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蛇灵之四 自昨日从街 ...
-
自昨日从街上回府后,如燕便一直将自己关在屋里。柳婶到东跨院喊吃饭,她只咳嗽几声,说上街时吹了风,惹了风寒,没有胃口。又让柳婶不要进屋,以免过了病气。到晚间,柳婶在门口放上一盅炖梨汤,倒是拿进去了。
狄公书房内,李元芳打开窗子,望着迟暮的天色,叹道:“昨日是三块酥饼,一盅梨汤,今日,什么也没吃。”
“怎么,怕饿坏了她?”狄公笑道。
“若只是饿上几顿,倒也无妨,只是…万一她想不开,可就不好了。”
“今日柳婶给她送汤婆子,还听见她答话呢,你呀,莫担心。”
“卑职这不是怕蛇灵一案的线索得而复失吗?”
“知道,知道,你是出于公心。”狄公笑笑,又说:“不过,她这样饿下去,怕是要坏了身子。元芳啊,还是去把她劝出来,吃几口饭吧。”
“大人,要不还是您去劝吧。”
狄仁杰笑道:“既是出于公心,怎么倒连三两句话的力气都不肯出呀?你先去打个头阵,若劝不来,再让老夫亲自出马吧。”
李元芳无奈,只得站在东跨院正房门前,规规矩矩敲了三下门:“吃晚饭了。”
屋内的人不答。于是他又说:“卤得晶亮的牛腱子,你不来,可全归大人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如燕呀,来来来,吃饭。”书房门口,老者一脸笑意,招呼着小姑娘。
身披黑色翻领袍的小姑娘进了屋,却正色道:“李将军,劳烦关门。我有话要对大人说。”
狄仁杰笑道:“不忙,有什么话,吃饱饭再说。”
如燕向那摆了几样小菜的书案上扫了一眼:“不是说,有牛腱子吗?”
“狄春!”李元芳向书房外探出身子,从腰间拎出一串铜钱交给狄春:“找个最近的熟食铺,切一斤卤好的牛腱子。剩下的钱,你留着买零嘴吧。快去快回。”
狄公笑眼眯成两条缝:“好好好,今日元芳请客。”又对如燕道:“老夫可是沾了你的光了。”
如燕只是淡淡一笑:“好肉还需配好酒。”
李元芳叹道:“你身上有伤,还是别…”
如燕冷冷看他一眼:“轮不到你劝。”
“元芳,”老者笑道,“书柜最上头那两坛酒,劳你取来。”
又对如燕一笑:“好多年前存下的,打算嫁女儿的时候喝,可惜呀,我家夫人没能给我生个女儿。”
狄公说着,打开五斗柜,取出三个酒盏来,却听如燕道:“两个就行。”
李元芳疑惑地看着如燕,狄公倒是一脸和气:“好,元芳有伤不便,你我对酌。”
不多时,一盘切好的卤牛肉端上书桌,李元芳也将温好的酒放在一旁。如燕为狄公倒了酒,又替自己也倒上,笑着说道:“恕我冒昧,那天偷听了大人的体己话,大人,您和夫人,感情甚笃呀。”
“是啊。”狄公说起夫人,脸上泛起柔软的笑意:“我这夫人哪,是位女中诸葛,懂诗书,爱双陆,犹擅棋艺。我这一辈子,盘中韬略,从未胜过她。有时候想想,将来往生之后,还有她在等着我,便教我将这生死之事,都看得淡了。”
狄公说得淡然,一旁的李元芳听着,却心中酸楚。嘴里含着一句“大人一定长命百岁”,却说不出口。
如燕倒是神色不改:“所以,三位公子,都是夫人所出咯?”
