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独钓》月下煮糖

16、露锋

　　仙界的蟠桃盛会，向来是三界最盛大的庆典。

　　这一年，恰逢王母娘娘十万寿辰。瑶池畔张灯结彩，仙乐飘飘。各路神仙携着童子、坐着祥云赶来，人人脸上都挂着那种云昭最厌恶的、虚伪的笑容。

　　而云昭，作为凌霄长老座下最低等的仙娥，她的任务是在后厨剥桃子。

　　“快点剥！这蟠桃皮薄汁多，不许有一丝破损！”管事仙官趾高气扬地指着云昭的鼻子骂，“若是坏了王母娘娘的兴致，把你这小魔女剁了喂狗都不够赔！”

　　云昭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刀。

　　剥桃子。

　　多么可笑的任务。

　　她在魔宫跟着玄宸练剑的时候，这帮神仙还在喝着琼浆玉液吟诗作对。现在，她却在这里剥桃子。

　　她剥得很慢，很仔细。

　　每剥一个，她就在心里刻一道剑痕。

　　师尊教过她，做任何事都要专注。剥桃子，和杀人，道理是一样的。

　　“报——！”

　　突然，一阵急促的警报声打破了瑶池的祥和。

　　只见一个天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会场，浑身是血，跪在地上大喊：“不好了！不好了！北海妖龙冲破封印，杀上天河了！凌霄仙尊挡不住了！”

　　全场哗然。

　　北海妖龙，那是上古凶兽，当年还是玄宸出手将它封印在北冥苦寒之地。没想到它竟然挣脱了束缚。

　　凌霄长老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胡闹！我仙界盛会，岂容妖孽撒野！众仙听令，随我前去镇压！”

　　一群神仙浩浩荡荡地飞向天河。

　　云昭也被裹挟在杂役队伍里，负责运送后勤物资。

　　天河畔，战况惨烈。

　　北海妖龙体长千丈，鳞片漆黑，每一口龙息都能喷死一片天兵。凌霄长老带着几百个神仙结成“天罗地网阵”，却被妖龙打得阵型涣散，死伤惨重。

　　“这畜生太猛了！仙法对它无效！”

　　“快去请更高阶的仙尊！”

　　神仙们乱作一团，除了结阵就是逃跑，毫无半分刚才在宴席上的风度。

　　云昭站在远处的高坡上，冷眼看着。

　　她看着凌霄长老那狼狈的样子，看着那些所谓正道神仙的怯懦。

　　这妖龙确实厉害。

　　但也没厉害到不可战胜的地步。

　　它虽然皮糙肉厚，但逆鳞之下三寸，是它的死穴。

　　这是玄宸教她的。

　　当年玄宸指着地图上的北海，告诉她：“天下万物，皆有弱点。哪怕是神龙，也有被人骑在头上的时候。”

　　那时候云昭还不服气：“师尊是神龙吗？”

　　玄宸笑着敲她的头：“我啊，我是那条想把你吃掉的大灰狼。”

　　“孽畜！受死！”

　　凌霄长老眼看阵法要破，急得满头大汗，祭出一把光华万丈的仙剑，飞身冲向妖龙。

　　可惜，他找错了位置。

　　他攻向的是妖龙的头部，那里是最坚硬的地方。

　　妖龙一尾巴扫过去，直接将凌霄长老连人带剑抽飞出去，重重撞在云昭所在的高坡上。

　　“噗——”

　　凌霄长老吐出一口老血，仙骨碎裂，显然是废了。

　　他躺在地上，惊恐地看着那巨大的龙头向自己俯冲下来，那张布满獠牙的巨口，散发着腥臭的热气。

　　“救……救我……”凌霄长老颤抖着向周围的神仙求救。

　　那些神仙个个后退，没人敢上前送死。

　　云昭看着那个曾经让她倒夜香、让她扫厕所的老头。

　　此刻，他那么可怜，那么无助。

　　像极了当年雪地里的那个读书人。

　　云昭的手指，摸向了袖中的剑。

　　师尊说过，不许出手。

　　可是……师尊还说过，若天要你死，你便把剑刺向那天道。

　　这老头，虽然不是天道，但他代表的，就是那虚伪的仙界天道。

　　“罢了。”

