻握一支白玉簪,质地温润,触手生凉,眸光淡淡落于菱花铜镜之中,静看镜中容颜渐老,岁岁孤寂。
“福晋。”侍女春杏轻步入内,语声轻柔,带着几分担忧,“阿哥自上书房归来,独坐庭中石阶,身形落寞,似是心绪郁结,不甚安稳。”
知画指尖微顿,放下玉簪,默然起身。
“我去瞧瞧。”
她缓步走出殿门,果见绵亿独坐阶前,小小身躯蜷曲,怀中紧抱那幅大理画卷,单薄肩头微微颤动,隐忍哽咽,无声落泪。
“绵亿。”知画放轻脚步,温声轻唤。
绵亿抬首,一双眼眸泛红如水洗琉璃,懵懂又委屈,望着身前母亲,终于忍不住倾泻所有心绪:“额娘,我想去大理,我想见阿玛。求求额娘,允我前去,好不好?”
知画心口骤酸,眼底湿热翻涌,当即蹲身,将幼子轻轻揽入怀中,暖意融融,护住这一方小小孤寂。
“额娘知晓我儿思念至亲。”她语声温柔哽咽,满是怜惜,“只是大理山高路远,你年岁尚幼,路途颠簸,风霜难测……”
“我不怕路远,不惧风霜。”绵亿微微挣开怀抱,眸光澄澈坚定,稚气眉眼藏着不容更改的执念,“皇祖父说,阿玛年年念我。他思我,我亦思他。为何所有人都不许我前去相见?”
知画闻言默然,抬眸望向庭中泛黄海棠。秋风萧瑟,枝叶摇曳,落叶翩飞,似是无数别离,落满深宫岁月。
良久,她才轻声轻叹,字字温柔,亦字字无奈:“我儿,你阿玛早已自有余生。大理山野,有他安稳岁月,有方氏相伴,有幼女绕膝,有药圃烟火。他的人间安稳,早已不在紫禁深宫,此生再难归来。”
“我知晓。”绵亿垂首,语声闷闷,却格外通透,“我不求阿玛归京,不求他弃了大理安稳。我只求远赴一隅,见他一面,看清他模样,知晓他安好。见过之后,我即刻归京,朝夕陪伴额娘、侍奉皇祖母,此生再不提远行二字。”
他抬眸凝望知画,眼底泪光澄澈,执念恳切:“额娘,便允我这一次。仅此一回,了我数年念想,往后我便安分深宫,再不奢求。”
知画静静凝望幼子澄澈眼眸,心头万般滋味交织,酸涩、怜惜、怅然、无奈尽数翻涌。恍惚间,岁月回溯,重回当年景阳宫的海棠庭院。
彼时永琪尚在深宫,蟒袍加身,眉目桀骜温柔,立在满院海棠芳菲之中,回头对她浅笑许诺:“知画,待绵亿降生,我便教你骑马。御马监择最温顺良驹,你抱幼子,我执缰绳,一家三口同出禁城,闲游郊野,岁岁安然。”
彼时她含笑应下,满心期许,岁岁静待。
可这一等,便是数年空寂。昔日诺言犹在耳畔,许诺之人早已远赴千里,杳无归期。她守着深宫空庭,守着一纸虚诺,守着岁岁流年,终究未能等来那场阖家同游。
如今,她倾尽半生光阴未能圆满的执念,竟要由亲生幼子,远赴千里去替她兑现。
一念至此,清泪终于滚落。
“好。”她哽咽点头,温柔应下幼子所求,字字郑重,“额娘允你。待来年开春,风和日暖,路无风霜,额娘……亲自陪你远赴大理。”
绵亿骤然一怔,转瞬眼眸亮若星辰,澄澈璀璨,一扫满心阴霾,眼底盛满期许与欢喜。
“真的?额娘所言当真?”
“自然当真。”知画抬手拭去幼子颊边泪痕,含泪浅笑,温柔缱绻,“额娘陪你前去。见你阿玛,见弟妹至亲,见苍山覆雪、洱海月明。待心愿了结,我们便归京,照旧守着永和宫的岁月,安稳度日。”
她再度将幼子紧拥入怀,似要护住这世间唯一的温暖念想,低声轻语,字字温柔:“绵亿,你阿玛是世间至善之人。天资卓绝,品性温良,文武双全,心怀赤诚。他最爱海棠芳菲,曾言待你长成,便亲教你骑射,带你览尽山河春色。”
绵亿靠在母亲肩头,清泪簌簌而落,心底却暖意融融,含泪浅笑:“我知晓。皇祖父常说,阿玛是大清最卓绝的皇子,是他此生最骄傲的孩儿。”
“是。”知画哽咽应声,眼底满是温柔与怅然,“他是最好的阿玛,你亦是最好的孩儿。你们血脉相连,父子至亲,此生岁岁,宿命牵绊,从未断绝。”
庭外秋风渐盛,海棠落叶纷飞,簌簌扬扬,宛若一场金色暮雨,落满宫阶,落尽深宫岁岁寒凉。
千里风同月,万里共秋光。
大理苍山脚下,百草堂亦是秋意安然。
方慈端坐庭中,静晒草药,暖秋暖阳覆于指尖,温温柔柔,驱散岁月寒凉。南儿、云儿两名稚女绕庭追逐,笑语叮咚,宛若银铃,洒满小院,烟火融融,岁岁安然。
“阿娘!”南儿快步扑入方慈怀中,眉眼灵动,满是雀跃,“阿爹说,明年开春,有位哥哥要来大理!”
