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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精修版 · 第七章:苍山初见,父子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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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三十四年,冬月初三。
苍山落雪,大理初寒。
北国风雪浩荡,漫天奔涌,而滇南落雪最是温柔。细雪如盐似絮,悠悠扬扬,漫覆苍山群峰,轻覆百草堂青瓦白墙,将整座大理城笼入一片朦胧素白之中,洗尽尘俗烟火,添尽清寂寒凉。
百草堂内,灶火明明灭灭,暖意融融。
方慈坐守灶前,躬身熬药。陶制药罐稳悬灶上,三七、重楼诸般药材在沸水中翻滚咕嘟,缕缕苦涩药香漫出窗棂,与屋外清寒雪气交织相融。
灶火灼灼,映得她十指泛红,眉眼沉静。三年山野行医,早已褪去深宫格格的娇憨莽撞,余下一身温润笃定。她眸光穿透窗雪,遥遥落向巷尾延伸的青石板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惴惴。
巷陌深处,一道青布长衫的身影踏雪徐来。身形挺拔如旧,步履从容安稳,手中轻提竹篮,篮中满载新采的山中药材,顶面覆着一层薄雪,素净雅致。
“苍山深处药材质地更佳。”永琪垂手拂净衣上残雪,语声平和,“多采了些许,足可供堂中用到来春回暖。”
言罢,他抬眸凝望着她,眸光微滞,藏着细碎关切:“怎么了?”
方慈默然良久,眼底悄然泛红,轻声问道:“今日是几月初几?”
“冬月初三。”永琪应声作答。
“初三……”方慈低声重复,指尖不自觉攥紧竹篮边缘,力道微沉,“尔康来信,圣上于上月十五自京师启程南巡。掐算时日,大抵便是这几日,便要抵大理了。”
永琪指尖倏然一顿,周身气息微凝。
他缓步走至灶前,挨她身侧落座。灶火明灭,光影错落,将他侧脸轮廓衬得忽明忽暗。三载山野归隐,深宫皇子的凌厉锋芒早已被苍山洱海的清风流水慢慢磨平,眉眼沉郁渐退,添了几分烟火温良,唯独骨中清挺,分毫未改。
“方慈。”他语声轻缓,似随风落雪,飘渺无定,“你心底……可是怕了?”
方慈转头望他,眸光澄澈:“怕从何来?”
“怕相见。”永琪垂眸望着跳动灶火,字字沉缓,“怕君臣相对,父子相逢,无言以对。怕尘封三载的旧怨血海、深宫纠葛,一朝翻涌而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方慈久久缄默,只静静凝望灶中跃动的火光。焰影摇曳,将她身形投于素壁之上,浮沉不定,一如她三载辗转的心绪。
“我怕。”她终是轻声开口,语声微颤,清泪倏然垂落,砸在手背,温热一瞬,转瞬微凉,“可我更怕不见。”
“这三年,我夜夜入梦,皆见方家满门。爹娘兄长立于血泊之中,遥遥问我,为何隐忍偷生,不为阖家报仇。我每每张口,终究无言以对。”
她哽咽稍顿,前尘旧梦、深宫残影纷至沓来:“我亦常梦见知画,梦见她独守永和宫,怀抱绵亿,静坐廊下。月色如霜,覆满她周身,她轻声与我说,小燕子,我不怨你,你且远去,岁岁平安,莫再回头。”
永琪抬手,轻轻包裹住她微凉的手。她指节清瘦,覆着常年晒药行医留下的薄茧,藏尽三载山野辛劳,亦藏尽三载隐忍风霜。
