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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坠花阴 “现在还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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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就是当爷和夫人闹别扭的时候,大家全都轻手轻脚,干完自己的活,便自觉得安静地退下。
空间留给有需要的人。
纤云最后送来两份消夜,也带上门离去了。
消夜是苏娢要的,两碗简单的面汤,垫垫肚子。这种宴席自然不能奔着吃饱了去,不过做个样子。
她自然也给李慈言准备了一份。
两个人安静地拿着调羹对坐,这场景倒也适于谈话。
李慈言低着眸一声不吭,于是苏娢起头,“我已经和你解释过了,袁今古给我带路,原本我们是落后一段跟着他的,但是后来他又聊起了画,我听入了神,就忘了和他保持距离了。”
苏娢的眸子和平日一样又清又亮,不急不徐地补充他所不知道的细节。
李慈言完全相信她言语的真实性,只是“才子佳人”的那一幕对他依然有冲击的余波。
他开口,口吻诡异的沉静和大方:“袁今古今年乡试第一,自然比我懂得多。莺莺的画再好,我也不能像他一样头头是道。莺莺和他探讨,很正常。”
要不是尾音处的一丝勉强,苏娢险些以为他真是这样想的。
汤勺在手中停滞,随后轻轻滑进了碗里。此刻坐在苏娢对面的李慈言失了往日的神采,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上去只觉黯淡无光。
食物变得索然无味,苏娢心中的难受无法言说。她既不愿见到这样的李慈言,也难过于他的这份在意无法用通常的解释来化开。
沉默卷土重来,蜡烛爆了一个灯花,重重地击打着耳膜。
李慈言也放下了碗。这样下去,大概率他们会在各自的心事中起身、收拾,夜里井水不犯河水地睡在同一张榻上,直到明早。而明天也许依旧如此。
苏娢不想这样。
李慈言也迟迟没有动作。
忽而苏娢脸上绽放出笑意,她的笑靥一如春花静美、如艳阳暖照,“其实我也知道今晚有关于你的一个秘密,你能猜到吗?”
李慈言仿佛浑身一震,这个瞬间他鲜活了起来,从前的“李慈言”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竟然忽略了:袁今古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岂能不将他与郡主的碰面告诉给莺莺?
话匣子从此处打开,李慈言生怕解释慢了一步:“并不是袁今古所说的那样!我今夜被誉王绊住,因而晚出来一步,途中不想遇着新月郡主。她对我可能原是有些情愫,但我已把话讲得十分明白,我想她从此也该断了念头。”
“我和她全无半分不清不楚。先前没有告诉你:一来没有必要,她在我眼中是个不相干的人;二来我并不愿多生枝节,也不想与你生出芥蒂。”
李慈言眸中闪动着烦躁和不安,他已深知有时在自我的感受面前,真相并不是那么重要。
好在苏娢没有变化的安静的容色如同清风,为他捎来了清凉,躁动的心获得安抚。但苏娢接下来的话又重新激荡了他的一汪心湖。
苏娢摇了摇头,“不是他,是我自己看见的。从郡主唤住你那刻起我就看见了。”
李慈言接下去的神情十分丰富和富于变化。首先是略微惊讶,这倒是他没有想到的。而后是深思,他必然不会认为这是个简单的巧合。再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一瞬间惊疑、紧张又隐含热切地定到苏娢脸上,耳根慢慢地红了。
苏娢没有见过。苏娢很新奇。
罗帐里,苏娢摸着他的心口问他:“现在还生气吗?可还有言不由衷的话要讲?”
李慈言的耳朵听出了揶揄。不过他胜在脸皮厚,“那也有莺莺的错,明知我心中不好受,却不肯多看我一眼、多同我说说话。吝啬。”
他在苏娢的脸上揉捏,就差把“你该来哄我”刻在脑门儿上。
“李慈言”,苏娢忽然唤他。
她明显有话要说。李慈言收起了玩闹的态度,静待她的下文。
苏娢凑近了一些,双眸与李慈言的近在咫尺,四目相望,“你难道不应该告诉我‘你早已见过我’是什么意思吗?”
李慈言料到她必然相问,他在心内组织了一下语言,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倾身将苏娢纳入怀中,“等下次,好不好?”