方慈微怔,随即眉眼含笑,温柔抚过女儿发顶:“正是。皇祖父早已传旨,来年春暖花开,绵亿哥哥便会南下前来,与我们相聚。”
“绵亿哥哥?”云儿歪着稚嫩头颅,满眼好奇,“是阿爹在京城的孩儿吗?”
“没错。”方慈柔声应答,眼底藏着浅浅温柔与怅然,“是你阿爹与知画姨娘的孩儿。他年长于你们,是你们的嫡亲兄长,日后相见,需恭谨相待,真心和睦。”
“知晓啦!”南儿重重点头,天真烂漫,“我要把最甜的糖、最好玩的布老虎,全都留给哥哥!”
“傻丫头。”方慈失笑摇头,眼底暖意潺潺,“绵亿哥哥已然七岁,饱读诗书,温良沉静,早已不玩孩童玩物了。”
“那哥哥喜爱何物?”南儿依旧认真追问,满眼赤诚。
方慈闻言默然,心头轻轻发涩。
尔康书信曾言,深宫绵亿,性情温厚,天资聪慧,终日埋首诗书,最爱静坐永和宫阶前,遥遥凝望宫门,默默独坐,岁岁留白。
世人皆知他聪慧懂事、安稳守礼,却无人知晓,这稚童岁岁独坐的执念,年年空等的期盼,不过是一场遥遥无期的父子团圆。
他喜爱何物?大抵世间万般风物,皆抵不过心底一念——盼父归来。
“他最喜爱的,是阿爹。”方慈轻声轻叹,温柔郑重,“日后兄长前来,你们需真心待他,让他知晓,他的阿玛在此,岁岁念他、年年思他,此间苍山洱海,亦是他的家。”
南儿、云儿对视一眼,齐齐重重点头,语声清脆笃定:“我们定然好好待哥哥!”
方慈浅笑,伸臂揽住一双幼女,抬眸凝望天际晚霞。
西天晚霞炽烈如火,漫染长空,灼灼红光映彻苍山,将峰顶经年白雪晕染成温柔粉绯,云水温柔,暮色安然。
永琪自屋内缓步走出,手中携一件薄棉披风,轻轻覆于方慈肩头,语声温淡,体贴入微:“秋风渐凉,莫染风寒。”
方慈未曾回头,依旧凝望漫天晚霞,轻声问询,藏着心底经年念想:“永琪,来年开春,知画……会陪绵亿一同南下吗?”
永琪覆衣的指尖微顿,眸底掠过复杂心绪,缓缓颔首:“尔康来信所言属实,知画应允相伴。待来岁春暖,便携绵亿启程南下。”
“知画……”方慈轻念其名,眼底湿热暗涌,怅然低语,“我想见她许久了。”
“我亦是。”永琪于她身侧落座,伸手稳稳握住她的掌心,冷暖相融,心绪相通,“一别三载,不知她深宫岁月,是否安稳,是否安好。”
“她定然不好。”方慈语声轻轻,满是愧疚,“尔康信中字字句句皆言,她独守空庭,朝夕伴孤灯,携幼子度日,守着遥遥无期的归人,熬着岁岁孤寂的流年。三载深宫清冷,无人相伴,无人宽慰。而我,安居大理,晒药育儿,坐拥安稳烟火,岁岁安然。”
“我终究……是亏欠她的。”
“方慈,莫要如此言说。”永琪轻声劝慰。
“我并未说错。”方慈转头望他,眸光澄澈复杂,百味杂陈,“知画温婉懂事、心性通透,默默隐忍、独自成全。她为你诞育子嗣,呕心沥血抚育绵亿,独揽深宫孤寂,从不言苦。而我,年少莽撞、肆意任性,只知随心而为,携你逃离深宫,将她一人孤零零弃于紫禁高墙之内,独守满目苍凉。”
清泪悄然滑落,落于衣襟,微凉浸骨:“永琪,待她来日南下,你需好好待她。莫让她三载孤守、半生隐忍,尽数成空,白白辜负。”
永琪凝望眼前妻子,眼底红潮翻涌,心口酸涩温热,万般感念,尽数凝于相拥一瞬。他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骨血相融,万般怜惜。
“我此生亏欠之人,数不胜数。”他低声轻语,满含怅然,“亏欠知画孤寂三载,亏欠绵亿幼年无依,亏欠皇阿玛苦心成全,亏欠老佛爷殷殷期许。可我此生最亏欠、最难报答的,唯有你。”
“你为我舍弃格格尊荣、紫禁繁华,舍弃半生安稳、一世荣光,随我归隐山野,历经风雨,陪我熬过万般愧疚与迷茫。此生今世,来生来世,我皆难偿你分毫。”
“谁要你偿还。”方慈埋首他怀中,破涕浅笑,温柔嗔怪,“我只求你岁岁安稳、初心不负。待知画、绵亿到来,我们一家人围坐一席,闲话流年,细数过往,将这三载分离、半生遗憾,尽数慢慢补全。”
“好。”永琪收紧臂膀,字字郑重,一诺倾心,“一家人,好好相聚,好好团圆,好好弥补岁岁缺憾。”
晚霞渐渐敛去炽色,天际转为清浅灰蓝,似水浸素绸,温柔无垠。
远处洱海清波万顷,晚风拂浪,潮声细碎温柔,反反复复,似是人间低吟浅唱,诉尽南北相望、两地离愁,静待来年春暖花开、山河团圆。
南北两地,一宫一野,一寂一安。
共望一轮残阳,同念一场团圆。
深宫孤灯寒夜永,
远岫清辉待客来。
一程山水赴相见,
半生风雪始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