“方慈。”他语声低哑,满是疼惜,“知画从未怨你,我亦从未有过半分怨怼。世间尘缘纠葛,恩怨情仇,从来难算分明。方家惨剧,圣上有过,我亦难辞其咎。当年我以婚约制衡、以身入局,本为护你周全,到头来,却负了世人,苦了众人。”
“世间从无倘若。”方慈抬手截断,眸光坚定澄澈,扫尽彷徨,“当年你迎娶知画,是舍己护我;当年我绝境离宫,是弃名护你。你我皆无过错。错的是深宫桎梏,是皇权碾压,是那座吃人不吐骨的紫禁城。”
她反手紧攥他的掌心,暖意相融,心意相通:“故而我无惧面圣。我要亲口告知圣上,方家血海深仇,我刻骨铭心,却已不再执念恨意。三载嗔怨,足以抵半生风霜。从今往后,我只求安稳,守你、守儿女、守百草堂烟火,晒药观海,静待儿女长成,便是此生圆满。”
永琪凝望她通透眉眼,眼底酸涩翻涌,热泪暗涌。
他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深重,似要将这三载相守、岁岁温情,尽数纳入骨血,再不分离。
“方慈。”他埋首她肩侧,语声沙哑恳切,“待见过皇阿玛,厘清所有前尘纠葛。此后你我安居苍山,相守洱海,岁岁年年,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方慈静静依偎在他怀中,温热泪水浸透他衣襟,落尽三载悲欢、半生浮沉。
灶火渐微,药沸声缓。窗外细雪簌簌,轻落青瓦,声声轻响,似天地低吟,叹尽人间离合、世事无常。
三日后,大理城外,茶马古道。
夜来雪霁,天光大开。金辉破云而出,遍洒苍山群峰,峰顶积雪皑皑,映日生辉,耀眼夺目。
古道之上,残雪覆泥,车马碾辙、人行足迹交错纵横,凌乱斑驳,尽是风尘行迹。朔风穿道,携着雪后清寒,吹得沿途草木残枝轻晃。
乾隆一身寻常商贾布衣,外罩厚实羊皮袄,褪去帝王冕服的威严华贵,看似寻常行旅老者。唯独身姿挺拔如松,眸光扫视之间,自带半生九五至尊的沉敛威仪,令人不敢轻觑。
尔康紧随身侧,亦是素衣简装,唯腰间佩剑铮铮,鞘间福家徽记清晰可辨——乃是圣上亲赐,天下独此一柄,暗藏身份,无可遮掩。
“圣上。”尔康抬手指向前方城池,语声恭谨,“前方便是大理城。百草堂居于城西陋巷,臣先行一步通报,恭迎圣驾?”
乾隆抬手勒住马缰,眸光遥遥落向远处青砖城墙。城垣低矮古朴,墙身爬满枯藤残蔓,冬日暖阳之下,泛着浅淡枯黄。城门处白族少女叫卖乳扇,笑语清脆,声声婉转,洗尽京华朝堂的肃杀沉郁。
“不必通报。”他语声沉缓,藏着经年心绪,“朕……亲自前去。”
言罢,翻身下马,将缰绳递与随行侍从,抬步向着城门缓步而行。尔康即刻下马,紧随其后,步步恭谨。
城西百草堂外。
永琪立在院门之下,手持竹帚,缓缓清扫阶前残雪。动作迟缓滞涩,一帚一落,不疾不徐,看似静心扫雪,实则是满心忐忑,迁延犹疑。
屋内窗下,方慈凭窗而立,纤指紧攥窗棂,心底惴惴难安。
此前柳红特意将南儿、云儿接往会宾楼小聚,备下乳扇宴席,只为避开此番君臣父子相见的尴尬局面。人情温热,心意良善,她尽数知晓,却依旧难掩心底惶惑。
她怕。怕一别三载的君臣父子,一朝相见,旧绪翻涌,再无宁日。怕圣上一言一语,便碾碎这苍山脚下、来之不易的安稳烟火。怕眼前清净岁月,转瞬成空。
正当心绪纷乱之时,巷口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
清脆稚音破风而来,澄澈灵动。方慈骤然回神,抬眸望去,只见南儿挣脱柳红掌心,小小身形跌跌撞撞奔来,小脸冻得通红,额间凝着薄汗,满眼急切。
“阿娘!”