　　云昭叹了口气。

　　她解下了身上的围裙，那是仙娥的标志。

　　她脱下了那身碍事的道袍，露出了里面紧身的黑色劲装。

　　那一瞬间，她不再是那个卑微的仙娥云昭。

　　她是魔尊玄宸的弟子。

　　是那把杀人不见血的剑。

　　她动了。

　　没有腾云驾雾，没有仙光护体。

　　她只是像一颗炮弹一样，从山坡上跳了下去。

　　速度快到极致。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踩着妖龙的胡须，像走平地一样，冲向那巨大的龙头。

　　“那是谁？”

　　“那个剥桃子的仙娥？”

　　“她疯了吗？”

　　云昭听不见。

　　她的世界里，只有那逆鳞之下的三寸。

　　妖龙感觉到了危险，猛地甩头，想要把她甩下去。

　　但云昭的身法太诡异了。那是玄宸独创的“踏血无痕”，专门针对体型巨大的敌人。

　　她像一只壁虎，紧紧吸附在龙鳞上。

　　手中的剑，不再是那把用来剥桃子的银刀。

　　而是那把丑陋的、沉重的、沾满过无数鲜血的黑剑。

　　“破！”

　　云昭娇喝一声。

　　没有绚丽的剑光，没有惊天的气势。

　　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一刺。

　　剑尖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逆鳞之下的三寸。

　　那是妖龙全身唯一的弱点。

　　“嗷——！”

　　妖龙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惨叫，巨大的身躯在海水中疯狂翻滚，掀起滔天巨浪。

　　但它翻滚得越厉害，云昭的剑刺得越深。

　　直到整把剑都没入龙颈。

　　云昭借力一跃，跳回了岸上。

　　在她身后，那头不可一世的北海妖龙，轰然倒地，激起百丈水花。

　　全场死寂。

　　几百个神仙，张大嘴巴，看着那个站在龙尸上、浑身浴血的少女。

　　她不过十三四岁年纪。

　　黑色的劲装被血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却充满力量的线条。

　　她手里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黑剑，眼神冷得像冰，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淡漠。

　　仿佛杀这一头龙，和杀一只鸡，没什么区别。

　　凌霄长老躺在地上，看着那个走近的少女。

　　那个平时在他面前低眉顺眼的仙娥，此刻让他感到灵魂深处的战栗。

　　“你……你是魔……”他颤抖着，想要往后缩。

　　云昭蹲下身，用剑尖挑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凌霄长老。”云昭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他心上，“桃子，我剥好了。好吃吗？”

　　凌霄长老吓得尿了裤子。

　　这时，玉帝和一群大神仙赶到了。

　　看着这一幕，玉帝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身边的太白金星凑过来，低声道：“陛下，此女剑术诡异，身法狠辣，绝非我仙界正统。而且，那一剑的角度，老臣看着……像极了当年的魔尊玄宸。”

　　玉帝眯起眼睛。

　　“查。”

　　一个字，冰冷彻骨。

　　云昭收起剑，跪在地上，恢复了那副卑微的样子。

　　“草民云昭，救驾来迟，请陛下责罚。”

　　玉帝看着她，沉默了许久。

　　这沉默，让云昭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知道，她藏不住了。

　　她露出了锋芒。

　　而锋芒，总是最先被折断的。

　　“云昭。”玉帝终于开口了，“你剑法不错。即日起，免去仙娥之职，调入……诛魔卫。”

　　诛魔卫。

　　那是仙界专门用来对付魔族的特殊部门。

　　名义上是提拔，实际上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云昭磕头谢恩。

　　“谢陛下。”

　　她低下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师尊。

　　你看。

　　我开始杀人了。

　　这次，杀的是你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