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落深庭》临舟清野

19、第 19 章 夜色浸

　　夜色浸染整座城市，街上的商铺大多已经打烊，零星几盏街灯在晚风里摇摇晃晃，投下昏黄朦胧的光影。夜已经深透，孟落庭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孟宅。

　　玄关处的挂钟滴答作响，指针已经划过夜里十一点。他抬手掸了掸外套肩头沾染的夜露，本以为整座宅邸都已经沉入睡梦，父亲孟泽利年岁已高，素来睡得早，理应早已安歇卧房。可穿过回廊走进客厅，隔着雕花隔扇，便看见书房外亮着一盏孤灯，暖融融的灯光透过窗纸漫出来，在地板铺出一方光晕。

　　很明显，孟泽利一直在等他回家。

　　孟落庭心底轻轻一叹，放轻了脚下的步子，避免皮鞋敲打地板发出刺耳声响。

　　屋内，炭盆燃着浅浅星火，驱散了夜里浸人的凉意。孟泽利一身藏青色暗纹长衫，端坐在沙发之上，鬓边已经染上缕缕白霜。手边摆着一套紫砂茶具，一杯热茶静静搁在案几，袅袅热气缓缓升腾，还没有完全冷却。老人指尖捏着茶盏，神色沉静，目光落在房门的方向，分明已经等候许久。

　　“爸，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有去睡？”

　　孟落庭走到父亲身侧顺势坐下，身子微微前倾，抬手熟稔地按上孟泽利酸胀的肩头。孟泽利平日里忙于各方周旋应酬，肩颈常年劳损，每到夜里便酸涩难受，孟落庭在家时，总会替他按揉放松。他指尖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轻重有度，消解着老人一身的疲惫。

　　孟泽利闭了闭眼，享受片刻松弛，片刻之后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茶杯轻轻磕在杯垫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语速缓慢平稳，听不出太多喜怒，缓缓开口道出今夜等候的缘由。

　　“今日，柯家遣了家中管事亲自登门，托人来说媒，想要把柯家的大小姐柯钰许配给你。我叫住下人，没有第一时间打搅你，想等你回来，听听你的想法。”

　　这句话落下，孟落庭手上按摩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眉梢拧起，满心皆是无可奈何，缓缓收回手，垂在膝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爸，我的处境，您心里再明白不过。”孟落庭声音带着一丝无力，眼底漫开几分怅然，“我这一身牵扯太多恩怨纠葛，前路吉凶难料，自身尚且不知道明日是生是死。柯家小姐那样好的人，若是真的同我绑在一起，往后要跟着我担惊受怕，卷入无数是非漩涡。这般光景，我娶她，那不就是实实在在害了人家姑娘的一生吗。”

　　他见过太多风雨，早已不奢望安稳圆满的姻缘，更不愿意拉一个无辜女子，来承受自己所要面对的暗流与凶险。况且，他早已心有所属，与其有了肌肤之亲。

　　孟泽利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浑浊的眼眸里藏着几分洞悉，他当然清楚孟落庭心中顾虑，这些利害，他在柯家来人之时，便已经想得通透。

　　“你心中所想，我哪里会不懂。”孟泽利放下手中紫砂茶杯，杯底重重落在桌面，语气带上几分不耐，却并非对着孟落庭发怒，而是感慨世事的身不由己，“所以，这门亲事，我已经替你回绝掉了。”

　　孟落庭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可还没等他完全放下心，孟泽利的话锋一转。

　　“只是人情往来，世家之间讲究体面。婚事可以拒，礼数却不能丢。”孟泽利眉头微蹙，摆了摆手，“明天上午十点，聚雅楼三楼第二个包间。你亲自过去一趟，当面找到柯小姐，把前因后果同人家好好解释清楚，为拒婚这件事，当面致歉赔罪。行了，事情交代完毕，回你自己屋子休息去，别总在我跟前晃悠，看得人头疼。”

　　说完便偏过头，端起茶杯，不再看他，一副不愿再多啰嗦的模样。

　　孟落庭悬着的心彻底落定，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眉眼瞬间舒展，漾开一抹嬉皮的笑意。他知道父亲嘴上严厉，心里处处都在顾及自己，既帮自己挡掉不愿接受的婚约，又替自己周全好了世家之间的脸面。

　　他身子微微俯下，冲着孟泽利俏皮地抛了一个飞吻，语调轻快，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亲昵撒娇：“爸，我就知道，全世界最疼我的就是您！爱你呦！”

　　话音还飘荡在客厅，他生怕父亲回过神来再数落自己，不等老人回话，转身便大步迈开，脚底生风，一溜烟快步离开了客厅。长衫下摆随着跑动扬起，很快便消失在回廊拐角。

　　客厅里只剩下孟泽利一人，灯火摇曳，映着老人的面容。

　　他坐在原处，望着儿子匆匆逃开的背影，先是愣愣怔了片刻，随后再也绷不住长者的端庄模样，低低失笑出声，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自言自语。

　　“这小子啊……年岁也不小了，行事反倒越来越像个小姑娘，张口闭口就知道撒娇。”