“南儿,你怎的回来了?”方慈连忙迎出。
“柳婶说阿爹今日心绪不宁,让我回来陪着阿爹。”南儿一头扑进她怀中,软软依偎,眉眼纯善天真。
方慈心口一暖,酸涩翻涌,伸手紧紧搂住幼女,语声微哽:“傻孩子,你阿爹无事,不过是……在等一位故人。”
“等谁呀?”南儿仰头眨眸,满眼好奇。
方慈未曾作答,只抬眸望向巷口深处。
院门前,永琪已然停了扫雪动作,竹帚垂落身侧,身形凝定,眸光沉沉望向巷陌尽头。
雪后长巷清寂,光影疏朗。一道身着羊皮袄的老者身影,正缓步踏雪而来。步履不疾不徐,看似些许蹒跚,却每一步沉稳厚重,自带帝王经年沉淀的气度,无人能仿。
日光穿云,落于老者眉眼之间,将熟悉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入骨难忘。
永琪指尖骤然僵凝,手中竹帚脱手坠落,砸于残雪之上,一声闷响,惊破巷间清寂。
“皇阿玛。”
他轻声低唤,语声轻如落雪,渺若游丝,却又重如苍山压顶,沉彻心肺。
巷口之下,乾隆驻足而立,抬眸凝望院中青年。
一别三载,昔年风华灼灼、意气张扬的五阿哥,早已褪去皇子荣光。鬓间暗生霜丝,眼角浅缀细纹,身形清瘦些许,不复当年盛气。可身姿依旧挺拔,眉眼依旧清俊,尤其是一双眼眸,漆黑澄澈,如溪中黑曜石,温润透亮,与少时别无二致。
这是他悉心教养、寄予厚望的皇子,是他毕生骄傲,亦是他半生愧疚。
“永琪……”乾隆开口,语声沙哑干涩,似从胸腔深处沉沉挤出,藏尽三载牵挂、万般悔憾。
永琪立在原地,心神震颤,眼底湿热翻涌。
三载归隐,他于无数深夜、无数山居晨昏,臆想过无数次重逢之景。他曾想过跪地陈情,曾想过转身避走,曾想过质问前尘,亦曾想过彻底逃离。
可当真隔着漫漫风雪、悠悠岁月,遥遥相见之时,千言万语尽数堵于喉间,万般心绪尽数凝于眼底。唯有伫立凝望,喉间发紧,眼眶发烫,一字难吐。
“皇阿玛。”良久,他才勉强出声,嗓音沙哑破碎,“您……怎会亲临此处?”
乾隆凝望他憔悴眉眼,眼底亦是红潮暗涌。
南巡途中、舟上夜深、行宫孤灯,他亦无数次预想重逢之言。他想过怒斥其假死欺君、弃宫潜逃,想过以君父之威勒令其归朝,想过重整尊卑、追责过往。
可此刻相见,所有帝王威严、君臣规矩,尽数消融于父子血脉亲情之中。只剩一个垂暮老者,遥遥望着久别归家的幼子,满心酸涩,万般怅然。
“朕……”乾隆语声渐缓,带着几分苍老无力,“朕只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你是否安好,是否好好活着。”
一语落罢,永琪热泪终是滚落,砸于身前残雪之上,消融点点白雪。
他屈膝跪地,双膝落于冰凉雪砖之上,额头轻抵寒石,脊背微微震颤,语声哽咽难言:“儿臣不孝,擅离宫阙,欺瞒君父,让皇阿玛牵挂忧心,罪该万死。”
乾隆抬臂欲扶,抬手至半空,却骤然凝住。
恍惚梦回多年以前,稚子永琪年少犯错,亦是这般跪地垂首,额抵金砖,轻声认错。彼时他身为帝王、身为严父,总能从容扶起幼子,温言宽慰,知错便改,无需惶恐。
可今日,他不敢扶。
三载隔阂、半生亏欠、深宫恩怨、骨肉疏离,层层叠叠,横亘父子之间。他怕伸手一牵,便碎了眼前安稳;怕抬手一扶,便填不满经年遗憾。
“起身吧。”良久,乾隆低声缓语,满是疲惫怅然,“雪地寒凉,莫伤了身子。”
永琪伏于雪地,未曾起身,肩头轻颤,隐忍呜咽。
方慈携南儿立于院门之内,静静凝望这一幕,心底百感交集。
她望着那个素来坚韧坦荡的男子,此刻如孩童般脆弱无助,跪地失语;望着那个素来威严独尊的帝王,此刻手足无措,眼底仓皇。
