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No.8 "你写完那 ...
-
沈序是被一阵焦糊味呛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从枕头上抬起头,鼻尖耸动了两下——糊味是从厨房方向飘来的,混着抽油烟机嗡嗡的轰鸣和煎锅刺啦的声响。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六点四十,窗外天刚亮透,蓝花楹的影子在窗帘上轻轻晃。
他翻身下床,套上拖鞋推开卧室门。走廊里糊味更浓了,沈序走到厨房门口一看——陆衍之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翻着平底锅里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围裙系歪了,头发乱翘着,手机立在旁边的支架上正在播放什么教程。
"你在烧厨房?"沈序靠在门框上。
陆衍之的背明显僵了一下。他回头,鼻尖上沾了一小粒面粉,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像是被抓包的小孩。他手里平底锅里的东西——沈序凑近了看——是一坨焦黑的煎饼状物体,边缘冒着烟,中心还有一点没熟的糊状。
"……煎饼。"陆衍之说。
沈序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暂停的教程写着"零失败千层煎饼·新手友好"。他又看了一眼锅里那坨东西,沉默了两秒。
"新手友好?"他挑眉。
陆衍之把锅从火上拿下来放在一边,关了火。糊烟慢慢散了,他转过身面对着沈序,鼻尖那粒面粉还在,围裙带子松了一根垂在腰侧,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无辜。
"我妈今天回来,"他说,"我想煎个饼给她接风。"
沈序走过去,伸手把他鼻尖那粒面粉抹了,然后低头系好他松掉的围裙带子。手指在他腰侧绕了一圈打了个结,抬眼的瞬间发现陆衍之正低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你妈几点到?"沈序问。
"十点半。"
沈序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差十分。
"还有三个多小时,"他伸手把陆衍之手里的锅拿过来放进水槽冲水,"饼不用煎了。我陪你重新想个方案。"
陆衍之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他冲锅的背影,晨光从窗户灌进来把他后颈的弧度照得柔柔的。沈序冲完锅擦了擦手转过身,发现陆衍之还在看他。
"怎么了?"
"没。"陆衍之走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肩上,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你穿着我睡衣。"
沈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确实穿着陆衍之的T恤,白色,领口有点大,袖长盖过了指节。昨晚睡前陆衍之扔给他的,说"你的都在柜子里分类好了你自己拿",他懒得翻就随手套了这件。
"穿着呢,"沈序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你有意见?"
陆衍之没说话,只是把下巴从他肩上抬起来,偏头在他耳后亲了一下。
"没意见。多穿。"
沈序笑着从他怀里挣出来去翻冰箱。冷冻层里有几盒速冻虾饺,冷藏里有鸡蛋和青菜。他拿出来放在灶台上,回头看陆衍之——那人还靠着灶台站在原地,表情有一瞬间的出神。
"陆衍之。"
"嗯?"
"你在担心你妈不喜欢我。"
陆衍之抿了一下嘴。他没否认,伸手把沈序拉回来重新圈进怀里,这次抱得紧了些。
"我做了个梦,"他闷声说,"梦见我妈问你第一句话——'你配得上我儿子吗'。"
沈序在他胸口笑了一下:"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来得及答。你替我说了,你说'配不配得问您,但我要定了'。"
沈序从他怀里仰起头,晨光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明亮。他弯了弯嘴角,伸手拍了拍陆衍之的脸颊。
"行,那到时候就按这个台词来。"
七点半两个人坐在小餐桌边吃蒸好的虾饺。沈序把醋碟推过去,陆衍之蘸了蘸却没往嘴里送,筷子夹着虾饺悬在半空。
"陆衍之。"沈序放下筷子,伸手按住了他拿筷子的那只手,"你从昨晚到现在,手一直在抖。"
陆衍之低头看着自己被按住的右手——指尖确实在微不可察地颤。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虾饺放进嘴里嚼了咽下。
"你说得对,"他把筷子放下,"我紧张。"
沈序看着他。晨光里陆衍之的睫毛低垂着,眼睑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昨晚大概没怎么睡好。沈序把两个人的碗筷收了放水槽,然后走回来拉起陆衍之的手。
"走。"
"去哪?"
