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难为》旧梦津

82、浮生梦 “夫人，恕

　　除夕这日，连仪的信送到。她在墓旁守孝，明年方会还京。林寰辞了太常寺的职务，在南方逗留，就连连仪也不知道他具体落脚在何处，但苏娢想他总不会离连仪太远。

　　这个新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开怀。伤势所限，李慈言做什么都要小心。宬王果然于日暮来饮了一杯屠苏酒。
　　他忙于理顺朝政，内乱平息之后好腾出手来解决外患。

　　上回山寺解围，是苏娢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位已经相当熟悉的七殿下。他来陪苏崇夫妇略坐了一会儿，就和李慈言到一边谈事去了。

　　苏娢饮了酒，脸上透着一些薄绯，她托着下巴坐在暖阁的门口，看院子里的纤云和晴春放焰火。

　　灯笼映雪，附近各家的花火声此起彼伏。苏娢感到有一点疲累，虽然她并没有怎样操持，还是这一年生了太多事的缘故。

　　岁暮天寒，等辞去旧岁，她就回房睡觉，她想。

　　忽然眼前出现宬王的身影，苏娢意识到时他已经立在她的跟前，苏娢起身，以眼神询问。

　　“我想麻烦弟妹帮我收拾一间屋子。”
　　他今晚是打算留宿？苏娢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弟妹……”宬王犹豫了一瞬，“如何看待袁今古？”

　　苏娢微微疑惑，转头思索——人之将死，“他的是非功过就留给后世评说吧。”

　　翻过年来，宬王接连办结了康王和誉王两桩大案。他去掉了康王所犯罪名中的“通敌”和“谋害陛下”，向朝野宣告了前者是卫良的手笔，后者是袁今古栽赃。

　　最终的审判发往诏狱时，康王仰天大笑了几声，这笑声随即又歇止。他当然还是不甘，但是不死，难道真的在诏狱中度过一辈子？

　　至少现在他身上再没有替谁扛下的黑锅。
　　“我承认，至少你比老四强。”

　　宬王原定下秋后问斩，遭到康王的嫌弃，他临死之前倒也流露几分与他平生不相干的慷慨激昂，“我已经在这里半死不活地待了太久，给个痛快吧。何必听那些腐儒，我看春日也是个主刑杀的好时候！”

　　宬王遵从。

　　在征得陛下同意后，誉王死罪可免，但是要削去爵位，自此被逐出朝堂。他的智囊袁今古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陛下瞪眼，含义只有一个字：“杀！”

　　袁今古没能如愿在刑场见到苏娢，但他见到了专程前来的李慈言。

　　“李统领这是要亲自动手，方能解恨？”

　　“袁先生太看得起我了，中了两箭，我现在连刀都提不起来。”

　　这一个回合后，气氛骤然冷却。

　　“袁今古，你可有遗言？”这可谓是李慈言第一次以庄重而肃然的态度，好好跟他说话。

　　袁今古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轻轻哂笑了一下。
　　“动手吧。”

　　于是方才还提不动刀的李慈言旋身拿起了弓箭，李慈言包揽下了刑场上所有的活儿，从行刑官乃至作为监斩官的宬王均已回避，只剩下场边的侍卫。

　　李慈言弯弓、搭箭，破空声响起，箭矢擦着袁今古的箭头向后飞去，落在场外的沙地上。

　　袁今古还要嘴欠：“李统领这是手艺退步……”
　　尾音戛然而止，紧随而来的第二箭再没有差错，当胸直中，袁今古甚至没有做好接这一箭的准备。他的表情在脸上凝固，他向下转动眼珠，看清了胸前的箭羽，随后嘴巴微张，鲜血溢出。

　　经历了死刑的囚犯，如果尸首没有家人认回，就会被丢弃到乱葬岗去。袁今古身后已经无人了，曾经的党羽悉数离他远去，四皇子想来收尸，没有得到允准。

　　白布一裹，两名侍卫抬着尸首，往乱葬岗上一放，随即返回。

　　他们走后，“尸体”忽地动了。袁今古艰难无比地从地上爬起来，李慈言射完箭附耳的话语犹在耳边：“是死是活就看你的命数了。”

