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独钓》月下煮糖

14、抉择 魔宫

　　魔宫的冬天，向来只有一种颜色。

　　黑。

　　死寂的黑。

　　直到那一抹突兀的金色闯入视野。

　　那是一支仪仗队。

　　十二名身着月白道袍的仙人，脚踏祥云，手持幡旗，从撕裂的云层中缓缓降落。他们周身散发着柔和却不容侵犯的仙光，与魔宫阴暗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像是洁白的宣纸不小心滴上了一滴浓墨。

　　云昭握紧了手中的剑。

　　七年了。

　　自从七岁被玄宸带回魔宫，她在这里生活了七年。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那个在雪地里啃发霉饼子的野丫头。十三岁的少女，身姿挺拔如青竹，一身黑衣衬得她肌肤胜雪，那双原本属于凡人的眼睛，此刻冷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她站在玄宸身后半步的位置。

　　这是她的位置。

　　也是她用无数次生死搏杀换来的位置。

　　“魔尊玄宸。”

　　为首的那位仙人排众而出。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年纪，面容儒雅，三缕长须随风飘动，正是仙界赫赫有名的道德天尊座下弟子——青玄仙人。

　　“贫道奉玉帝法旨，特来传谕。”

　　玄宸坐在那张白骨王座上，手里依旧把玩着那只空酒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来的不是仙界使者，而是一群嗡嗡叫的苍蝇。

　　“说。”

　　只有一个字，冰冷，淡漠，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青玄仙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对玄宸的态度不满。但他此次肩负重任，不便发作，只得压下火气，朗声道：

　　“三界之内，正魔不两立。魔尊雄踞北境，屠戮凡人，罪孽深重。玉帝仁慈，念及魔尊尚有向善之心，特准你献出魔核，自废修为，以此换取魔界亿万生灵的安宁。否则，仙界将集结大军，踏平魔宫，鸡犬不留！”

　　话音落下，魔宫内气压骤降。

　　周围的魔将们纷纷怒吼，拔出兵器，指向那群仙人。

　　“放屁！要我魔尊投降？做梦！”

　　“仙界欺人太甚！杀出去！”

　　杀气弥漫。

　　云昭的手也按在了剑柄上。

　　只要玄宸一声令下，她会毫不犹豫地拔剑。哪怕对面是十二位金仙，她也要把他们撕碎在这里。

　　然而，玄宸却笑了。

　　他笑得很奇怪。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也不是那种狂傲的笑，而是一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笑话的无奈笑容。

　　“青玄老儿。”玄宸终于开口了，他放下酒壶，支着下巴，看着那个道貌岸然的仙人，“七年前，东胜神洲赤地千里，生灵涂炭。你跪在我魔宫大殿，磕头磕得额头出血，求我出手挡下天劫。那时，你怎么不说正魔不两立？”

　　云昭的心猛地一跳。

　　七年前？

　　她看向青玄仙人。

　　只见那位仙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恼羞成怒取代：“魔头！休要含血喷人！我仙界清静无为，岂会向你这等邪魔外道求援？分明是你为了扩张势力，故意制造灾祸！”

　　“制造灾祸？”玄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好一个清静无为！好一个岂会求援！”

　　他笑够了，眼神骤然转冷，像两把冰刀射向青玄。

　　“既然你忘了，那我帮你回忆一下。”

　　玄宸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拔剑，只是站在那里，整个魔宫的气势便仿佛都压在了他一人肩上。

　　“那年天劫，本座动用了魔界半数气运，才保住东胜神洲三千万凡人。而你，青玄，作为监工，不仅不感激，反而在天劫过后，克扣本座应得的功德，甚至还想将那三千万凡人的死，算在本座头上。”

　　玄宸一步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像踩在青玄的心尖上。

　　“你说，‘魔头杀人，天经地义’。你说，‘若此事传出，仙界颜面何在’。”

　　“所以，你们要杀我灭口。”

　　“这就是你们的正道？”