"换衣服。接你妈。"
九点半,沈序站在穿衣镜前把浅蓝色衬衫的最后一颗扣子系好。领口那枚蓝花楹胸针被他仔细地别在左领上,位置反复调整了三遍。他对着镜子转了转身,侧面的轮廓在晨光里利落又明亮。
陆衍之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手里拎着车钥匙,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同色系的浅蓝衬衫,领口别了一枚一模一样的蓝花楹胸针。两个人站在晨光里对视了一眼,沈序低头看了看两个人的领口,又抬头看了看陆衍之的领口。
"同款?"他挑眉。
"你去年拍那组杂志照的时候,"陆衍之走过来,伸手帮他把领口稍微理了理平整,"造型师给你别了这枚胸针。我后来找品牌方买了一对。"
沈序低头摸了一下领口的蓝花楹,又伸手碰了碰陆衍之领口那枚——两朵蓝花楹的造型一样,大小一样,只是花瓣的朝向微微错开了半寸,像一对镜像。
"我那时候拍杂志你也在?"
陆衍之低头看着他:"化妆间外面。你拍完那组照片走出来,在走廊里对着窗户理了三次领口。我当时在想——这枚胸针很适合你。"
沈序把他领口的胸针轻轻拨正了半度,然后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
"走吧,"他说,"你妈该等急了。"
机场到达大厅熙熙攘攘,接机的人群举着牌子挤在出口两侧。沈序和陆衍之站在人群外围稍靠后的位置,两个人并肩而立,浅蓝色衬衫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陆衍之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又开始了那种不自觉的搓动。沈序偏头看了他一眼,伸手过去把他的手指扣住了,十指交握。无名指上的两枚素圈戒指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别搓了,"沈序低声说,"你妈看见你手抖该心疼了。"
陆衍之反握住他的手,力道终于稳了一点。他偏头看着沈序的侧脸,晨光从航站楼的玻璃穹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笼在一层暖金色里。
出口的电动门开了。人流涌出来,拉行李箱的、抱孩子的、打电话的,沈序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人群中有一个女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米色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推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步态从容又干练。她的眉眼和陆衍之有七分相似——同样的高鼻梁和清晰的眉骨,嘴角的弧度也一样,是那种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一点浅弧的长相。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陆衍之身上。然后在同一个瞬间,她看见了陆衍之身边站着的沈序和两个人交握的手。
陆衍之的母亲在人群中停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她推着行李箱走了过来,在距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她的目光从沈序的脸上扫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再到两个人无名指的戒指上,最后落回沈序的脸上。
沈序感觉到陆衍之握着他的手在这一瞬间收紧了。但他没慌,他迎着那位女士的目光笑了笑,松开了陆衍之的手,走上前一步。
"阿姨好,"他说,声音稳当又清亮,"我是沈序。"
陆衍之的母亲看着他。那双和陆衍之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睛里有打量、有探究,还有一点沈序暂时辨不清的东西。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比沈序想象中温和许多。
"我知道你是谁,"她说,"衍之的书房里贴满了你的照片。"
沈序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他偏头看了陆衍之一眼——那人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耳尖已经红透了。
"妈,"陆衍之上前一步站到沈序旁边,"——"
"我没问你。"陆衍之的母亲打断了他,目光继续落在沈序身上,"你叫沈序。今年二十七岁。演过六部电影、三部电视剧,拿过一次最佳男配。你左耳后面有一颗痣,衍之画过很多遍。"
沈序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耳后——确实有一颗小小的痣,位置隐蔽到他自己有时候都忘记它的存在。
"阿姨怎么知道——"
"衍之十八岁生日,"陆衍之的母亲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她严肃的五官忽然温柔了许多,"他喝醉了,趴在桌上画了一摞纸。全是你的侧脸,每张耳朵后面都点了一颗痣。"
沈序偏头看向陆衍之。陆衍之的耳尖从红变成了通红,整张脸都浮起了一层浅粉,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妈——"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行了,"他的母亲摆了摆手,推着行李箱往前走,"车上说。你俩谁开车?"