苏娢难以抵抗他表露出的极致的温柔,终究带着困惑在他怀里睡去了。
波澜迭起的一个秋终于结束。苏娢沉沉地睡了一觉,以为一切能暂时归于平静的时候,偏生第二日晌午就听说了誉王遭到弹劾的消息。
所谓乐极生悲。誉王妃的生辰宴是昨夜摆的,对誉王的弹劾是今早上达的。在誉王妃收到的贺礼中,有价值连城的明珠和价值不菲的珊瑚。这是海滨的地方官进献的。对此,有人指出:誉王借寿宴名义聚敛,纵容地方官鱼肉百姓。当地渔民被榨取无度,被迫出海捞珠,重则家破人亡。
带来这则消息的颂安讲述得绘声绘色,仿佛他就是那义愤填膺的上书弹劾的官员。苏娢在这种渲染下第一时间捂紧了自己手中的那颗夜明珠。
她这颗是若耶赠的,来路清白,不过人本能地会加以联系、趋利避害。
誉王府上就更惶恐了。誉王急召袁今古,不巧的是袁今古出门好端端的竟被人绑到了暗巷,结结实实地兜头挨了一顿揍。
袁大才子一张斯文白净的脸上挂了好几处彩,险些破了相。
誉王大吃一惊,谁这样大的胆子,青天白日将人打成这副模样?何况袁今古不仅是他的智囊,如今更有解元的身份加持。
实在是胆大包天,不可饶恕!
“博容,你可有贼人的线索?我这就派人前去报案,必然严惩不贷,为你伸冤。”
并未伤到要害的袁博容俯扒在榻上,谢绝了誉王的好意。他一张口,扯动了脸上的皮肉,疼得轻“嘶”一声。
“殿下不必大动干戈,这只是有人和我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我并无大碍。”
誉王实在迷惑,怎奈袁今古态度坚决。他又巧妙的将话题转到了誉王的燃眉之急上,总算打消了誉王追查的念头。
“我此番得到父皇的嘉奖,必然有人心生嫉妒。这是恶意中伤。”誉王又冤又怒。
相形之下,袁今古淡定许多。若非此刻不良于行,他必然负手翩翩而立,脸上挂着一种“早知如此”的了然与成竹在胸。
“身正不怕影子斜,殿下当尽早上书。那位大人既然提到了珊瑚和明珠,殿下不妨随奏章一起送入宫中,以示坦荡。”
送走了誉王,袁今古拿起铜镜左右照了照。真是惨不忍睹,起码十天半月不宜出现在人前。
袁今古忍痛翻了个身,他仰望着屋顶许久,唇边蓦然溢出了一声笑——呵,如此野蛮,开不得一点玩笑。
不过这恰恰证明他的弱点所在。
袁今古恢复了肃容,眸色中透出一点深沉。
誉王的这番小坎坷不出袁今古所料,陛下赐还了贺礼,并未加以追究。誉王以为无事,暗自庆幸,殊不知陛下正在酝酿对于不安分者的一场风暴。
君臣父子,天家先是君臣再是父子的宿命注定了会酿生一系列惨剧。如果说废太子的巫蛊之祸让陛下感到痛心,那么毅王与杨霖的勾结就使他不安了。
批阅奏折的间隙偶尔想起,脊背发凉。这种感觉陛下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了。一位有根基的皇子,一位有实权的重臣,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捂得密不透风。
那么其他人呢?不安分的岂止他一个?
“广海。”
“奴才在”,有福相的内侍总管连忙从门外进来候旨。
陛下未曾开言先咳嗽了两声,广海赶紧递上绣帕。他偷偷地觑了一眼陛下——陛下的身子骨确实不如之前了。
除了劳累,恐怕更多还是今年皇子之事给闹的。御医不是老说什么精气神,陛下就是缺了这精气神。
“传翰林院,拟旨。”
广海一个激灵,回神:“是。”
翰林院很少这样忙碌过,几乎每天都有新的旨意。整个翰林院从编修到学士,全都严阵以待,不敢稍有差池。
誉王终有一厄:圣旨颁下,谓其耽于游宴,不思进取,纠集一干闲杂终日无所事事,又督下不严,屡致弹劾。着闭门自省,早日散去一帮乌合之众。
又,三殿下康王,圣旨谓其性情急躁,待人严苛,全无宽仁体恤之心,致使民间怨望。除了闭门自行,还加以杖责。
毅王仍在禁中,信使不曾踏足。
其他恒王、宬王,还有诸未成年的皇子,虽无明显过失,陛下仍一一加以训诫。一时间人人自危,个个闭守。
皇子以降,又有诸官吏。凡与皇子交往过密者几乎都接到了旨意。小则口头申戒,大则贬官流徙。
李慈言自然未能幸免。
陛下因誉王之故将他从右卫调入了左卫,虽还属于龙骧卫,还是副统领之职,但实质已经相去远矣。
李慈言被调离了皇宫,调离了陛下身边。可谓圣眷已衰。
接旨时苏娢也在。内侍代表着天子而来,语气严厉切责。李慈言领旨谢恩,不见半分磨蹭和哭丧。
内侍对此表现出了一丝欣赏,浮尘一甩搭到肘弯,“副统领倒是个爽快人。得了,好生自个儿反省吧。”
苏娢位于李慈言的侧后方,她不禁凝眉、默默注视着他。
她不确信,他内心是否和面色一样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