　　青玄仙人被戳穿了老底，恼羞成怒，指着玄宸厉声喝道：“魔头！休要信口雌黄！今日你若识相，便乖乖束手就擒！否则，仙魔大战，生灵涂炭，你便是千古罪人！”

　　“千古罪人？”玄宸停下了脚步，距离青玄只有三步之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云昭。

　　那眼神很复杂。

　　有不舍，有决绝，还有一丝……解脱。

　　“云昭。”

　　玄宸唤道。

　　云昭上前一步：“弟子在。”

　　“你看清楚了。”玄宸指着青玄，指着那群仙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这就是仙界。这就是你将来要面对的‘正道’。”

　　“师尊……”云昭感觉有些不对劲，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听好了。”玄宸的声音变得严肃无比，“今日无论发生什么，你不许出手。”

　　“为什么？”

　　“因为我不允许。”

　　玄宸转过身，背对着她，重新看向青玄，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想杀我？”

　　“那就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话音未落，玄宸动了。

　　他没有用魔气，没有用法宝。

　　只是单纯地，一拳轰出。

　　朴实无华的一拳。

　　但就是这一拳，让青玄仙人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感觉到了一股无法抗拒的意志，那是足以打碎天地的力量。

　　“不好！结阵！”青玄尖叫。

　　十二位仙人瞬间结成一个圆形阵法，金光万丈，化作一面巨大的光盾。

　　玄宸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光盾上。

　　“咔嚓！”

　　光盾应声而碎。

　　玄宸的拳头去势不减，直接轰在了青玄的胸口。

　　“噗——”

　　青玄喷出一口金血，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山壁上，生死不知。

　　剩下的十一位仙人吓破了胆，转身就逃。

　　玄宸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群狼狈逃窜的背影，突然喷出了一口黑血。

　　那是强行压制修为，反噬自身的后果。

　　他转过身，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笑着看着云昭。

　　“看清楚了么？”他问，声音虚弱，“这就是正道。一群只会结阵、只会偷袭、只会颠倒黑白的懦夫。”

　　云昭冲上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师尊，你没事吧？”

　　“死不了。”玄宸摆摆手，靠在她身上，借力站稳，“云昭，我有件事要交给你。”

　　“什么事？”

　　“仙界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玄宸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他们会再来，带着更多的仙人，更厉害的法宝。我可能……挡不住了。”

　　云昭的心沉了下去：“那怎么办？”

　　“你走。”

　　“我不走！”云昭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要走一起走！去天涯海角，去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傻丫头。”玄宸苦笑一声，摸了摸她的头，像七年前那个雪天一样，“我是魔尊，走到哪里都是靶子。而你，不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那是云昭灯的另一半。

　　“拿着这块玉佩，去仙界。”

　　“去仙界？”云昭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玄宸的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仙界要我死，我就送你去仙界。你要活下来，要变强，要比他们所有人都强。”

　　“为什么？”云昭不懂，“为什么要我去那个虚伪的地方？”

　　“因为只有站在最高处，你才能看清他们的真面目。”

　　玄宸紧紧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云昭，记住师尊的话。若有一日，仙界逼你，师尊挡在你身前……你不要犹豫，不要回头。拿着这把剑，替师尊，杀出去。”

　　那一刻，云昭明白了。

　　这不是去仙界修行。

　　这是一场流放。

　　是一场用他的死，换她生的交易。

　　“师尊……”她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手上。

　　“别哭。”玄宸擦去她的眼泪，声音温柔下来，“这是你的道。也是我的道。”

　　他松开手，转身，面向仙界大军可能来袭的方向，背影挺拔如山。

　　“去吧。趁现在，阵法还没合拢。”

　　云昭站在原地，手里死死攥着那块温热的玉佩。

　　她看着那个背影。

　　那是她七年的天，七年的地，七年的信仰。

　　现在，天要塌了。

　　而她，要走了。

　　她咬了咬牙，狠狠心，转身。

　　没有回头。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心就碎裂一分。

　　直到她走出魔宫大门，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她才敢停下。

　　回头望去。

　　只见魔宫上空，黑云压城，杀气冲天。

　　仙界的围剿，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