"我开。"陆衍之快步上前接过行李箱,偏头看了沈序一眼。沈序从那一眼里读出了"她好像没反对"的惊喜,他忍住了笑,跟在他母亲旁边往停车场走。
三个人走到车边,陆衍之打开后备箱放行李,沈序主动拉开后座车门。
"阿姨坐后面吧,宽敞些。"
陆衍之的母亲看了他一眼,弯了一下嘴角坐进去。沈序关好门绕到副驾驶坐下,系安全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后排的女士正在看他——目光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又移开。
车驶出机场停车场汇入主路。陆衍之握着方向盘的手终于不抖了,但他余光一直在瞄后视镜里自己母亲的表情。沈序从后视镜里也看见了——那位女士靠着车窗,目光落在窗外飞掠而过的城市建筑上,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衍之,"她忽然开口,"你书房里那摞画我收起来了。在阁楼的箱子里,你记得搬走。"
陆衍之的耳尖又红了:"……嗯。"
"还有你床头柜第二层那本相册,"她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柴米油盐,"里面有他高中时候的运动会照片,你从人家学校官网截图的吧?清晰度太差。"
沈序终于忍不住偏头看了陆衍之一眼。陆衍之下颌线绷着,手指在方向盘上攥得发白,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阿姨——"沈序开口打了个圆场,"那些照片我后来补拍了,高清的。"
后座沉默了一瞬。然后陆衍之的母亲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又很快沉下去。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她问。
沈序和陆衍之同时开口:"直播那天——""十年前。"
两个人说完对视了一眼。沈序从陆衍之眼里看到了"你怎么说十年"的惊讶,陆衍之从沈序眼里看到了"你怎么说直播那天"的疑惑。
后座的女士又笑了一声,这次长了一点。
"衍之,"她说,"你高三那年暑假去人家楼下站了一整夜的事,我后来知道了。"
陆衍之的手终于从方向盘上滑了一下。车在直道上轻微地晃了半秒,他赶紧稳住。
"妈——"
"你早上回来眼睛红着,"她继续说,语气温和得不像话,"我问你怎么了,你说'妈,我好像把一个人弄丢了'。"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沈序偏头看着陆衍之的侧脸——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很紧,但眼角有一点湿意被车窗外的阳光照得亮了一下。
"后来——"沈序接话,声音很轻,"阿姨您就把他那枚硬币收起来了?"
后座的女士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硬币的事?"
沈序从兜里摸出那枚暗褐色的五毛钱硬币,回头递给她看。硬币背面那行针尖刻的"L.Y.Z. + S.Y."在日光下清晰可辨。
"他昨天给我了,"沈序说,"说十七岁刻的。"
陆衍之的母亲接过硬币看了看,指尖在那行小字上抚过。她抬头看着前座两个并排的浅蓝色背影和他们无名指上如出一辙的素圈戒指,然后把硬币递了回来。
"这枚硬币,"她说,"他高三毕业那天下午放在我桌上,说'妈,帮我把这个锁起来,等我配得上他的时候再给我'。"
沈序接过硬币攥在手心里。他偏头看了陆衍之一眼,那个人正看着前方的路,但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垂下来,搭在了副驾驶的椅背边缘,指尖微微朝沈序的方向伸着。
沈序伸手过去,把他的手攥进了掌心里。
"阿姨,"沈序对着后视镜里的人笑了一下,"现在他配得上了。"
后座的女士也笑了。那个笑容和她儿子如出一辙——从嘴角开始蔓延,慢慢地暖到了眼底。她靠回座椅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城市风景,声音轻轻的。
"衍之从小不爱说话。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他。他上幼儿园第一周回来,跟我说'妈,我旁边床那个小朋友画画很好看'。他说了整整三年那个小朋友的事,但我不知道名字。"
沈序攥着陆衍之的手微微收紧。
"后来他转学走了,"她继续说,"回来哭了一晚上。再后来他高三非要转回这座城市,我知道为什么。"
陆衍之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妈——"
"好了不说了,"她摆摆手,"回去吃饭。衍之你会做饭了吧?"