　　袁今古咬牙折断了过长的箭柄，他捂着胸口，跌跌撞撞沿着小路行去。他走出了树枝上停留的一只乌鸦的视野，但是再往前，他能走出多远？他会倒在路边不治而亡，还是最终能够活下来？
　　这就不是一只乌鸦所能了解的了。

　　而庆德四十年发生的事还远不止这些。

　　康王死后，禁所传来了二皇子薨逝的消息。他疯癫已久，但在从人将康王伏法的事说与他听的时候，从人惊讶得看见他眼角湿润了，从人以为看花眼，正待细瞧，二皇子一路号叫着跑远了。
　　其后不久，从人在假山旁发现了他的尸体，额头上鲜血淋漓。

　　然后，是陛下。是年春，他杀了一个儿子，又死了一个儿子，这使得他最后一线命脉终于维持不住，在一个天气回暖的午后于怡和殿驾崩。

　　宬王没有异议地登基。
　　这年庆德的年号继续使用，再翻过一年，将改元承平。

　　然而太平还只是一个美好的期许。

　　国丧期间，久不露面的毅王在为先帝哭灵之后从京城消失。再露面，便是他勾结南方柳陵大营的张楚将军扯旗造反，公然与朝廷对抗。
　　这是杨霖之案遗留下的问题。

　　杨霖早为毅王准备好了这条路，他从私采铁矿的人手中收取的贿赂实际并未从南方流出，一半摇身变作了购买铁的货款，一半送到了张楚的手中。张楚可以借此增强战备。

　　新患又添，烽烟更炽。这样一来，朝廷便需南北两线作战，压力倍增。新帝决定御驾亲征，他领兵向南，又在南土广募兵丁，并有柳长风治下的蛮兵参战。周生白自北而南，加入南方战事，与柳长风共同襄佐新帝。

　　北境的鞑靼闻风骚动，战火继续南推。朝廷选贤举能，简拔将才。同年，李慈言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北境故土，担任起桓武帐下的前锋。

　　国事托付给了恒王与皇后。皇后于先帝驾崩后从北境赶回，在新帝登基同日接受了册封，而后进主后宫，在新帝南下后，进一步协理前朝。
　　***

　　话说回来，李慈言的伤足养了三个月，在他伤势痊愈后，宬王降旨褒奖，并赐下了赏赐若干。苏娢得封诰命。
　　当天，宬王在东宫设宴，苏娢一并受邀出席。

　　出发前，苏娢在镜子前端详了片刻。她之前磕到了额头，后面伤口结痂，苏母担心留下疤痕，给她找来了秘方。苏娢现在拨开碎发，果然，一点印记都没有留下。她欢喜时，李慈言从身后出现，揽住她的腰。

　　“今天还会有很多朝官和夫人，包括尚未婚配的年轻官员。”

　　苏娢略挑眉，“所以？”

　　“听说今年地方上有一位名叫陆观的青年俊才，在地方任职期满，如今还京在吏部等候铨选，也会出席。”

　　听他的口气，这位陆观陆大人与自己多少沾点儿关系，虽然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不过苏娢并不打算反问这位陆大人是谁，她觉得首先应该治治李慈言这喜欢打哑谜、试探人的毛病。

　　她的模样像是受他提醒想了起来，“哦，陆大人。”然后就没有下文，她凑到镜子前，继续端详额头的伤处。

　　镜子的角落也完整映照出了李慈言的神情。苏娢的反应明显与他预期的不符，这令他的表情一下纠结难受了起来，想问又不知从何开口，堵得不上不下。
　　属实自讨苦吃。

　　苏娢暗中瞥了一眼，拾起桌子上的眉黛。她其实要重新梳妆，此刻并不需要画眉，只是为了手头做点什么以便表现得更加自然。

　　眉黛被李慈言握着手接过，他的眉头都蹙了起来，“莺莺知道他？”

　　“你觉得呢？”

　　李慈言从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慧黠察觉了端倪，“我觉得……莺莺不认识他，莺莺在捉弄我。”
　　后两句音调便陡然上扬，所有的郁结霎时解开了。