前尘血海、深宫刀兵、方家旧怨,一幕幕掠过心头,寒凉刺骨。可转瞬之间,知画孤守深宫的落寞、绵亿无父相伴的孤寂、老佛爷日夜等候的凄苦,亦纷至沓来,酸涩缠心。
她深知,这三年,永琪从无一日真正心安。夜半惊梦、望月失神,他念着京华故土,念着君父亲人,念着那段亲手斩断的前尘过往。
“圣上。”方慈终是轻启唇齿,语声清浅温和,却清晰穿透院间沉寂,“屋外风雪寒凉,不如入室落座,饮杯热茶暖身。”
乾隆闻声转头,落眸望向门前女子。
方慈一身藕荷布衣,青丝简单挽起,无钗无饰,素净淡雅。昔年跳脱莽撞的格格锐气尽褪,历经风雨浮沉,沉淀出洱海般的沉静通透,眉眼温柔,风骨坚韧。
“你是……方慈?”乾隆语声微顿,带着几分恍惚。
“民女方慈,叩见圣上。”方慈微微俯身,从容福身,礼数周全,却无半分从前的拘谨畏怯。
“民女……”乾隆低念二字,唇角勾起一抹苍凉苦笑,“昔日金尊玉贵的还珠格格,朕的御前儿媳,如今竟成了山野民女。世事变迁,当真令人唏嘘。”
“前尘皆过往,当下是寻常。”方慈直起身,眸光平静无波,“如今民女只是百草堂医者之妻,两个孩童的母亲。圣上若不嫌弃陋室简陋,便请入室安坐。”
言罢,她转身入内,门帘轻晃,悠悠落定。
乾隆凝望她清瘦背影,久久默然,终是轻轻一叹,散尽万千感慨。
“永琪,起身吧。”他再度开口,语声温软,“你媳妇说得右,风雪侵人,入室叙话。”
此次他不再迟疑,跨步上前,伸手稳稳握住永琪臂膀,将人缓缓扶起。
父子二人并肩立于残雪之中,四目相对,眼底皆泛红潮,隐忍热泪。经年疏离,万般牵绊,尽在无言对望之中。
“皇阿玛。”永琪垂眸低声,心绪难平,“儿臣原以为,您定会怪罪儿臣悖逆欺瞒、弃职潜逃。”
“怪罪?”乾隆摇头苦笑,眼底满是悔憾,“朕何德以怪罪于你?怪罪你假死离宫,挣脱桎梏?还是怪罪你厌弃朝堂,只求安稳?”
“永琪,朕一生驭人无数,问责群臣,唯独从未想过怪你。”他语声沉沉,满是自责,“是朕偏执太过,以方家满门性命逼你联姻,以储位江山困你本心,以帝王私欲缚你半生。是朕亲手将最疼的皇子,逼得远走天涯,隐姓埋名。”
“朕这阿玛,做得太过失败。可朕……朕终究念你,思你,盼你安好。”
一语落地,永琪热泪再度奔涌,喉间哽咽堵塞,千言万语皆无从说起。
“好了。”乾隆抬手轻拍他肩头,力道轻缓微颤,藏着老者的柔软,“莫再垂泪,惹人笑话。随朕入室叙话。”
永琪颔首,微微搀扶着乾隆,抬步踏入院门,风雪隔绝在外,暖意裹覆周身。
巷口伫立的尔康,静静凝望这一幕,眼底亦悄然泛红。
三载前景历历在目,景阳宫偏殿之内,永琪跪地苦苦相求,求他成全假死脱身之计。彼时他眸红如赤,语声破碎,却心意决绝,宁弃皇子尊荣、万里前程,只求一线生机、一世随心。
他彼时慨然应允,从来非是徇私相助,而是深知,若不放手,永琪必将困死深宫、熬尽本心。
这三年,永琪看似归隐安然,实则日夜受愧疚牵绊、思念煎熬,如藤蔓缠心,岁岁收紧,不得解脱。
如今君至、父子相逢,前尘纠葛终有拆解之机,心头桎梏,亦可稍稍松解。
尔康抬手拭去眼角湿意,抬步紧随而入。
百草堂内,暖灯摇曳,药香袅袅。
方慈重燃灶火,陶药罐再度沸滚,咕嘟轻响,苦涩药香漫满陋室。她静坐灶前,背向堂屋,指尖无意识绞着围裙边角,心绪淡然安稳,无半分局促。
乾隆端坐堂屋竹椅之上,手中捧着温热清茶,眸光缓缓扫过陋室陈设。
屋舍简朴清雅,一明两暗,方桌竹椅,素净无华。正壁悬挂一幅墨字,笔锋清俊端正,书着“医者仁心”四字,气韵温厚,正是永琪手笔。屋角竹筐罗列,满载晒干的各类草药,烟火寻常,安稳恬淡。