"会。"
"做给我尝尝。"
车驶入小区的时候,沈序从车窗望出去,看见那栋熟悉的居民楼在秋日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单元门口的梧桐开始黄了叶子,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陆衍之停好车,三个人上楼。沈序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母子二人并行的背影——陆衍之比他母亲高了一个头还多,但他走路的时候微微侧着身把步伐放慢了半拍,配合着他母亲的步频。陆衍之的母亲在前面推开门的时候偏头看了沈序一眼,目光软软的,像午后的阳光落在水面上。
沈序跟着跨进门。
客厅里的一切和昨天一样——沙发上的灰卫衣、茶几上的马克杯、电视柜上混放的奖杯、角落里那颗旧篮球。但此刻因为多了一个人的存在,整个空间的气质都变了。陆衍之的母亲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电视柜上那排奖杯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个,"她走过去拿起其中一个木质底座金色飞鸟的奖杯,"他藏了十年。每年拿出来擦一遍。"
沈序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个他大学校园歌手大赛的奖杯。金色飞鸟的翅尖有一点掉漆,但底座被擦得锃亮。
"他跟我说了,"沈序声音轻轻的,"他偷了我很多东西。"
陆衍之的母亲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她笑了一下,把奖杯放回原处。
"那不叫偷,"她说,"叫舍不得。"
陆衍之从厨房探出头来:"妈,冰箱里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有。你做的我都吃。"
陆衍之缩回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响起来。沈序站在客厅里和他母亲面对面,忽然有一点紧张——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和陆衍之的母亲相处,而陆衍之在那个眼神里传递过的所有不安,此刻化成了沈序自己心里的一丝忐忑。
"阿姨,"他开口,"您——"
"你紧张什么?"她笑了一声,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也坐,"衍之紧张了十年,你是他紧张的源头。你倒紧张起我来了。"
沈序坐下,手指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又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女士。
"阿姨,我想问您一件事。"
"问。"
"那枚硬币,"沈序从兜里摸出来放在茶几上,"您帮他锁了十年。您那时候就知道他……喜欢的人是我吗?"
陆衍之的母亲看着茶几上那枚暗褐色的硬币,伸手拿起来在指尖转了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硬币表面,那行刻字在光里闪了一下。
"他高三那年暑假从你家楼下回来,"她把硬币放回茶几上推给沈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下午。晚上出来,眼睛还是肿的。他跟我说——'妈,我喜欢的那个人,他可能不喜欢我。但我想等他。'"
沈序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我当时问他,"她继续说,"要等多久?"
"他说了什么?"
陆衍之的母亲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她儿子的弧度几乎完全一致,只是多了几十年岁月沉淀出的从容和柔软。
"他说——等到他愿意回头的那个秋天。"
沈序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梧桐。叶子正在变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他忽然想起综艺直播的第二天早晨,他穿着卫衣跑出这栋单元门的时候,抬头看见的也是这样的天光和这样的落叶。
那个秋天到了。
他回过头了。
厨房里传来翻炒的滋滋声和热油的香气。沈序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陆衍之的背影。他系着那条北极熊围裙,手里颠着锅,动作比今早煎饼时流畅了百倍。锅里的菜翻滚着腾起白汽,他另一只手调了小火的旋钮,然后偏头看见了沈序。
"快好了,"他说,"你去餐厅坐着。"
沈序没动。他看着陆衍之在灶台前忙碌的侧影,油烟和水汽把他的轮廓模糊了一点,但他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灯光下还是清清楚楚地闪。沈序忽然走过去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沈序——"陆衍之手还握着锅铲,"油溅——"
"就抱一下。"
陆衍之把火关了。他转过身,把沈序搂进怀里,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发顶。油烟混着雪松的味道钻进沈序的鼻腔,他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陆衍之。"
"嗯?"
"你妈刚才说你在等我回头。"
陆衍之抱着他的手顿了一下:"她跟你说了?"
