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忘情
...
-
云昭醒来时，正躺在诛魔卫的营帐里。
头顶是熟悉的帐顶，身下是冰冷的榻。没有风雪，没有那个背影，也没有那双让她心痛的眼睛。
“云队长！你醒了！”旁边的侍卫见她睁眼，连忙上前，“北境那魔头跑了！真是可惜，让他给溜了！”
云昭坐起身。
脑袋里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空洞的、呼啸的风口。
她记得自己去北境执行任务，记得遭遇了魔族埋伏，记得……记得好像有个很厉害的魔头。
但具体是谁，长什么样，说了什么，全都不记得了。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一种莫名其妙的想哭的冲动。
“那个魔头……”云昭按住太阳穴，声音沙哑，“长什么样？”
“黑衣，黑发，看不清脸。”侍卫回忆道，“不过那人很强，只一招，就把兄弟们都……队长，你当时冲上去跟他拼命，被他一掌震晕了。若不是援军及时赶到，咱们都得交代在那儿。”
云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平平无奇。
没有老茧，没有伤疤，也没有握剑留下的厚茧。
她明明记得自己练了七年的剑，明明记得手指上应该全是血泡和硬皮。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仙界的仙气滋养，把她身上的魔气洗刷得一干二净，也把那些痕迹抹平了。
“队长，凌霄长老来看你了。”侍卫通传道。
云昭连忙起身迎接。
凌霄长老走进来，看着云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自从上次云昭斩杀北海妖龙后，他对这个徒弟是又恨又怕，但更多的是忌惮。
“云昭，伤势如何？”凌霄长老故作关切地问。
“劳长老挂心，已无大碍。”云昭恭敬地回答。
“嗯。”凌霄长老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说道，“此次任务失败，虽非你之过，但那魔头玄宸狡猾无比，你日后还需多加小心。尤其是……莫要被他的魔气侵蚀了心智。”
玄宸。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在云昭的心上。
玄宸。
就是那个黑衣魔头。
就是那个让她感到莫名心痛的人。
“弟子谨记。”云昭咬着牙，压下心中的异样。
从那天起，云昭变了。
她不再去想北境的事，不再去想那个梦。
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修炼中。
既然记忆里没有剑术，那就重新学。
既然手上没有老茧，那就重新磨。
仙界的剑法，讲究的是飘逸、灵动、浩然正气。
云昭学得很快。
她有着在魔宫练就的扎实底子，虽然招式不同，但道理相通。
只不过，她练出来的剑，没有仙家的飘逸，反而带着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
这让教她的仙官很不满意。
“云昭！你这一剑太狠了！仙家剑法，讲究点到为止，你这分明是要置人于死地！”
“弟子知错。”云昭低头认错，下一剑，依旧不改。
她开始往上爬。
利用诛魔卫的身份，利用手中的权力。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只知道杀人，她学会了审时度势，学会了拉拢人心，学会了借刀杀人。
仙界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有派系斗争，有利益纠葛。
云昭像一条滑溜的鱼，在这些缝隙中游刃有余。
她帮这个仙官铲除异己，帮那个长老搜集情报。
作为回报，她得到了更好的资源，更高的地位。
十年。
又是十年。
云昭二十岁了。
她不再是那个穿着黑色战甲的诛魔卫队长。
她换上了仙界高阶仙官的白袍，束起了头发，插上了象征地位的玉簪。
她站在了凌霄宝殿的角落里，虽然位置不高，但已经是正式的仙官了。
“云昭仙子。”
周围的人都这么叫她。
仙子。
多么讽刺的称呼。
她曾经是魔尊的弟子，现在却成了仙界的仙子。
“报——！”
又是天兵来报。
“魔尊玄宸再次犯境！这次他攻破了南天门外的三座关卡！守关天将全部阵亡！”
大殿上一片哗然。
云昭站在角落里，手指微微颤抖。
玄宸。
又是玄宸。
这个名字，像是一个魔咒，缠绕了她二十年。
每次听到，心口那个空洞就会剧痛。
“云昭。”玉帝点名了，“你既为诛魔卫出身，对魔族最为熟悉。此次，朕命你领兵三千，前往南天门阻敌！”
“臣，遵旨。”
南天门外。
战火纷飞。
云昭穿着一身银甲，手持长剑，站在云端。
她看着下方那片黑色的魔军。
阵容整齐，杀气腾腾。
而在魔军的最前方，那个黑色的身影，依旧是那么显眼。
玄宸。
二十年了。
他似乎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样高高在上，还是那样冷漠孤傲。
他骑着一头黑色的巨兽，手里拿着一杆方天画戟，并没有急着进攻，只是抬头，静静地看着云昭。
