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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蛇灵之三 自除日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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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除日以来,洛阳城内一晴几日。天蓝得坦坦荡荡,仿佛这方碧宇之下,不曾有过任何杀戳和阴谋。
这样好的时光,李元芳却略有些无聊之感。大节下的,不便舞刀弄剑,虽有狄公的相识故旧上门拜年,但日子到底是空了一大块。往年这时候,狄府三房子孙,至少有一房能回到京中。儿童嬉闹,夫妻兄弟闲话,虽然那热闹不是他的,狄家人却总不吝于匀一份给他。
回忆再往前翻,也是一年年的喧嚣,只是,都已埋在黄沙之下了。
此时,他正坐在狄公的书房里,对着一枰棋。狄仁杰见他发愣,笑道:“陪我这个老头子下棋,也实在难为你了。”
元芳连忙笑道:“是卑职为难大人了。大人为了让卑职一盘,只怕没少费心思。”
“诶,别这么说,在府里这几年,你的棋艺也是有点长进嘛。”
“大人,”元芳不好意思道:“卑职于这棋之一道,实在不通,大人还是另寻对手吧。”
狄仁杰摇摇头:“狄春那几个,没一个坐得住的。张环他们每日值守已是辛苦,怎好让人家下了值还要费这功夫?”
李元芳想了想,放下一枚棋子:“您那侄女,倒是闲着。”
“昨日老夫已与她交过手了。”狄仁杰说着,也在棋枰上落了一枚棋子。
“可曾分出胜负?”
“且论不到胜负。”狄公苦笑道:“棋刚过半盘,老夫的一枚黑子便从棋盘上不翼而飞,最后还是劳烦柳婶炸了盘年糕,才把那棋子赎了回来。”
李元芳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想:狄府不许赌钱,可真是个好规矩。
东跨院卧房内,桃枝正在给如燕盘着头发。因年里忌针黹,她这些几日也闲得慌,说是要进府帮阿娘做事,可柳婶总嫌她手慢,将她赶出厨房。幸而有个如燕在,每日陪她叽叽咕咕,至晚上睡觉也舍不得分开。不过几日,桃枝满口里喊着的,已从“狄小姐”变成“小姐”,又从“小姐”变成了“如燕姐”。柳婶偶然听见,说桃枝“没规没矩”,如燕却说这样才好,又不见客,立那么些规矩做什么。
桃枝因见如燕除夕未曾沐浴,又肩上有伤,便将为她洗头的差事搅了下来。又陪她一起,在炭火边将头发慢慢晾干。此时发髻已然盘好,如燕对着铜镜,晃了晃脑袋,镜里的双螺髻和银发链,也轻轻地晃了起来。又伸手摸摸绕着发髻的一圈小辫儿,忍不住赞叹道:“桃枝,你可真厉害,不止绣花好看,梳头也这样好看!”
桃枝笑笑:“是如燕姐生得好看。”
如燕又道:“桃枝,我这样日日缠着你,是不是耽误你和阿娘在一处了?”
“分明是我缠着你!”桃枝笑道:“再说了,我平日虽不在府里,想见阿娘倒也不难。而且,日日相见也未必好。我阿娘还没寻到这份差事的时候,有阵子和我一起在家住着,差点没把我烦死!我一朵花儿没绣完,她就给我添了一回衣,又减了一回衣,一会问我脖子酸不酸,一会问我嘴巴渴不渴。如燕姐,你在家的时候,你耶娘也这样吗?”
如燕一愣,勉强笑道:“天下的耶娘,都是这样。”
桃枝见如燕若有所思,又问道:“如燕姐,你可是想家了?”
“没有没有,只是在想,你帮我洗头梳头,又给我这么漂亮的春幡,又陪我聊天解闷,我该怎么谢你才好呢?”
“谢什么呀,我闲着也是闲着。再说了,你给我说了那么些个天南海北的事儿,比说书先生讲得还好呢,该我谢你才对。”
如燕突然想到了什么:“桃枝,你想听话本里的故事吗?”
书房内棋局已毕,狄公终于顺利地输了一局。李元芳走出房门,转至回廊,便望见两个姑娘正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和狄春玩着牌戏,一旁放着一部画本,两方手绢。他定睛一看,那紫裙缃袄的姑娘正是如燕,而那绿袄粉裙被如燕半圈在怀里的,便是桃枝。
却见狄春掷下一张牌来,口中嚷道:“帕子要归我咯!”
桃枝看了看手中所剩无几的牌,又转头看了看帕子,嘟囔道:“哎呀,我这帕子绣起来可费工夫了,能不能就给一块啊,这一块你拿出去也能换不少钱呢。”
狄春摇头:“说好了两块,就是两块,哪有玩到一半反悔的,别磨蹭,快出牌。”
桃枝转头,求助地看着如燕。只见如燕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对面的狄春也仔细看着她二人的表情,心中默默盘算。
如燕深思片刻,指了指桃枝手里的牌:“打这个。”
桃枝依言掷下那张牌。狄春略一思索,胸有成竹:“那我出这个!除非你有…”
“我们有。”如燕浅笑吟吟,把桃枝手中的牌一把摊开:“狄总管,多谢你的话本啦!”
牌局散后,如燕和桃枝抱了话本,步履轻快地走向东跨院。二人与李元芳迎面遇上,道了将军吉祥,李元芳笑道:“侄小姐又使了什么伎俩,骗了这话本来?”