"嗯。"沈序从他胸口抬头,晨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眼底映得亮晶晶的,"我回头了。现在看见了。"
陆衍之低头蹭了一下他的鼻尖,然后松开了他转身重新开火。但沈序看见他翻炒的动作里多了一点轻快,像是心里某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午饭摆上桌的时候,沈序帮着端菜——番茄牛腩、清炒时蔬、一道鲫鱼豆腐汤,还有一小碟腌萝卜。陆衍之解了围裙在桌边坐下,三个人围着一张小圆桌,阳光从窗户灌进来把汤碗里的热气照得蓬蓬的。
陆衍之的母亲夹了一块牛腩尝了尝,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抬眼看着陆衍之。
"好吃。"她说。
陆衍之的嘴角弯了一下,低头扒了一口饭。沈序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把那口饭咽下去之后悄悄松了口气的样子,在桌下伸脚碰了碰他的鞋尖。
陆衍之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度。
"阿姨,"沈序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她碗边,"您这次回来待多久?"
"一个月。"她夹了鱼肉慢慢吃,"公司那边放了个长假。"
"那这一个月,"沈序说,"您住这儿吧。我——"
"你不用搬出去,"陆衍之插话,低头扒饭但耳尖又红了,"我这儿两间卧室。你住那间。"
沈序偏头看他:"我什么时候说要搬出去了?"
陆衍之抬眼,两人对视了一秒。沈序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读出了"我以为你不好意思住"的担心,他低头笑了一声,然后伸手在桌下捏了捏陆衍之的膝盖。
"我不搬,"沈序对着陆衍之的母亲说,"阿姨,我住主卧。他睡次卧。您睡书房改的那间,我看过了,朝南采光好。"
陆衍之的母亲端着汤碗,看看自己儿子通红的脸,又看看沈序理直气壮的表情,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衍之,"她说,"你找的这个——比你厉害。"
陆衍之扒饭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他"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扒饭。但沈序看见他耳朵后面那一点皮肤也红了。
吃完午饭沈序主动收了碗去洗,陆衍之陪他母亲在客厅说话。沈序站在厨房水槽前冲盘子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低低的对话声。
"她真的那么好?"是陆衍之母亲的声音。
"……比你想象中好。"陆衍之的声音闷闷的。
"比书房那摞画上画的还好?"
"嗯。"
"那行。"她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笑,"你捡到宝了。别弄丢了。"
"不丢了。"
沈序把冲好的碗一个个搁上沥水架,站在水槽前笑了好一会儿。他擦干手上的水走回客厅的时候,陆衍之的母亲正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牛皮纸盒递给陆衍之。
"给你的。"她说,"本来打算你三十岁生日再拿出来的。但提前了。"
陆衍之接过来打开盒盖。沈序走到他身后低头看——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装在木框里。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站在一棵开满紫色花的树下。小男孩手里举着一朵蓝花楹,仰头看着镜头笑。
陆衍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棵树——"沈序认出了那棵树的轮廓,"你妈名字里的那个蓝字?"
"嗯,"陆衍之的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照片的目光很柔,"这是她怀着你的时候种的。后来搬家,树没带走。衍之到处找那棵树找了三年,去年终于找到了——就是你们别墅院子里那棵。"
沈序愣了一瞬。他想起综艺录制那栋半山别墅,院子里那棵巨大的蓝花楹。蓝花楹的花期、树龄、品种——原来那棵树是陆衍之母亲当年亲手种下的,辗转了几十年,最后移栽到了节目组的院子里。
"你选那档综艺——"沈序看着陆衍之。
陆衍之把照片框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他偏头看了沈序一眼,晨光把他眼底那点亮晶晶的东西映得清清楚楚。
"嗯。我查的。那栋别墅的院子种了这棵树,我才接的这档综艺。"
沈序站在客厅里,晨光从窗户灌进来把三个人拢在同一个光圈里。他看着陆衍之的侧脸和茶几上那个牛皮纸盒里的旧照片,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为什么陆衍之会在那栋别墅的阳台上站那么久,为什么他总在院子的蓝花楹树下沉默,为什么他从第一天走进那栋别墅的时候就显得比沈序更熟悉那个空间。
因为那棵树是他找了三年的。
因为那棵树是他母亲种下的。
因为那棵树底下埋着的,是他从十七岁开始就想带沈序来看的地方。
"陆衍之,"沈序的声音有一点哑,"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陆衍之站起来,把他拉到自己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们的轮廓融在一起。
"因为我想等你亲自发现,"陆衍之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那棵树的树根底下,埋了一个铁盒子。"
沈序的呼吸停了一瞬:"铁盒子?"