“这字,是你所书?”乾隆轻声发问。
“是。”永琪立于一侧,恭声应答,“儿臣山野闲暇,无事练字,粗陋笔法,让皇阿玛见笑。”
“何来见笑之说。”乾隆放下茶盏,眸光复杂温软,“朕犹记你幼时学书,不耐笔墨枯燥,唯爱骑射驰骋。不曾想,历经世事浮沉,你竟能沉下心性,落笔沉稳,守得清贫安稳。”
他轻叹一声,万般感慨尽在其中:“大理山水,最是磨人。磨去了你一身皇子锋芒,磨出了你一世温润本心。朕看着你这般模样,虽失了朝堂储君的风华,却心底踏实。”
永琪抬眸,眼底微震:“皇阿玛……”
“朕素来坦诚。”乾隆摆手,语声真挚无伪,“昔日朕对你寄予厚望,一心储你为东宫,承继大统,坐镇江山。朕自以为皆是为你铺路、为你周全,却从未问过你本心所求。”
“朕以皇权缚你,以亲情困你,以恩怨逼你,一意孤行,毁你年少本心,乱你半生安稳。如今回望,皆是朕之过错。”
堂屋骤然寂静,唯余灶火轻燃、药沸低鸣。
方慈静坐灶前,指尖微顿,依旧未曾回头,默然听着父子二人剖白心迹。
永琪伫立原地,心口酸涩翻涌,眼底湿热难平。
“皇阿玛。”他低声开口,字字恳切,句句赤诚,“儿臣从未怪您。您身居九五,执掌万里江山,万事皆以社稷为重,身不由己,情理之中。”
“只是深宫繁规、朝堂倾轧、储位纷争,儿臣心力俱疲,实在不堪重负。那紫禁城万丈荣光,于旁人是至高尊荣,于儿臣,却是无边囚笼。”
他抬眸正视乾隆,眸光笃定,心意澄澈:“儿臣此生所求,不过苍山居、洱海游,行医济世,妻儿相伴,烟火寻常。深宫万里,至尊皇位,儿臣此生,再也回不去,亦不愿回去。”
乾隆静静凝望他良久,终是缓缓颔首,眼底释然与怅然交织。
“朕知晓了。”他语声轻缓,尘埃落定,“朕此番千里南下,非为逼你归朝、强你复职。朕只为见你一面,亲口告知,朕无半分怨怼,唯余满心牵挂。你安居大理,岁岁安好,便是朕最大的心愿。”
言罢,他抬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枚羊脂白玉龙凤佩,轻轻置于桌案之上。
玉佩温润通透,雕龙缠凤,纹路精巧,气韵华贵,乃是东宫储君专属信物,尊贵无双。
“此佩……”永琪眸光微怔。
“朕为你留存三载。”乾隆语声微哽,藏着未尽父爱,“你离宫之日,朕便日日珍藏,盼有朝一日,亲手交还于你。永琪,你纵使弃储位、离深宫、隐山野,依旧是朕此生最骄傲的皇子。此血脉亲情,终身不改,万世不变。”
望着案上温润玉佩,三载隐忍、半生亏欠、父子疏离、骨肉牵挂,尽数涌上心头。永琪再也克制不住,热泪汹涌而出,双膝再度跪地,额头轻抵乾隆膝前。
“皇阿玛……儿臣不孝,辜负圣恩,辜负期许……”
乾隆抬手,轻轻抚过他鬓边霜发,指尖触感粗糙干枯,不复年少乌黑柔顺。心头酸涩泛滥,万般悔憾无从言说。
“起身吧。”他温声宽慰,带着几分苍老柔和,“朕的永琪,少时傲骨从不垂泪,如今倒是常做泪人,莫让你媳妇笑话。”
灶前的方慈,脊背微微轻颤,抬手悄然拭去颊边热泪,心底恩怨尽散,只剩岁月安然。
日暮西山,余晖漫洒。
洱海之畔,落霞漫天,金红流光铺满湖面,波光潋滟,碎金摇曳,远山含黛,近水含温。
乾隆独立青石之上,远眺浩渺烟波,一身孤寂,满目安然。半生帝王霸业、朝堂风云,在此刻苍山洱海的静谧之中,尽数淡去。
永琪与尔康立于不远处,低声叙话,偶尔抬眸望向老者身影,眼底平和无波。
湖畔浅滩,方慈携一双儿女拾贝闲游。南儿、云儿年岁尚幼,心性纯良,见惯了山野清风、市井烟火,从未见过天家帝王,懵懂天真,无所畏惧。
“阿娘。”南儿扯着方慈衣袖,小声问询,“那位爷爷是谁呀?”