“老夫平生并无二娶。”狄公微微笑着,顿了一顿,又缓缓说道:“三个孩子里,光远最像她,敏捷,机变,竟有她的五六成了。景晖呢,学了点她的狡黠,不过是些微末小技,可这孩子的眉眼神态,和她年轻时实在相似,因此,便是做了错事,我也不忍严责,就这样娇纵了他。光嗣板正些,夫人说,是随了我,少了点心眼子。”
如燕听罢,自往酒盏中倒了一杯酒,眼里露出向往:“真想见一见夫人呀。”
狄公也自斟了一杯,叹道:“可惜啊,慧而不寿。”
说罢,转头望着小姑娘,眼中添了一份沉重:“如燕啊,往后你无论在何处,千万记得,保重身子。”
如燕点点头。
狄公倒也并未伤感太久,又絮絮地说起了三位公子年幼时的趣事。话至浓处,酒也一盏接着一盏。李元芳看他二人,一个年迈,一个有伤,几番欲劝。又想大人难得如此高兴,便也不再多言。
待狄公将话头止住,盘中牛肉也已是一片不剩。李元芳留心看着,这些肉多半是进了如燕嘴里,便拿竹箸点了点盘子,向她笑道:“你倒是一点不跟我客气。”
不料姑娘转头看着他,那眼神几乎令他一震:似怒似哀似倨傲,交织成一股凛冽的,几乎可以算是杀气的东西。那一瞬间,他甚至想起了皇帝。
随着这眼神一并投来的还有一句话:“这盘肉,你便是跪着喂我吃,我也没什么好客气的。”
李元芳心中的疑惑先于恼怒而来,却见大人向他轻轻摆了摆手。
又见如燕自去斟了酒,也不敬大人,只管仰头喝了下去。再看大人,却是神色无异,端坐席上,静静看着她。
三盏饮尽,如燕将酒杯于案上一放,看着面前的老者,开口道:“蛇灵的事,凡是我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们。”
李元芳听她此言,心中一惊。狄仁杰却只是点点头:“好。多谢你了。”
“不过,”如燕面色平静:“我要一样东西。”
“要什么?”
“要你当朝阁老的一句话。”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是要我留下你大姐的性命,是吗?”
如燕脸上露出一分狡黠,笑道:“我很贪心,我要的,不止大姐一条命。”
狄公脸色一沉:“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就多谢二位款待啦!”如燕笑笑,仿佛在说一件极轻松的小事:“他日江湖再见,我可是不会回请的。”
狄仁杰也跟着笑了笑,又很快沉下脸来。他沉吟片刻,说道:“我愿对蛇灵从宽处置,如此,你可满意?”
如燕眼波一转,眼神中透出隐隐的锋利,脸上却是笑着:“如何从宽,大人您可得说明白了。还有,”她晃晃脑袋,语气像一个缠着大人要糖吃的孩子:“您得对着幽兰起个誓才算数!”
狄仁杰心中略有些惊讶,面上却是滴水不漏:“你这丫头,还怕我赖账不成?”
“没办法,您太聪明了,您要耍我,那就跟耍猴一样。”如燕无奈笑笑:“我只能找虎兄给我做做靠山咯。”
狄公听得“虎兄”二字,微微一笑,笑中却带了几分苦涩。他向李元芳伸出手去:“元芳,借剑一用。”
幽兰静置案上,三人肃立在前。狄仁杰望着剑,郑重说道:“蛇灵一党,因仇恨而生,但不必非以仇恨而结。若此案由我主理,则蛇灵中人,有心向善,愿意归降者,死罪可免;若有能将功抵过者,活罪亦可免。至于肖清芳,我尽量不伤她性命。可天子圣裁,非臣子所能左右,我也只能尽力罢了。”
话音落地,屋内陷入沉默。如燕静静看着面前的幽兰,想起了与它的初见——
“显丫头,别闹,把剑还我。”
“不还,不还,除非你教我用剑!”
那日幽州的阳光极好,照在剑锋上,映出五彩辉光。
可知今日一誓,剑锋之下死几人,活几人?
狄公见她看着幽兰,似有所思,也深深叹道:“蛇灵之人,也曾救我性命;蛇灵之剑,也曾护我周全。”
小姑娘从那剑上移开目光,望着狄公,脸上也仿佛镀上了幽兰的辉光:“无论此事如何结局,大人今日之心,显儿永生不忘。”
一张舆图在书案上展开,一支笔在图上圈了二十二个圈,而后在“柳州”二字下方,重重地留下一个墨点。
“蛇灵二十二堂,俱在图上。总坛分南北两坛,北在崇州,南在柳州的大杨山之中。崇州的总坛不用我细说,大杨山中的总坛,我只在小时候去过一两次,只记得是在地下,当时尚未完全建成,像迷宫一样。如果我猜得不错,南边的这个总坛,应该也是按照八卦阵来进行排布。”
“你和肖清芳这样的关系,竟然只去过柳州总坛一两次?”李元芳一脸将信将疑。
“其实,便是崇州总坛,我也并不常去。”如燕解释道:“蛇灵各堂中人,大多数时候蛰伏在各地的蛇穴之中,平日里与平民百姓无异,只在有要事商议时,才会传信于各堂主,聚集总坛。”
狄公点点头,又问道:“说到这里,我想多问一句,你既深得你大姐信赖,可是这二十二堂的其中一堂之主?”