"里面是我高中三年写的,"陆衍之的声音低下来,"每一封想写给你但没敢寄出去的信。一共一百五十七封。"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陆衍之的母亲轻轻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牛皮纸盒,对他们笑了笑。
"我去书房整理一下行李,"她说,"你们聊。"
她走进走廊拐角的时候,沈序听见她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故意给他们留足了时间。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陆衍之,晨光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通透,他忽然伸手攥住了陆衍之的领口。
"一百五十七封?"
"嗯。"
"你从来没告诉我?"
"你昨天说了——'你偷我东西的那些年,我其实都知道'。"陆衍之把他的手从自己领口拿下来,十指扣进去,"那我偷藏的信,也该让你知道了。"
沈序把他往玄关拉:"走。现在就去挖。"
陆衍之被他拽着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他母亲从书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弯着没说话。沈序一边穿鞋一边回头喊了一句:"阿姨我们出去一下,晚上回来做饭!"
"路上小心。"她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温和又笃定。
车再次停在半山别墅门口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烈。院子里那棵蓝花楹在秋日的光线下紫得发亮,树冠覆盖了大半个院落,满地落花铺成了厚厚一层紫蓝色的毯子。
沈序跳下车跑过去蹲在树根旁边。他低头看着树根周围的地面——泥土被最近的花瓣覆盖着,看不出任何翻动的痕迹。他抬头问陆衍之:"埋哪边?"
陆衍之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伸手拨开了树根朝南方向的一层花瓣和浮土。他的手指在泥土里摸索了一会儿,触到了一个硬质的边角。
"这儿。"他把浮土拨开,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盒。巴掌大小,盒子表面的漆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褐色的铁皮。
沈序伸手帮他把盒子周围的土挖开。两个人蹲在树根前,手指沾满了湿润的泥土和蓝花楹的花瓣,把那个锈蚀的铁盒子完整地捧了出来。
陆衍之把铁盒放在膝盖上。盒子上的锁扣已经锈死了,他用力掰了一下没掰开。沈序从兜里摸出一枚回形针——他今天早上穿衬衫时从抽屉里拿的——掰直了插进锁扣的缝隙里轻轻一撬,"咔"的一声轻响,锁扣弹开了。
盒盖翻起来的时候,一股陈旧的纸张气息混着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沈序低头看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叠好的信纸,每一封都折成规整的长方形,按照日期排列。最上面那封的信纸边缘已经泛黄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
沈序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封展开来。
信纸上是陆衍之十七岁的字迹,比他现在的笔迹圆润青涩一些,笔画末端带着微微的勾。信的开头写着:"沈序,今天在走廊看见你跑过去,你手里拿着一个橘子。你剥橘子的时候汁水溅到眼睛了,你眯着眼揉了很久。我想过去帮你擦,但我没动。"
沈序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他继续往下读。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每一封都记录着日常的瞬间、偷偷的注视、不敢说出口的话。陆衍之十七岁到十九岁之间的三年,每一封的落款都写着日期和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的是"第__次没敢寄"。
第一封是"第1次没敢寄",最后一封是"第157次没敢寄"。
沈序把最后一封展开。上面写着:"沈序,我今天填了转学申请表。我要走了。这三年我写了157封信,一封都没寄出去。如果以后你偶然看到这些信——那大概是我终于攒够了勇气,把它们埋在了你最喜欢的那棵树下。"