“和狄春耍牌,还用不着使伎俩!”如燕丢下这句话,便和桃枝说说笑笑地走了。李元芳看着二人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年再长几日,也不错。
只是这年,终究只有这短短数日。翌日,岁假己毕,宫中百官上朝,街上百店开张,日子仿佛一切如常地向前奔涌。
朝毕,狄仁杰托人回府传话,说是开年诸事繁杂,须与张柬之等细细商议,恐怕要到午间方回。李元芳对此并不奇怪,只想趁着府中无事,抽身去卫府露个脸。
自李元芳跟随狄公以来,卫府诸人对他的行踪全然不管,只消他说一句“外出查案”,便是几个月不露面也无妨。只是李元芳心中觉得,既是千牛卫的人,便当循千牛卫的规矩。因此每月仍至卫府点卯,与大将军谈谈狄府中事,若有新兵入府,便再抽些时间,教他们一招半式。每到开年,他也总要来卫府与各位同僚问个安。
只是这一次,他刚出狄府没多久,便觉得身后跟了一个小尾巴。转头一看,果然是她——像一只脚步可以很轻,却故意弄出点动静的猫。
“你出来做什么?”
“想吃刚出炉的酥饼了。”那只猫儿说着,左右环顾了一番,压低声音道:“顺便看看盯着我的眼睛有多少。”
“那干嘛要跟着我?”
如燕抬头看着李元芳,脸上的表情在说“这还要问吗”。
李元芳无奈:“先说好,若是你们内斗起来,我可不插手。”
小姑娘笑起来:“不劳您动手,站我旁边就行。”
最后李将军还是动手了——在酥饼摊前,动手掏荷包。
没办法,小姑娘打开她的那个荷包时,他发现里边只有银镯子金发钗,拿来换饼吃,未免太划不来。
买了酥饼,二人在对面茶摊坐下,点了一壶清茶。小姑娘仍是大口大口地吃着饼,吃得满嘴的芝麻。
李元芳不禁想着:上次看她吃这酥饼,是什么时候?
那时候洛阳还是秋天,她站在饼摊前,我当她是个武功稀松的小孩子?恍若隔世,恍若隔世。
茶摊掌柜是位清瘦的小老头,提壶续水时对二人笑道:“二位客官,面生呀。”
李元芳略一点头:“不常来。”
老头又看看如燕,面上笑意更浓:“你家小娘子?”
李元芳一愣,却见身旁姑娘轻轻一笑:“嗐,这是我自家大哥。”
“你大哥可真疼妹子,统共三块饼,都给你吃了。”
小姑娘抹抹嘴,笑道:“那可不!”
老头看着他俩,又叹道:“我家儿子也最疼他妹子了。”
小姑娘漫不经心地接话道:“疼妹妹的男子,都有福气。”
谁料老头一听这话,落下泪来:“只可惜我儿命短了些,去年秋天,在东硖石谷没了。”
此言一出,李元芳顿时觉得身边的空气沉寂了下来,转头一看,只见如燕怔在那里,两行眼泪仿佛无知无觉地簌簌落下。
又听得老头道:“我姑娘嫁得也远,往后的日子,也只有这个茶摊子陪着我孤老头子啦。罢了,不该提这些,平白惹你们难过。”
老头几句话说完,如燕早已是泪如雨下。李元芳见她低头要解荷包,忙在桌下按住她的手,又对老头说道:“老人家,是我们勾起您的伤心事,实在不好意思。”说罢摸出一块碎银:“身上的几个铜板,都买了酥饼了,这是茶钱,不必找了。”
老头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小店一壶清茶,又不是琼浆玉露,怎么能收这些钱!”
李元芳压低声音道:“您若是不收下,我这妹子,怕是要把金钗子掏出来了。”
老头一拱手道:“如此,多谢二位好心人,往后二位来我摊上,吃什么喝什么,就别再给钱了。”
李元芳心中莫名有几分尴尬,留下一句“多谢老丈”,便带着妹子起身离去。
走了几条街,见身边姑娘还在默默垂泪,他忍不住开口道:“元日里,街上没人做生意,那钗子镯子,是大人找了相熟的银铺,去掌柜家里挑的。大人还说不知你喜欢什么样式,拉着我细选了半日。你要买东西也好,要赎罪也罢,好歹别辜负大人的一番心意。”
谁料如燕听了这话,竟一个转身闪进了旁边的暗巷。他快步跟了上去,只见小姑娘用一只手撑着石墙,抖着身子哭着——好在没用受伤那只手。
李元芳连忙向天上扫视一番,又向身后看看,确认没有人跟着自己,方才放下心来。再一看,小姑娘已蹲在地上,从肩到背,不停起伏。他叹了口气,弯下腰,递块帕子给她。
如燕接了帕子,胡乱地抹着鼻涕眼泪,口中喃喃地说:“我不值得?不值得大人对我这样好…这对他们不公平…”
李元芳见她如此,心中不由得思潮翻涌,忍不住叹道:“血海无边,早日回头吧。”
如燕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仍是不住痛哭着。李元芳在一旁又站了许久,最后还是躬下身,拍拍她的背:“该回家了,莫叫大人担心。”
如燕缓缓直起身子,又拿帕子在脸上细细擦了一遍,抬头看看李元芳:“将军见笑。”
“哭完了?走吧。”
两人沉默地走在街上,李元芳见身边的姑娘虽然止了泪,但依旧极为低落,心里没来由地想:让她吃口甜的,或许她会好过些。
转过街角,恰有一家卖果脯的小铺。李元芳对如燕说声“等一等”,便在铺前站定,拣了一包杏干,举到她面前,问道:“这家店是南人口味,不知你可吃得来?”
他原想借此探一探她的家乡,或是她这些年所在之地,却不料身边的姑娘苦笑道:“我从小在街头与狗抢食,只要是比狗食强的东西,我都吃得来。”
他心头一酸,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捏着那包杏干,默默向狄府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