“我是六蛇首之一,在二十二堂主之上。”
李元芳看了看她,眼中略带惊讶。又听狄公问道:“敬晖可也在这六蛇首之中?”
如燕点点头:“虎兄在蛇首中排名第三,人称剑灵。”说罢,目光往李元芳腰间的长剑一扫。
那剑的主人讶异道:“敬晖兄那样的功夫,只排第三?”
“是的。蛇灵中排名第一的是闪灵,姓虺,名文忠。”
狄仁杰一惊:“黄国公的后人?”
“不错,他是国公爷的幼子。”
狄仁杰眼中露出一丝哀伤:“你与他,交情如何?”
“只在小时候见过一两面,就记得,这人文质彬彬的,话很少,使一把竹刀,刀法很快,我都有点看不清楚。后来,他就去东瀛学功夫了,我再没见过他,也不知他现在回来了没有。”如燕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大姐和我说过,他是老主人的人。”
“老主人?”
“嗯,蛇灵是由老主人一手创立的。这位老主人姓甚名谁,我并不知道,我进入蛇灵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蛇灵交给了青霞姐和大姐。后来,青霞姐在幽州势败,”如燕抬头,看了看狄仁杰和李元芳,苦笑一下:“便只有大姐独木而支了。”
狄仁杰略一思索,问道:“当日李青霞和你大姐共掌蛇灵,可曾互相争斗?”
“明争倒是没有,暗斗总归免不了。不过,青霞姐势头更盛。大姐后来也曾私下同我说,若是青霞姐登了大宝,她在南边做个藩王,倒也未尝不可。还说…”如燕眸色一沉,叹道:“虎兄疼我,必不会叫我为难。”
狄仁杰长叹一声,又问:“其他几位蛇首呢?他们和敬晖,可有深交?”
如燕摇摇头:“除我之外,大概都与虎兄关系淡薄。虺文忠长年在异国,怕是连书信都极难传过来。虺文忠之下,老二血灵从不露面,我们甚至不知道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就更谈不上和谁有交情了。”
狄仁杰疑惑:“不知道他是否存在?此话怎讲?”
“血灵这个人,谁也没见过他的真面目,只是偶尔有人接到以他的名义发出的任务。因此有人猜测,血灵就是大姐,也有人说,老主人没有死,而是以血灵的身份隐居起来。不过,在我看来,大姐的功夫,在蛇灵里恐怕很难排到第二。也许真正的血灵已经死了,大姐,或是那个并没死的老主人,只是拿着血灵的身份牌来下达任务罢了。”
狄仁杰点点头,陷入沉思。隔了好一会,又听如燕接着说:“剩下两位蛇首,你们都打过交道,老四魔灵,曾经假扮过曾泰,老六动灵,又名影子,扮过刘十四。”说着,看了李元芳一眼,又道:“你和魔灵交过手的,那时候,他还顶着楷固兄的脸。”
李元芳一愣,又皱了皱眉道:“此人开口便是一股阴毒之气,着实是个天生的坏种。”
“没有谁是天生的坏种。”如燕反驳道:“在我认识的蛇灵首领之中,魔灵是为人最热络的一个。因他人缘极好,武功又高,大姐便把南边诸堂交由他掌管,那些堂主,有些不太服大姐的,倒也服他,至少,不驳他的面子。”
如燕说着,轻轻一叹:“他总是管我叫五妹子,管影子叫六弟。有一回他跟我讲起,从前他家一大家子,也有个五妹,也有个六弟。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挺伤心的,怕是五妹六弟都不在了,我也不敢问他。不过,蛇灵中人,谁家说起来不是一大串的伤心事呢?反正好些人羡慕我,说我从小没耶没娘,比他们看着耶娘死在面前强多了。”
李元芳听罢,张了张嘴,终是低下头去,什么也有没说。
如燕沉默片刻,又道:“影子…他和四哥,完全是反的。四哥喜欢交朋友,喜欢打听人的事,可影子,除了刀法和易容术之外,几乎什么都不说。四哥有一回和他聊起过往,他只是说,左不过是家破人亡的那一套,你在蛇灵这么久,没听腻吗?”