日期是高三上学期结束的那天。
沈序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盒子里。他蹲在树根旁边,膝盖上沾了泥土和花瓣,手指上还残留着铁锈的味道。他偏头看着蹲在他旁边的陆衍之——那个人正低着头,睫毛低垂着,下颌线微微绷着,紧张的样子和他母亲描述的高三暑假从楼下回来时一模一样。
"陆衍之。"
陆衍之抬眼。
沈序把铁盒盖好,抱在怀里。他站起来,低头看着还蹲在树根旁边的陆衍之,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切成了斑驳的碎片。
"一百五十七封信,"沈序说,"你一封都没寄。"
陆衍之仰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树影和天光。
"现在寄了。"
沈序蹲下来,和他平视。两个人面对面蹲在蓝花楹的树根旁边,花瓣落了满肩。沈序把铁盒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伸手打开了盒盖。
"你一封一封寄,"他抽出第一封信展开,清了清嗓子,对着纸面念出声来,"'沈序,今天在走廊看见你跑过去——'"
他念了开头之后顿了一下,把信纸递到陆衍之面前。
"你自己念。"
陆衍之低头看着那封信纸,自己的字迹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旧纸的暖黄。他接过来,嘴唇动了动,然后真的念了出来。
"——你手里拿着一个橘子。你剥橘子的时候汁水溅到眼睛了,你眯着眼揉了很久。我想过去帮你擦,但我没动。"
他念完抬眼。沈序看着他,午后的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陆衍之的脸上,把他的睫毛和眉骨都镀成了金色。
"现在能擦了,"沈序伸手,拇指轻轻蹭过陆衍之的眼角,"你看你眼睛也红了。"
陆衍之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那个地方的跳动又急又稳,像一棵树扎了十年的根终于松了土,开始向着阳光重新伸展。
"一百五十七封,"陆衍之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帮我念完。"
沈序从铁盒里抽出第二封,展开来对着午后的阳光。
"'沈序,今天你打篮球的时候摔了一跤——'"
陆衍之接过去继续念,声音从一开始的紧绷慢慢松下来,从轻颤慢慢稳下来。沈序一封一封地从铁盒里取出来递给他,他一封一封地念完再放回去。蓝花楹的花瓣在两个人头顶纷纷扬扬地落,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把蹲在树根旁的两个人笼在斑驳的光影里。
念到第七十三封的时候陆衍之停了一下。这封信的开头写着:"沈序,我今天在学校门口看见你买关东煮。冬天了,你冻得直搓手。我想过去把我的围巾给你,但我没动。"
沈序从他手里接过这封信,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
"高二冬天,"他说,"你说你那天在。"
陆衍之点头。
沈序把信纸折好放回盒子里,然后伸手把陆衍之的手拉过来,扣进自己的掌心里。
"那现在我给你暖手。"
陆衍之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午后的阳光把两个人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照得亮晶晶的,铁盒里一百五十七封信的纸边在风里轻轻翕动。
他反扣住沈序的手,力道收得很紧。
"念完了回家。"他说。
沈序把铁盒盖子合上抱在怀里站起来。陆衍之跟着站起来,两个人站在蓝花楹的树影里,满身都是落花和泥土的气息。
"回家?"沈序偏头看他。
陆衍之伸手把他肩上的花瓣拂掉,动作和每一次偷完东西后擦去痕迹时一样轻。
"嗯。回家。把这一百五十七封放床头柜上,挨着你那九十九封。"
沈序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铁盒。锈迹斑斑的盒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褐色的暖光,里面一百五十七封没有寄出的信,像一颗颗埋在树根下十年的种子,如今终于被挖了出来。
他抱着盒子,和陆衍之并肩走回车的方向。经过别墅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蓝花楹——满树紫蓝色的花穗在风里轻轻摇着,树根处被挖开的小坑还裸露着湿润的泥土。
"陆衍之。"
"嗯?"