　　晚风穿过窗棂，吹动窗帘轻轻晃动，炭盆里的火光忽明忽暗，偌大的孟家客厅，归于安静。

　　几乎是同一个时辰，柯家大宅的书房之内，却是完全另一番光景，空气紧绷压抑，仿佛布满了一触即发的火药。

　　厚重的实木房门紧紧闭合，隔绝了庭院里的虫鸣，书房之中只有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桌案，将屋内父女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重。

　　柯钰笔直站在书房正中央，一身剪裁利落的新式衣裙，脊背挺得如同青松，没有半分退让。她刚刚得知家里自作主张为自己定下婚约，胸腔之中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愤懑，抬眼直视桌案后，那位名义上身为自己父亲的柯项宗。

　　“我不同意！”

　　少女清亮却坚定的声音划破屋内死寂，掷地有声。

　　“包办婚姻本就是旧时代遗留下来的迂腐陋习，如今世道早就已经变了，早就不该再用这样的方式，去决定一个女子一生的归宿！”

　　留洋归来的见识，刻在她骨血里的独立思想，绝不允许自己的婚姻，沦为家族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

　　“此事由不得你任性胡闹！”

　　柯项宗猛地一掌狠狠拍在红木桌沿，“砰”的一声巨响，在密闭的书房里震得人耳膜发颤。他愤然从太师椅上站起身，一身锦缎马褂，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伸手指着站在对面的柯钰，怒声呵斥。

　　“孟家那边已经婉拒了提亲！现如今，我们柯家已经平白丢了颜面！你生在柯家，吃柯家的米，受柯家庇护长大，你的婚姻从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私事！你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

　　怒火裹挟着恨铁不成钢，源源不断从他的言语之中倾泻而出。

　　“我现在真是悔不当初！当初就不该心软，同意送你远赴美利坚留学！你书没有学精多少，反倒学回来一堆不三不四离经叛道的歪理！”柯项宗气得胡须微微抖动，字字句句都带着守旧长辈的偏执，“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女子生来就该依附男人过日子，嫁人生子便是本分。什么女权，什么男女平等，统统都是些荒诞不经、蛊惑人心的谬论！这门亲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必须得答应！”

　　字字如巨石，重重压向柯钰。

　　柯钰胸中怒火熊熊燃烧，无数尖锐的反驳几乎就要冲破喉咙，到了嘴边，却被她死死咬紧牙关强行咽了回去。教养让她做不出当众嘶吼谩骂的举动，可眼底的倔强半分没有消减。她死死攥紧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掐进掌心，抬眼冷冷望向盛怒的父亲，声音冷静，却寸步不让。

　　“这门亲事，谁乐意嫁便谁去嫁，总而言之，我柯钰，绝不嫁。”

　　“反了天了你！竟然还敢同我顶嘴！三纲五常传了千百年的道理，莫非你全都抛诸脑后了吗！”

　　柯项宗再度重重拍响桌子，桌面上摆放的砚台、笔架都被震得轻轻跳动，满屋皆是他暴怒的回响。

　　长久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愤懑，在此刻终于冲破枷锁，柯钰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火气，扬声反问，清亮的嗓音带着压抑许久的颤抖。

　　“三纲五常？可大清早就已经亡了！那些腐朽陈旧的老规矩，凭什么还要拿来束缚活在当下的我？！”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微微泛红，却不肯落下一滴眼泪。

　　“女人凭什么天生就该被视作传宗接代、生儿育女的工具？凭什么女子生来，就要做男人的附庸，一辈子依附他人而活？我读那么多书，远赴重洋求学，不是为了回来乖乖接受一场由家人安排的婚姻，草草了结我的一生！”

　　“凭什么？就凭你生在中国！”柯项宗被女儿一番诘问顶撞得心力交瘁，一腔怒火慢慢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声音也随之低沉下来，“古往今来，千千万万女子都是这般度过一生，为何偏偏到了你身上，就处处行不通？你又有什么资本，去对抗沿袭千百年的世俗规矩！”

　　连续激烈争执耗尽了他大半力气，他抬手，疲惫不堪地揉按着发胀刺痛的眉心，不愿再继续同女儿无休止争辩，朝着书房门口，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柯钰转过身，迈步朝着书房门外走去。石板地面传来她鞋跟清脆的声响，一步一步，即将跨过那道隔绝书房内外的门槛。

　　就在她一只脚已经踏出房门的刹那，柯项宗沉沉的声音，再一次从身后响起，慢悠悠飘到她的耳边，拦住了她离去的脚步。

　　“明日上午十点，聚雅楼三楼第二个包间。孟落庭会在那里等候。因为拒婚一事，他会亲自向你致歉，你记得按时过去赴约。”

　　柯钰向前迈步的身形骤然一顿，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颤。

　　夜风从门外吹进来，撩动她的发梢。

　　她脊背依旧挺直，却迟迟没有回头，一言不发，没有应下，也没有出言反驳。沉默片刻之后，她重新抬步，没有留下半个字，径直走出书房，消失在回廊的阴影之中。

　　厚重木门缓缓合上，将父女二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偌大的书房，只剩下柯项宗孤零零一人，台灯的光晕笼罩着满桌书卷，一室沉寂，只剩下他沉重悠长的叹息，在密闭的房间里缓缓回荡。

　　他看着妻子的遗像，喃喃自语:“小钰还是太激进了，她不明白一旦生在这种大家族里，婚姻便不能由她去决定。一招棋错，满盘皆输。联姻才是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