李元芳想起崇州大帅府二堂上,伏倒在自己面前的那具尸体,低头看了看链子刀,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又听大人轻轻一叹,问道:“如燕,你恨皇帝吗?”
小姑娘摇摇头:“对我来说,皇帝不过是又一个大姐罢了。”
狄仁杰又问道:“那么,在你看来,大姐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不是坏人。”如燕不假思索:“反正,在我心里,她不是。”
“她只是…很孤独。”
“她常常对我说,显儿,我不得不如此。”
“她好像不能相信任何人,内卫的人,蛇灵的人。所以她每时每刻都在算计,在防备,就算睡在梦里也停不下来。有时候我帮她,就是因为我看不得她那个样子。”如燕说着,看看狄公,又低下头:“我知道,我不应该用别人的命,去填补她的恐惧,她的期待,可是我…”
见如燕红了眼眶,羞愧得无法再说下去,狄公便拍了拍她的背,轻轻叹道:“都过去了。”
“这么多年,她只相信刀,相信她脑子里算出来的结果。也许…也许曾经还相信过我吧。”
如燕说完,只是看着面前的空酒盏发愣。狄仁杰见状,赶忙岔开话题:“说了这么多,你还没说说你自己呢。”
“我?”如燕疑惑:“你们不认识我吗?”
“可我们不认识那个在蛇灵的你。”
“变灵苏显儿,蛇灵之中,排名第五。”如燕说着,略一出神,思绪飘远,而后微微一笑:“那一日擒了你们,我在总坛前下马,四哥便来卖好,说蛇灵向来是女人当家,让我往后多多关照南边的兄弟姐妹。”
狄仁杰笑道:“好一场前程。”
如燕苦笑:“如今我连自己也关照不上了。”
狄仁杰沉默半晌,叹道:“老夫惭愧,给不了你那样的权势尊荣。”
如燕笑笑:“我也没向您要呀!”
一时间桌边灯火转暗,李元芳剪了烛花,又将桌上酒器杯盘收拾干净,转过身去时,只听如燕道:“关于蛇灵的事,你们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我,我绝无隐瞒。”
除了,那天在汉仪堂,扮成大姐的模样,对朱一说的那句话:
“传我口令,变灵的所有替身,即刻结束一切任务,就地蛰伏,如无总坛号令,绝不能擅自行动。”
她不知道朱一能不能在总坛被攻陷之前将这个指令传下去,也不知道那些替身现在在哪里、怎么样。这一句话,连同它所牵系的那些女孩的命运,一起沉在了深深的水底。
她不打算把她们交给任何人。
待李元芳归置好杯盘,回过身来时,只见一老一少,坐在书案两端,中间横着一张舆图。两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舆图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末了还是狄公先开口:“你既来相助,想必应该知道,我心中所求。”
如燕点点头。
“那么,依你所见,蛇灵一案,该从何查起?”
“这个问题,我这两天也曾想过。”如燕从容开口:“大人,在我说出我的想法之前,还请您告诉我一件事,自你们回洛阳之后,察查蛇灵一案,可有收获?”
狄仁杰犹豫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一无所获。”
如燕直视阁老的眼睛:“我能相信你吗?”
狄仁杰一脸坦诚:“你之所知,既已合盘托出,我之所知,自然也不瞒于你。”又指了指书案上的公函:“这是各州县调查蛇灵之后的回函,你若有兴趣,大可一一翻阅。”
如燕的目光只在那叠公函上停留片刻,便很快收回:“这倒是印证了我的猜测:大姐已将蛇灵的全部势力,收回了柳州总坛。”
“恐怕未必吧。”狄公沉吟道:“至少,她还留了一些人马,来追杀你。”
如燕摇摇头:“自我离开契丹、崇州一带,追杀我的人就已不是蛇灵,而是,江湖帮派。”
李元芳忍不住感叹:“还是老路子。”
“即使是在洛阳?”狄公问道。
“是的,即使在洛阳。”
“你觉得,在路上伤了你的人,和除夕那夜盯稍你的人,是否有可能属于内卫?”
“不太可能。”如燕摇摇头:“内卫明面上还是忠于皇帝,即使他们当中有大姐的人,也不好自己上阵替她办事,顶多是背地里帮她联系江湖杀手罢了。”
狄公微微颔首,又问道:“你方才说,这两天里,你已有了想法,可否与我们详细说说?”