方慈望着远处孤寂身影,轻声作答:“是你阿爹的爹爹。”
“阿爹的爹爹?”南儿歪头懵懂,眼眸澄澈,“那便是我的爷爷吗?”
“是。”方慈温柔抚过女儿发髻,眼底温软,“是你的皇爷爷。”
“皇爷爷!”南儿眼眸一亮,挣脱母亲掌心,迈着小小步子,跌跌撞撞向青石方向奔去。
“南儿,慢些!”方慈轻唤一声,未曾阻拦,任由幼女奔赴。
南儿奔至乾隆身前,仰头而立,一双眸子漆黑透亮,如黑曜石浸于清泉,眉眼像极方慈,鼻唇轮廓却全然复刻永琪,骨肉血脉,一眼可辨。
“皇爷爷!”她脆生生唤了一声,清亮童音划破湖畔寂静,纯粹无瑕。
乾隆身躯微震,缓缓俯身蹲落,平视眼前幼女,心头暖意骤涌,酸涩难抑。
这是他的嫡亲孙女,是他从未相见的血脉儿孙,是他半生帝王威仪、万般繁华之外,最纯粹的温柔牵绊。
“朕……是你的皇爷爷。”他语声微颤,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你便是南儿?”
“嗯!”南儿重重点头,眉眼弯弯,“我叫方南儿,还有个妹妹叫方云儿!皇爷爷,你从哪里来?怎么现在才来看我们和阿爹阿娘?”
乾隆眼底热泪瞬间滚落,抬手轻轻抚过幼女柔软发顶,触感温软,治愈半生寒凉。
“皇爷爷从千里京华而来。”他低声致歉,满是怅然,“皇爷爷来晚了,委屈你们了。”
“不委屈!”南儿小手一挥,坦荡豁达,与永琪如出一辙,“阿爹说,知错能改便是好人。皇爷爷知晓错了,南儿就原谅你啦!”
言罢,她从衣兜摸出一颗糖果,小小掌心稳稳托着,递至乾隆面前:“皇爷爷吃糖!阿娘说,吃糖心里就不苦啦!”
乾隆凝视掌心小小糖块,温热热泪滴落在糖纸之上。入口清甜滋味漫开舌尖,却裹挟着满心酸涩苦意,甜中藏涩,五味杂陈。
“甜。”他哽咽应声,眼底温柔无尽,“这是皇爷爷此生吃过最甜的糖。”
方慈立在不远处,望着这隔代温情的一幕,眼底最后一丝执念怨念尽数消融。
方家血海深仇刻骨铭心,深宫半生寒凉历历在目,可孩童无辜,亲情纯粹,岁月温柔。三载嗔怨,三载隐忍,到此终得释然。
为永琪半生安稳,为儿女岁岁无忧,为这苍山洱海的静好烟火,所有过往,皆可释怀。
身后脚步轻响,永琪缓步走来,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掌心,眼底温润带笑,无半分阴霾。
“皇阿玛说了。”他语声轻缓温柔,“不逼我们归京,不扰我们余生。他只求闲暇之时,能来大理看看我们,看看南儿云儿。他说,无论山海相隔、岁月经年,我们终究是一家人。”
方慈转头望他,眼底清光澄澈,良久,轻轻颔首。
“好。”
她轻轻依偎在他肩头,共望漫天晚霞。
落霞灼灼,染红洱海碧波,映亮苍山积雪。山间清寂,湖水温柔,岁月安然,岁岁无扰。
千里京华深宫,残阳依旧,暮色沉沉。
永和宫前,海棠落尽,晚风穿庭。知画携绵亿凭栏望远,共沐一轮落日,同念南北故人。
一边山野归真,阖家温情融融;一边深宫独守,岁岁静待归人。
山海相隔千里远,相思一线系两端。
苍山雪尽春痕暖,
深宫灯寒夜梦长。
南北同看今夜月,
清辉两处各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