　　“捉弄你好受吗？”

　　李慈言嘴角向下，抿唇不语。

　　“那你干嘛要试探人？”
　　“我错了。”

　　“不诚心”，苏娢往他胸口戳了戳，并不满意，“你至少应该先告诉我这位陆大人是谁。”

　　然后就见李慈言猝然捧着心口，皱眉弯腰，一副旧疾复发的模样。

　　苏娢袖手，“快别演了，拙劣。”

　　李慈言笑出了声，笑过之后，捧住苏娢的手，“莺莺别生气，我只是有些顾虑”。这顾虑不免羞于启齿。

　　陆观便是昔日苏大人相中的另一位女婿待选，李慈言曾经见过。苏大人的眼光自不必多言，比起自己藏头露尾，陆观至少光明磊落。李慈言至今不知道自己究竟何处胜了他一筹。

　　苏娢：“……”
　　“爹爹撮合，别人就一定要答应吗？人家就不能已有了心上人？我们家又不是有什么金山银山，别人一定要同我家结亲。”
　　李慈言笑了笑，没有再多言。

　　宫宴上苏娢果见到了这位陆观，他专程到苏父面前敬了一杯酒，两人谈笑了几句，看去倒确实相熟。

　　这人是个文官，与袁今古相较，气质会更踏实，是经过打磨之后的一种温和持重。

　　苏娢多打量了几眼，不妨被他察觉，他回眸，视线在苏娢脸上停留片刻，又滑向旁边的李慈言，最后一扬杯，面含笑意，遥相致意。

　　李慈言随即举杯回敬，另一只手在桌下，与苏娢牢牢相握。

　　李慈言的位置很靠前，是今日当之无愧的主角，前来说话请酒的不少，苏娢陪李慈言一同酬酢，李慈言在人前也始终握着她的手。

　　李慈言伤势既愈，宬王便询问他的打算。
　　“你准备何时出发去北境？”宬王亦知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

　　李慈言却并未下定决心，“我要先同夫人商议。”

　　他要去从戎，夫妻分离的哀思必然是有的，但是这在保家卫国、建功立业的面前就不那么地占据主要了。

　　“去吧，我会在家中等你。我也希望北境能够早日安宁。李慈言，你记得你说过有朝一日会带我去你的家乡？”

　　“记得。莺莺信我，我一定不会食言。”

　　李慈言启程的事便这样敲定下来，不久遇着陛下驾崩，延搁了一些时日，终于在新帝率兵南下的同日，与新帝一南一北奔赴疆场。

　　李慈言出发之前，照例将苏娢托付给岳父岳母照顾。苏家的府邸已经新修完毕，苏夫人也早已搬回到了自己家中。

　　苏家摆上晚膳，大家默契地都没有提“分离”二字。晚上留宿苏家，李慈言准备与苏娢一同回房时，被苏崇叫住：“你有件东西还落在我这儿。”

　　苏崇掏出他先前交给自己的和离书，“还是你自己保管比较妥当。”

　　这件东西放在今日就成了烫手的山芋，苏娢可从不知他还曾有与自己和离的打算。李慈言利落地揣进怀中，准备找个时机销毁。

　　余光忽瞥见苏崇望着他身后的方向暗笑了一下，李慈言回眸，就见苏娢好奇地探出了头。

　　“我爹给你的是什么？”
　　“是……锦囊妙计。岳父大人让我在北境遇见危险的时候打开。”

　　这说法有点耳熟，但苏娢一时没能想起在哪儿耳闻过。
　　“我看见是一封信。”

　　“妙计也可以装在信里，岳父大人想必手头也没有锦囊。”李慈言推开房门，让苏娢先进。

　　苏娢却在门前驻足，她想起她在哪里听过——这不是戏文里常演的桥段？

　　“李慈言，你还不老实！”

　　李慈言俯身凑了上去，一边拥着苏娢走进房间。关起房门，李慈言从怀中掏出信封呈上，他的眼眸漆黑，视线紧追不舍：
　　“夫人，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