如燕低下眼眸,想了片刻,而后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抬眼望着狄公:“我在蛇灵,有一个极要好的朋友,叫小梅。她是蛇灵九堂的堂主,而九堂,就在柳州。”
狄公立刻接话:“也就是说,如果你大姐在总坛有什么动作,小梅很有可能知道?”
“不错。”如燕点点头:“大人若是信得过我,就让我去柳州,找小梅,从她那里,撬开蛇灵。”
狄公略一沉吟:“此事可否交给元芳?”
如燕眉头一皱:“大人若是不放心,可以让李将军与我同去。”
狄公摇摇头:“如燕,你身上有伤,元芳一人前去便可。”
如燕眼中翻出一丝冷意:“大人还是不信我。”
“非是不信你,”狄公叹道:“只是崇州那时,元芳箭伤未愈便奔波劳累,以致元气大损。这些日子,他吃的药比吃的饭还多,及至年下方才好些。我每每听他咳嗽,心中便痛悔不己。这一次,绝不能再叫你带伤上阵了。”
如燕将信将疑,却又觉得好笑:“我这一点小伤,和李将军的伤哪能比啊!”
狄公应对如流:“能让你们二位,在大年夜掏出三把兵器,押上两条人命的伤,能是什么小伤?”
如燕翻眼望了望天,又看看面前的狄仁杰,无奈道:“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劫持您了。”
狄仁杰笑了笑,又郑重地说:“如燕,当日祭坛相救之恩,今夜倾囊相助之义,老夫无以为报。我给不了你什么大富大贵,可你既做了狄家的孩子,我总归要保你平安周全。”
见如燕沉默不语,李元芳又道:“要是真为了这事弄坏了你这条胳膊,你让大人心里怎么过得去呢?你要是不信我,那就等你治好了伤,和我一块去。可就怕皇上和梁王,不会等我们到那时候。”
如燕沉吟片刻,说道:“好,我信你。”又对狄公道:“我的身份牌,还请大人交与李将军,见到小梅时,好作凭证。”
狄仁杰拉开书案下的抽屉,取出那枚小木牌,看了元芳一眼,却又将它递给了如燕。
木牌很快又被递到元芳眼前。如燕郑重地看着他:“小梅是我最好的朋友。”
元芳也郑重地点点头,将木牌收起。
如燕要来纸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图案。元芳接过看时,只见是两只小蛇,亲密无间地缠绕在一起。
“这是我和小梅相见的暗号。你到了柳州,在城南找到青阳客栈,将这个图案画在客栈门口右边的柱子上,小梅看见了自会来找你。”
李元芳点点头,将那幅小画收起。又听如燕道:“你见了小梅,千万客气些。若是她骂你,你可别回嘴。管你是什么天王老子,只要惹恼了她,她就绝不会帮你做事。”
听起来也是个难缠的主。李元芳想着,脑中闪过翌阳郡主的身影。
如燕见他愣着,又说:“你也别跟她动手,她打不过你。”
李元芳笑笑:“她是女子,又是你的朋友,我自然不会伤害于她。”
“还有,小梅虽对大姐素有不满,觉得她武断专横,可我到底没有问过她的身世,不知她与皇帝有何仇恨。若是她不愿帮你,你千万不要勉强。”如燕说着,惨然一笑:“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做叛徒。”
李元芳心中一叹,只说:“明白了。”
如燕又取过一张纸来,在上面写了十数句话。李元芳看时,只见左侧是汉文写的江湖用语,右侧却是一些奇怪的符号,下面附着汉文小字。又听如燕解释道:“这是蛇灵中的常用暗语,这是它们的僚人文字,这是汉文中的读法,你可得记熟了。”
“僚人文字?”李元芳惊讶道:“莫非蛇灵还与僚人有勾结?”
“大姐没对你们说过蛇灵的来历?”
“她只说,蛇灵是一群流人之后。”
“大多是,不过,也有少数僚人,以及各路江湖人士。岭南一带的僚人生性蛮悍,素来和官府作对,所以与蛇灵一拍即合。蛇灵中的岭南一派,要是细问起来,有好多小时候都受过僚人的恩惠。不过,僚人不擅权谋,所以在蛇灵中渐渐失势。只是这僚人话的暗语,一直沿用了下来。”
如燕说罢,又与元芳略说了些柳州的风土民情,教他如何防备岭南的瘴气与毒虫。末了又道:“你的画像,怕是已在蛇灵内部传开了。我还是给你做个人皮面具戴上吧。”
“我从不用邪门歪道的伎俩。”李元芳斩钉截铁。
“行吧,”如燕无奈,“反正你这张脸,就算被画上了,也不太容易被认出来。便是被认出来了,也不知是你的麻烦,还是他们的麻烦。这样,我明日给你做两副假胡子,贴与不贴,你自己看着办。”
“多谢姑娘费心。”
诸事交代完毕,如燕向狄公和李元芳告退。转身走到门前时,只听狄公在身后喊一声:“如燕。”
她定住脚步,转过头去:“大人还有什么想问的?”