"那棵树,我们明天带一棵小的回去种在新家院子里。"
陆衍之拉开车门让他先上车。沈序弯腰坐进副驾驶,把铁盒小心地放在膝盖上,系好安全带。
"一棵大的,"陆衍之发动引擎,侧头看了他一眼,"从我老家那棵移的枝。已经养了三年了,下个月就能种。"
沈序靠着座椅偏头看他。午后的阳光从车窗外滑进来切出明暗交替的光影,陆衍之的侧脸在光里轮廓分明。他怀里抱着那个铁盒,忽然想起什么。
"你找那棵树找了三年——"
"嗯。"
"你移了枝养了三年——"
"嗯。"
"然后这三年里你从来没带我来过这栋别墅。"
陆衍之趁着红灯的空档偏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车厢的暖光里交汇,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因为我想等到树扎根了,再带你来看。"
沈序把铁盒放在腿上,伸手过去碰了碰陆衍之搭在档杆上的手。
"那现在树扎根了吗?"
陆衍之反扣住他的手,拇指蹭过他的虎口。
"扎了。"他说,"跟你一样。扎得很深。"
车驶出别墅区汇入城市的主干道。沈序抱着铁盒靠着车窗,窗外的城市风景一帧一帧地后退。他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铁皮表面还残留着泥土的颗粒和花瓣的碎屑。一百五十七封信,比他那九十九封多出了五十八封。
"陆衍之。"
"嗯。"
"你一百五十七封没寄出去。我九十九封塞进你书包了。"
陆衍之的嘴角弯了一下:"所以我输了。"
"输在哪?"
"输在——"陆衍之趁着又一个红灯偏头看他,"我胆子没你大。"
沈序把铁盒抱紧了一点,偏头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城市的秋日开始沉降成暖橘色的光,行道树的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地落。
"那你现在胆子大了吗?"他问。
陆衍之没回答。但他在红灯转绿的瞬间偏过身,迅速在沈序的侧脸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沈序摸了一下被亲的那块脸皮,偏头瞪了他一眼:"开车。"
陆衍之已经转回去了,但嘴角的弧度没收。沈序靠着座椅看着他的侧脸,夕阳从车窗外灌进来把两个人都镀成了暖融融的颜色。
他低头摸了摸膝盖上的铁盒。
一百五十七封没寄出的信。
加上他写的九十九封。
再加那封第一百封的回信。
再加那封早上陆衍之母亲带来的照片。
再加院子里那棵从老家移来的蓝花楹。
再加那枚十七岁刻了名字的硬币。
再加那枚三年前买好昨天才戴上的戒指。
再加这十年每一个偷看、偷捡、偷藏、偷等的日夜。
沈序把铁盒抱紧了一点,偏头看着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夕阳里勾勒出深蓝色的剪影,远处有一棵树的轮廓被晚霞染成了深紫色。
"陆衍之。"
"嗯?"
"明天开始,我每天帮你念一封你那些没寄出去的信。"
陆衍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瞬。他偏头看了沈序一眼,夕阳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成了融化的蜜糖。
"一百五十七封。每天一封——"他顿了一下,"要念五个月。"
"五个月就五个月。"沈序把铁盒放在膝盖上拍了拍,"念完了你写新的。写完了我帮你寄。"
陆衍之的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在夕阳里温柔得不太真实。
"好。"
车驶入小区的时候最后一缕晚霞正从天边收尽。沈序抱着铁盒下车,陆衍之锁了车走过来。两个人并肩走进单元门,上楼,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客厅里飘来饭菜的香气——他母亲已经热好了中午的剩菜,又炒了一个青菜。
"回来了?"她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沈序怀里那个沾了泥土的铁盒上,嘴角弯了一下,"挖出来了?"
"嗯。"陆衍之走过去看了一眼灶台上的菜,"妈你炒的?"
"你中午做了那么多,我热了一下。洗手吃饭。"
沈序把铁盒小心地放在玄关柜上,洗了手在餐桌边坐下。三个人围着小圆桌吃晚饭的时候,沈序把他和陆衍之在树根底下念信的事情说了一遍。陆衍之在旁边低头扒饭,耳尖又被说红了。
陆衍之的母亲听完了,端着汤碗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自己儿子。
"衍之。"
"嗯?"
"那封信里写他剥橘子汁水溅到眼睛那封——"
"第——"陆衍之抬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带了点惊讶,"妈你记得?"
"你写完那封信那天晚上,"她笑了一下,"你在房间里念了三遍。