隔着千军万马，隔着二十年的时光。
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交汇。
云昭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
那种想哭的冲动，那种想要冲下去的渴望，再次涌了上来。
但这一次，她死死压住了。
师尊说过，要忘。
那就忘吧。
她是仙界的云昭仙子。
他是魔界的魔尊玄宸。
他们是敌人。
“杀！”
云昭拔剑，指向玄宸。
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
三千天兵，如潮水般涌了下去。
玄宸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云昭，看着那个曾经在他怀里撒娇的小丫头，如今变成了这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
然后，挥动了手中的方天画戟。
那一战，杀得天昏地暗。
云昭冲在最前面。
她的剑法，融合了仙界的飘逸和魔界的狠辣，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风格。
她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魔军中冲杀。
但她始终避开了玄宸。
她不敢面对他。
她怕一看他的眼睛，那些被封印的记忆就会复苏。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喊出那个不该喊的称呼。
“云昭仙子！小心身后！”有天兵提醒。
云昭回身一剑，刺穿了一个魔将的喉咙。
她杀红了眼。
直到她杀到了玄宸的面前。
方天画戟横扫，逼退了周围的仙兵。
战场上，出现了一片真空地带。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面对面。
玄宸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当年的温柔，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还是忘不掉。”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云昭咬着牙，剑尖颤抖：“我没有什么要忘的。你是我仙界的死敌，仅此而已。”
“是吗。”玄宸苦笑，“那你这二十年，过得可好？”
“托你的福，好得很。”云昭冷笑，“不用在雪地里啃发霉的饼子，不用看人脸色行事。这仙界，很好。”
玄宸沉默了。
他看着云昭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知道那个活泼的小丫头，真的死了。
死在了这二十年的尔虞我诈里，死在了他对她的“保护”里。
“云昭。”玄宸突然说，“把剑放下。”
“不可能。”云昭握得更紧。
“放下剑，跟我走。”
“走？”云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走去哪里？去你的魔宫，继续当你的奴隶？”
“不是奴隶。”玄宸纠正道，“是徒弟。是女儿。”
“我没有师尊。”云昭尖叫道，“我的师尊，早在七年前就被你杀了！”
玄宸浑身一震。
他看着云昭，眼中闪过一丝剧痛。
原来如此。
原来她以为，是我杀了那个魔宫里的师尊。
原来这二十年的恨，源于此。
“云昭……”玄宸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
“别碰我！”云昭挥剑斩去。
剑光如雪。
玄宸没有躲。
剑锋划破了他的衣袖，也划破了他的手臂。
鲜血流出。
不是红色的。
是黑色的。
魔血。
云昭愣住了。
她看着那黑色的血，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片段。
也是这样的血，也是这样的剑。
一个男人挡在她身前，被剑刺穿了胸膛。
“阿昭，别怕。”
那个声音，是谁的？
“啊——！”
云昭头痛欲裂，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
她抱着头，痛苦地蹲了下去。
记忆的封印，松动了。
玄宸看着她痛苦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唤醒她。
哪怕代价是……死在她手里。
“云昭。”玄宸站在她面前，张开双臂，放弃了所有的防御，“杀了我吧。”
“既然这世道容不下我们，既然这仙界让你这么痛苦。”
“那就杀了我。”
“用你的剑，刺穿我的心脏。”
“就像……就像当年那样。”
云昭抬起头。
泪流满面。
她看着那个张开双臂等死的男人。
那个背影，那个声音，那个眼神。
终于重叠了。
“师尊……”她喃喃自语。
那个被她遗忘在风雪里的名字，终于冲破了喉咙。
她捡起剑。
一步一步，走向玄宸。
这一次，她没有颤抖。
只有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