只见狄公略微失神地喃喃道:“和我…和我说说敬晖吧,一句也好。”
如燕愣住了。她知道狄公想听到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可是千言万语,千丝万绪,到了嘴边,却只剩下凝着泪光的一句话:
“他是…我阿兄。”
夜色已深。李元芳提着灯笼,与如燕一道,穿过狄府花园。二人一路无话,只在走入东跨院后,李元芳幽幽说了句:“你倒是会做买卖,连我的剑,都能拿来跟大人讨价还价。”
小姑娘转过脸看着他,冷冷开口道:“那个在东柳林镇,被你一刀穿了脖子的姑娘,叫白十二。被暗镖穿胸而死的,叫青九。白十二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时候说,她耶娘,在梨花树下等她。青九袖子里,有一颗我给她的小柿子,她到死,也没等到那柿子变软。”
李元芳一愣,手中的灯笼在风中晃动,照着姑娘的脸,忽明忽暗。而她犹自在说:“蛇灵之中,还有许许多多的青九和白十二。我替他们借一借这幽兰。虎兄若还在,想必不会像你这般小气。”
一番话说完,她看也不看李元芳,径直走进屋中。关上门,背靠在门闩上的那一刻,泪水才终于被允许落下。
她就着这眼泪,在心里,对每一个她能叫出名字的蛇灵中人,都说了一遍对不起。
第一个名字是虎兄,而最后一个,是大姐。
李元芳沉默地回到书房,推开门,只见大人坐在书案后,脸上有着少见的伤感沉郁。见他来了,勉强提振精神,喊一声“元芳”,眼神却又很快落下来,沉下去。
“大人酒多了。”他斟满茶盏,递了过去:“喝口茶,消消酒吧。”
老者接过茶,抿了一口,搁在案上,叹道:“人老多情,情多失态啊。实不该多问那句话,平白惹她伤心。”
李元芳见狄公如此低落,便佯嗔道:“大人可真是偏心得紧啊,光想着她伤心,我难道就不伤心吗?她还吃我一盘肉呢。”
狄公忍不住笑了起来,摸出一两银子,递与元芳:“今日,老夫请客。”
李元芳诧异于狄公如此大方,忙推辞道:“用不了这么多。”
“剩下的,留着买些零嘴吧。”
李元芳收起银子,笑道:“今日可真是沾了她的光了。”
“沾了她的光啊…”狄仁杰仰头望望房顶,长舒一口气:“你,我,柬之,孝杰,天下的苍生百姓,沾了她的大光啊!”
李元芳沉默片刻,自斟了一盏茶,轻轻啜饮一口,叹道:“若是没有梁王,以大人之智,慢慢地查,未必查不到。”
“没有如果。”狄仁杰缓缓摇头:“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永远不会没有对手。其实,从那天对她说出梁王二字之后,我这颗心,便一直悬着。”
“大人在担心什么?”
狄仁杰淡淡一笑:“她如今虽是离了蛇灵,看似走投无路,可这江湖之上,内卫之中,未必没有能替她传递消息之人。”
“那又如何?”
狄仁杰看了看这位长年与刀剑为伍的手下,眼中透出一丝深邃:“也就是说,她有机会把她在我府上的消息散布开来,甚至摆到陛下面前。再加上…”狄公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手下爱将,笑道:“到时候一个勾结蛇灵的帽子扣下来,此事便由不得我做主了。”
李元芳略一思索,问道:“可是此案落到梁王手上,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对她没有好处,不等于对蛇灵没有好处。”
“此话怎讲?”李元芳更加疑惑了。
狄仁杰笑道:“如果你是肖清芳,你希望对手是我们,还是梁王?”
李元芳凛然一惊:“那您为何要对她说出梁王二字?”
“因为我在赌。”
“赌什么?”
“赌她比我们更不愿见此案落入梁王手中。”
“赌她,想做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